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卷:边城孤烟 第 1 章 黑云压城
大玄王朝,北疆,铁山城。
深秋的风裹着草原上的沙砾,像无数把细碎的刀子,刮过夯土筑成的城墙,发出“呜呜”的嘶吼。这声音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日暮,缠在每个守城士兵的耳边,像极了去年冬天冻死在城头的那个新兵临死前的呻吟——又干又涩,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绝望。
赵正靠在垛口上,左手紧了紧腰间的环刀,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磨得发亮的皮甲补丁。那补丁是块旧牛皮,边缘已经起了毛,针脚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缝的。去年秋末,他跟着队里去清剿一股蛮族游骑,左胸被对方的弯刀划了道口子,甲片碎了大半,差点就把心脏捅穿。后来队正张彪赏了他半袋粟米,说算“战功”,至于新甲胄?提都没提。
“呸!”一口带着黄沙的唾沫啐在脚下的城砖上,赵正眯起眼,望向北方无垠的草原。天是灰黄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把这片荒芜的土地连同这座破败的城池一起盖住。草原上的草早就枯透了,风一吹,卷起漫天枯黄的草屑,远远看去,像流动的浊浪,连只飞鸟都见不到——它们也知道,这地方快待不住了。
铁山城是大玄王朝北疆的一座边堡,说是“城”,其实也就比周边的镇子大些。两丈高的夯土城墙满是岁月啃噬的痕迹,靠近城门的地段,墙皮剥落得露出里面掺着碎石的黄土,几处裂痕像老鬼的爪痕,从垛口一直延伸到墙根,风一吹,还能听见土块簌簌往下掉的声响。城头上的箭楼早就塌了半边,剩下的木梁黑黢黢的,爬满了蛛网,连个站岗的哨位都算不上。
城楼下的街道更是冷清。零星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走过,吆喝声有气无力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路边的铺子十家有八家关着门,门板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只有街角那家馒头铺还开着,门口挂着个破破烂烂的幌子,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盹,偶尔抬起头,眼神也是空茫茫的——这年头,能买得起馒头的人,早就不多了。
“正儿,发啥呆呢?风这么大,小心把舌头冻掉!”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赵正回头,看见王二端着个豁了口的陶碗走过来。王二比他大五岁,在边军里待了六年,脸上刻满了风霜,左眼下方有一道刀疤,是早年跟蛮族厮杀时留下的。他身上的皮甲比赵正的还破,右边的甲片少了两块,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的陶碗里装着些浑浊的米汤,飘着几粒粟米,连块咸菜都没有。
“没发呆,看北边呢。”赵正接过王二递来的半块干硬的麦饼,咬了一口,剌得嗓子生疼。这麦饼是前天发的,里面掺了不少沙子,嚼起来“咯吱咯吱”响。他就着王二碗里的米汤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才稍微舒服些。
“看北边有啥用?除了沙子就是蛮族的狼崽子,还能看出银子来?”王二靠在垛口上,一口把米汤喝干,把陶碗往腰间一挂,“说起来,军饷都拖了三个月了,你家里来信没?我那口子上个月托人带信,说家里快断粮了,我那小子才三岁,天天哭着要吃的,我这心里急得跟火燎似的。”
提到家书,赵正的眼神软了下来。他从怀里摸出个蓝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张皱巴巴的麻纸,上面是母亲歪歪扭扭的字,还沾着几点油渍——想必是母亲做饭时抽空写的。麻纸的边缘都快磨破了,赵正每天都要摸好几遍,上面的字他早就背下来了,但每次看,还是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娘说家里一切都好,爹前些天去山上砍了些柴,换了半袋粟米,够吃些日子。”赵正的声音放轻了些,手指轻轻蹭过纸上“县里又催税了”那几个字,心里像堵了块石头,“还说……还说军饷要是发了,让我寄点回去,今年的税又加了,家里那两亩薄田,去年遭了蝗灾,收成就少,今年怕是……”
他没再说下去,王二也没接话。两个人就靠在垛口上,听着风声,看着远处灰蒙蒙的草原,沉默了好一会儿。
大玄王朝立国八百年,到了如今,早就没了当年横扫六合的气势。北疆的蛮族“金帐王庭”这些年越来越嚣张,每年秋天都要越过边境来抢一把,去年更是差点打下了东边的云州城。朝廷倒是派了兵来,可那些将军们,要么贪生怕死,躲在后面不敢往前冲;要么中饱私囊,把军饷、粮草都克扣了,留给底下士兵的,就只有这些掺沙子的麦饼和破破烂烂的甲胄。
“去年冬天,我隔壁村的李老三,就是因为交不起税,被县里的差役打断了腿,最后在家里活活饿死了。”王二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那媳妇,带着两个孩子,后来不知道去了哪儿,听说有人在草原边上见过,怕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赵正知道是什么意思。这几年,北疆的流民越来越多,交不起税的、被蛮族毁了家园的,只能往南逃,可南边的州府也不太平,听说有些地方连官府都没了,全是恶霸和乱兵,逃过去也是死路一条。
“再等等吧,说不定下个月军饷就发了。”赵正勉强笑了笑,把家书仔细叠好,塞回怀里贴肉的地方,那里还能感受到一点体温。他知道这话说得没底气,上个月张彪也是这么说的,上上个月也是。可除了等,他们这些大头兵,还能有什么办法?
