第2章 城主
信长两岁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城之主了。
城不大,但也足够吹牛用了。
但若是放在草原上,这点地还不够当年养探马赤军的。
回城的路上。
沿河两岸地势平坦,远处的青山旖旎。
四月,风带花香,迎面而过。
鼻头轻嗅,马上的信长轻叹一句,心中百感交集,嘴上却只道一声:“好风!”
“殿下,您好些了么?”
信长身后那匹黑马上,宽额的池田恒兴忙着问道。
“早就没事了,”信长摆了摆手,这才哪到哪,当年也是血染草原横眉冷对千夫指过的,“咱们到哪了?”
“过了前面的一片栎树林,就能望见殿下的居城了。”
“这么快啊....”信长望了眼回家的路,皱了下眉头。
“已经过去五六天了呢,殿下,您的父亲和平手大人一定非常着急。”
信长任着风吹,一时间也不答话。
父亲着不着急,信长倒不清楚,该担心的是老头。
老头就是恒兴嘴里老是念叨的平手大人。
而池田恒兴,和自己一起长大,虽是主仆关系,却比亲兄弟还亲。
池田的老爹已经去世,母亲又被父亲霸占,做了侧室,也成了自己的奶妈。
信长成了给老爹擦屁股的人,池田一直被信长当做弟弟一样关照。
“恒兴,想好怎么和老头解释了么?”
啥?解释?
殿下,不是你要出去的么?
信长的问话直接把池田恒兴噎住了。
好在这么多年,小池田已经不再是第一次见殿下的小池田了。
这几年来,给他擦屁股的事没少干。
没办法,娘给自己也说过,这个世道下,少主人是自己唯一能抱上的大腿,一定得抓紧了。
“想好了,殿下您只管放心进城去。”
信长已经习惯了当主子,池田既然做好了入城准备,他自己就连继续问下去的想法也没。
信长怕麻烦,而教导自己的老头,恰好是个不怕麻烦的人。
非要说还有什么原因的话,是信长已经知道,自己的快活日子就要到头了。
......
父亲这几年很发达,以下克上,远交近攻,很是出彩。
虽然比草原上的那位差远了,但能在这浅水王八池子里搅出个一二三来,也不容易。
自己的居城,就是父亲用木马计骗过来的。
那古野城的最外层是一条作为护城河的小溪。
紧挨着护城河的是一层用深山高木做成的尖木栅栏,几近两人高的尖木栅栏内圈共分布着十六座哨塔。
城砦的最中央是以一座五层方塔为中心的建筑群,那就是如今信长的居所。
这座城是信长两岁时所得,父亲所赠。
获赠时,信长虚岁年仅两岁,尚且听不懂周围人喧闹的恭贺。
作为嫡长子,被众人称作吉法师、被父亲称作三郎的信长得到了最大程度的资源倾斜,那古野城只是其中之一。
为了把信长培养成为合格的继承人,被人称作“尾张之虎”的父亲,统共给三郎配备了四位家老以辅佐处理城中的政务。
当然,他们同时身兼信长老师之职。
四人之中,最值得称道的就是现如今依然对三郎不死心的中务丞平手政秀。
此人不但精通茶道、和歌,对于公家和武家的礼仪也是通晓周详。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但是,他也是信长最头疼的家伙。
他的严厉,即便去年信长元服改名后也一样纹丝不动。
不,甚至可以说是更加苛刻了。
老头可能是四人里唯一一个忠于自己的家老,信长很清楚,这位存在就类似于自己的左丞相伯颜。
但是有些东西,信长永远不可能向一个“异乡人”吐露。
比如自己不仅是个带把的,还是个开挂的。
值得庆幸的是,这位嫡长子此前行为就比较怪异,方便自己过来接手后续生活。
之前信长的有些做法,在保守派家老看来离经叛道。
但他自己却我行我素,乐在其中。
这次背着平手老头跑出去这么久,他肯定胡子都要被气歪了。
自己不但去了京都,甚至远涉摄津。
在他们看来这是一次大远行,但实际上只相当于草原上的一次短距离迁徙的路程。
信长一路上想到了很多,直到推开居城那扇一人多高的暗红色宫门方罢。
踏进天守,吩咐侍女去准备了饭团和乌冬面,信长便直接躺在了自制的榻榻米上。
舒适。
老头不在城里。
仆人来禀说,中务丞病倒了。
作为三郎的信长很累,并不想起身。
虽然如此,信长还是派人通知了老头。
父亲信秀有很多儿子。
相比起来,还是老头给予自己的关注更高。
所以对于亦师亦父的老头,信长觉得自己也该给予应有的尊重爱戴。
至于随之而来的大通告诫,大可无视。
“殿下。”侍女兰端来了饭团和面汤。
“过来坐下。”信长吩咐道。
兰走过去,将盛着食物的托盘搁置在了榻榻米侧前方的黑漆小方桌上。
然后跪坐在榻榻米前,单手托起温热的那碗面汤,右手执勺。
给信长喂汤的同时,兰的目光不时扫过三郎身后墙壁上所悬的绘卷——《猛虎搏鬼图》。
这幅绘卷出自狩野派大师之手,是今年春信秀大人差人送来这里的。
(信秀)大人还是希望殿下能如画中猛虎一般继续成长下去吧。
想归想,信长这些年在那野古城的所作所为,可与猛虎一点也不沾边。
与其希望儿子变成猛虎,倒不如想办法让信秀这只真猛虎活久些。
这不仅是城里仆人的想法,甚至是大多数家臣的想法。
头发散乱、奇装异服,配着一把竹刀骑马整天在城下町里横冲直撞。
不分尊卑地领着一帮娃娃游泳、打架,在庄稼地里搞破坏,玩累了就回去喂鸟斗蛐蛐。
信长在领地内人们眼里的形象大概就是这样了。
三郎当然是不会解释的。
古代的异乡人怎么会理解草原伟大领袖的想法呢?
信长很高兴很满意此前自己的形象。
不在逼仄的城里多练练骑术,以后吃了败仗怎么能跑得快呢?
娃娃不从小培养感情,哪来的忠义呢?
哪个少年会拒绝野炊和烧烤呢?
至于喂鸟斗蛐蛐,那只是学习兵法和其他功课之后,稍显温和的娱乐活动罢了。
之前因为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的缘故,做安全考虑,信长一直不得抽身。
而在去年元服之后,为了创造外出的机会,信长渐有收敛的表现,逐渐赢得了家老(主要是平手政秀)一定程度的认可,为的就是一举踏出国门。
所以这次成功,其实就是欺骗老年人的感情咯?
关键是京都也不怎么样啊。
信长半卧在榻榻米上,右腿搭左腿,嘴里慢慢嚼着饭团,脑袋里回想着一路上的风物人情。
倒是这一路上的佛寺,香火盛业堪比大名领地,甚至还要繁华几分。
和尚们过得比普通平民还要滋润啊。
喂完了汤食,侍女兰就撤了汤碟杯盏。
榻榻米上作思量的信长,不知不觉中入眠了。
......
翌日。
“殿下,快醒醒。”
“什么事啊。”梦回金莲川幕府的信长被叫醒了。
“御屋形様召见殿下,使者刚刚来过,现在已经回去复命了。”池田恒兴道。
信秀要见我,这个时候能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