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寿宴风波
巍峨的皇城,金瓦朱墙,在阳光下闪耀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辛欣换上了一身符合郡主规制的绯色宫装,宽袍大袖,金线绣着展翅的鸾鸟,繁复的云鬓高耸,插着象征身份的赤金步摇。这身装扮让她觉得像被套在了一个华丽的壳子里,远不如府里那身细棉中衣自在。
符周作为她的正夫,随侍在侧,同样身着庄重的礼服,玉冠束发,更显清俊。他落后辛欣半步,姿态恭谨,目光却始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追随着她的身影。
踏入举行寿宴的“万寿殿”,喧嚣的热浪扑面而来。殿内金碧辉煌,丝竹管弦之声悠扬,珍馐美馔的香气混杂着浓郁的脂粉香。各色穿着华贵的宗室、命妇、朝臣早已按品阶落座,言笑晏晏,一派歌舞升平。辛文郡主,作为女帝的长女,自然坐在离御座最近、最显赫的位置之一。她一身明黄宫装,绣着象征储君身份的九凤纹样(虽未正式册立,但规格已逾制),头戴七凤冠,妆容精致,笑容得体,正与几位重臣命妇谈笑风生,俨然已是女主人的姿态。
辛欣的位置在辛文的下首。她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对辛文投来的、带着一丝探究和隐隐挑衅的目光视若无睹。落座时,符周在她身后跪坐下来,替她整理好裙摆。辛欣低声嘟囔了一句:“真吵,不如我们在家下棋清净。”
符周轻轻应了一声:“郡主忍耐片刻。”
很快,女帝驾到。所有人起身,山呼万岁。女帝年约四旬,保养得宜,不怒自威,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凌厉。她目光扫过殿内,在辛欣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带着一丝审视,又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失望?辛欣心头微凛,面上却恭敬地垂首。
寿宴正式开始。歌舞升平,觥筹交错。辛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面前案几上的琉璃盏,偶尔应付一下前来敬酒的宗亲,心思早已飞回了郡主府那盘没下完的棋局。符周安静地跪坐在她身后,适时地为她布菜、添酒,动作优雅流畅,像一幅无声的画。
辛文端着酒杯,笑吟吟地走了过来。“二妹,今日母帝大寿,你怎的独自闷坐?来,姐姐敬你一杯,祝妹妹与符周郎君……嗯,琴瑟和鸣。”她特意在“琴瑟和鸣”四个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辛欣抬眼看她,辛文脸上笑容完美无瑕,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她端起酒杯,扯出一个假笑:“谢皇姐。”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带着几分豪气,却也算不上失礼。
辛文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笑容更深:“二妹果然爽快!”她说着,似乎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手中刚斟满的、深红色的葡萄酒,不偏不倚,朝着辛欣的胸口泼了过去!
事出突然!辛欣下意识地想躲,但宽大的裙摆限制了动作。眼看那深红的酒液就要污了她崭新的绯色宫装——
“郡主小心!”身后的符周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倾身向前,用自己的手臂和宽大的袖袍挡在了辛欣身前!
哗啦!
大半杯酒尽数泼在了符周月白色的衣袖和前襟上,深红的酒渍迅速晕染开,如同雪地里绽开的血梅,触目惊心。只有几滴溅在了辛欣的裙摆边缘。
殿内的丝竹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辛文立刻站稳,脸上瞬间布满“惊慌”和“歉意”,声音都拔高了:“哎呀!二妹!符周郎君!对不住!对不住!姐姐一时脚滑……没伤着你们吧?”她说着,竟伸手要去擦拭符周衣襟上的污渍,姿态急切又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亲昵。
符周在她靠近前,已迅速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手,同时将沾染污渍的手臂藏在身后,微微躬身,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劳大郡主挂心,臣无事。”但他的脸色微微发白,被当众泼酒污衣,对男子而言,尤其是在这等级森严的宫廷,已是极大的难堪。
辛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翻了案几上的一个果盘,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这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惊疑、探究,甚至幸灾乐祸。高踞御座的女帝,眉头已经紧紧蹙起,目光如电,冷冷地扫视着下方。
辛文眼中快速掠过一丝得逞的快意,面上却更加“惶恐”,声音带着哭腔:“二妹!姐姐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千万别动气!都是姐姐不好……”她这副楚楚可怜、委曲求全的模样,瞬间博得了不少人的同情,看向辛欣的目光也带上了责备——人家都道歉了,你还掀桌子?
辛欣看着辛文那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又看看符周隐忍难堪的神色,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像辛文预料的那样失态咆哮,反而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她绕过案几,走到符周身边,完全无视了还在“道歉”的辛文,直接伸手握住了符周藏在身后的、冰凉的手腕。
她的动作坦然又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避讳地展现着对夫君的维护。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坦荡,直直望向御座上的女帝,朗声道:“母帝!”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符周反手轻轻握了她一下,示意她冷静。
辛欣的声音清晰地在殿内响起,带着她特有的直率:“皇姐方才失手泼酒,想必是无心之失,儿臣与符周自然不会计较。”她先给了辛文一个台阶下,堵住悠悠众口。
辛文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辛欣话锋一转,目光却锐利地扫过辛文那只刚才“失手”的手腕处,那里,明黄色繁复的袖口边缘,沾着几点极其细微、不易察觉的、亮金色的粉末——那是舞姬们用来点缀指甲的金粉!
“只是,”辛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锋利,“儿臣方才看得分明!皇姐‘脚滑’之时,手腕却稳得很!那杯酒,泼向符周的方向,可是精准得很!”她特意强调了“符周”二字,“而且,皇姐袖口上沾染的舞姬金粉,想必是方才‘不小心’碰到了哪位舞姬的手吧?这‘脚滑’的力道,可真是巧得很!”
轰——!
大殿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辛欣没有直接指责辛文故意,却用最直白的方式,点破了“脚滑”的疑点(手腕稳)和关键证据(袖口金粉)!这比任何咆哮怒骂都更有力!她直接把辛文精心设计的“意外”,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辛文的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想把袖子藏起来,动作僵硬无比。她完全没料到辛欣会观察得如此仔细,更没料到她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不顾“姐妹情面”地直接点破!她精心营造的受害者形象,瞬间崩塌了一半。
女帝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实质般刺向辛文!那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冰冷的怒意。辛文在她目光下,几乎站立不稳,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辛欣却不再看辛文,再次转向女帝,语气坦荡而平静:“母帝明鉴。符周是儿臣唯一的夫君,更是儿臣心之所系。当众受此污衣之辱,儿臣心痛难当。若有人因儿臣府中清冷,便以为可以随意折辱儿臣身边的人,那儿臣纵使不才,也断不能忍!”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清晰地表达了她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坚持和对符周的绝对维护!
符周站在她身侧,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力量和那份毫不掩饰的维护,心中的屈辱被巨大的暖流冲散。他微微挺直了脊背,无声地支持着她。
女帝沉默着,目光在辛欣坦荡无畏的脸庞、辛文煞白慌乱的神色以及符周衣襟上刺目的酒渍间来回扫视。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女帝的裁决。
良久,女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帝王的威严:“一场意外,闹得如此不成体统!”
她先定了调子——定性为“意外”,保全了皇家颜面,也暂时保住了辛文。
“辛文不慎失仪,惊扰寿宴,罚俸三月,闭门思过三日。”女帝冷冷地看向辛文。
辛文如蒙大赦,又觉屈辱无比,连忙跪地谢恩:“儿臣领罚!谢母帝开恩!”
女帝的目光又转向辛欣,语气却严厉了许多:“辛欣!姐妹之间,当以和睦为要!纵然事出有因,也不该在万寿节上如此喧哗失态!掀翻案几,惊扰圣驾,成何体统!念在你维护夫君心切,罚俸一月!回府后好生自省!”
这处罚,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偏向辛文(闭门思过三日不痛不痒)。辛欣掀翻果盘确实失态,成了女帝训斥她的把柄。更重要的是,女帝那句“姐妹和睦”的训斥,以及将辛欣的据理力争定性为“喧哗失态”,明显是在敲打辛欣不顾大局,不念姐妹之情。
辛欣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御座上母亲那威严却带着明显不悦和失望的眼神,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明白了,母帝要的,是表面的平静,是“规矩”,而不是她所谓的“真相”和对“唯一”的执着维护。
她挺直的脊背微微僵硬了一下,随即再次躬身,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儿臣……遵旨。谢母帝训诫。”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辛欣牵着符周的手,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提前离开了喧嚣的万寿殿。走出殿门,远离那令人窒息的繁华,初夏微凉的风吹在脸上,她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符周低声问:“郡主,可还好?”
辛欣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辉煌、却如噬人巨兽般的宫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怎么不好?”她握紧了符周的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无比坚定,“只是,符周,看来我们这‘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日子,想安稳过下去,光靠躲在这小府邸里,是不行了。”
她看到了辛文眼中那淬毒的恨意,更看清了母帝眼中那对“不合群”女儿的失望与不耐。嫌隙已生,风雨欲来。
符周回握住她的手,温润的眼眸在月色下闪烁着坚毅的光芒:“郡主在何处,臣便在何处。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辛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闷,对着符周展颜一笑,那笑容重新变得鲜活明亮:“走,回家!还是我们的棋盘干净!”
只是,这“桃源”的篱笆,已被辛文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辛欣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