就在这时,一阵更猛的风刮了过来,卷起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赵正下意识地眯起眼,往北方望去——风停的间隙,他好像看见远处的草原上,有一股淡淡的烟尘,不是牧民放羊时那种零散的烟,而是一片,顺着风往这边飘,速度还不慢。
“王哥,你看那边!”赵正指着北方,声音有些急。
王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眯着眼看了半天,摇了摇头:“啥也没有啊,你是不是看花眼了?这草原上天天刮风沙,哪来的烟尘。”
“不是风沙,是马队!”赵正又看了一会儿,那股烟尘虽然淡,但他能确定,那是大队马匹跑起来扬起的——他跟着队里出过几次任务,对这个再熟悉不过了,“你看,那烟尘的形状,是往前推的,要是风沙,早就散了。而且规模不小,不然起不了这么大的烟。”
王二这次仔细看了看,眉头也皱了起来:“好像……还真有点不对劲。难道是蛮族的游骑?”
“不像游骑,游骑人少,起不了这么大的烟尘。”赵正的心沉了下去,“说不定是……是他们的先锋部队。”
这话一出口,王二的脸瞬间白了。去年蛮族的先锋部队有三千人,差点就攻破了铁山城,后来还是朝廷派了援军,才把人打退。可今年,援军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城里的守军满打满算也就一千人,还大多是老弱病残,要是蛮族真的派先锋来,这铁山城,怕是守不住了。
“不行,我得去告诉张队正!”赵正转身就往城下跑,脚步有些急。他知道张彪平时贪生怕死,还爱克扣军饷,但这事关全城人的性命,不能耽误。
王二也跟着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望着北方那股越来越淡的烟尘,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想跟过去,又怕张彪怪罪——上次有个士兵报信说看见蛮族游骑,结果是虚惊一场,被张彪抽了二十鞭子,说他“谎报军情,扰乱军心”。
赵正一口气跑到队正的营帐前,帐帘是用破旧的麻布做的,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风一吹就飘起来。他听见里面传来喝酒的声音,还有张彪的笑骂声,好像在跟什么人赌钱。
“报告!”赵正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营帐里烟雾缭绕,一股酒气和汗臭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难受。张彪坐在一张破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壶酒,旁边两个亲兵正陪着他赌骰子。张彪穿着件还算完好的丝绸内衣,外面套着件轻便的皮甲,肚子圆滚滚的,一看就没少克扣军饷。
见赵正进来,张彪眼皮都没抬,拿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啥事?没看见老子正忙着呢?”
“队正,北边发现异常烟尘,像是大队马队,可能是蛮族的先锋部队!”赵正急声道,胸口因为跑得太急,还在起伏。
张彪放下酒碗,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大惊小怪的,蛮族游骑天天在边境晃悠,起个烟算啥?再说这鬼天气,风沙大,说不定是你看错了。”
“不是,那烟尘的规模不对,而且是往这边来的方向!”赵正赶紧解释,“我跟王二都看见了,绝对不是普通的游骑,人数肯定不少!”
“你懂个屁!”张彪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洒了一地,“老子在边军待了十年,什么没见过?去年蛮族来的时候,烟尘比这大多了,你这毛头小子才当了几年兵,就敢跟老子说这个?”
旁边的亲兵也跟着起哄:“就是,赵正,你是不是想偷懒,故意找借口?”
“我没有!”赵正急了,往前走了一步,“队正,这事关重大,要是真的是蛮族的先锋,咱们得赶紧准备,不然……”
“不然什么?”张彪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行了,别瞎琢磨了,好好去巡你的哨!再敢在这里胡言乱语,谎报军情,看我不抽你二十鞭子!”
赵正还想再说,张彪已经拿起骰子,对着亲兵笑道:“来,继续赌,刚才老子输了,这次肯定能赢回来。”说完,就再也不看赵正一眼。
帐帘被风一吹,拍在赵正的背上,像是打了他一巴掌。他站在原地,心里又急又气,可又没办法——张彪是队正,他只是个普通的斥候,根本没权力做主。
“还不快滚?”张彪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
赵正咬了咬牙,转身走出了营帐。外面的风更冷了,刮在脸上,比刚才更疼。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更厚了,像是随时会下雨,不,是下刀子。
他回到城头的时候,王二还在垛口边等着,见他回来,赶紧迎上去:“怎么样?张队正咋说?”
“还能咋说?”赵正苦笑了一下,靠在垛口上,“说我看错了,是风沙,还说我谎报军情。”
王二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会这样,张队正那人,除了喝酒赌钱,啥也不管。可咱们……咱们该咋办啊?要是蛮族真的来了,这城……”
“守!”赵正握紧了腰间的环刀,刀刃是他昨天刚磨的,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一点冷光,“不管咋样,咱们是守城的兵,总得守好这里。就算张队正不管,咱们也得把消息告诉弟兄们,让大家有个准备。”
王二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总得有个准备。我这就去告诉东边垛口的弟兄们,让他们多留意北边。”
赵正点了点头,王二匆匆走了。他靠在垛口上,又望向北方。那股烟尘已经几乎看不见了,但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知道,自己没看错,那股烟尘里藏着的,绝对不是普通的游骑,而是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又摸了摸怀里的家书,母亲的字迹好像就在眼前。“正儿,好好活着,娘和爹等着你回来。”这句话,母亲在信里写了三遍。
“娘,爹,我会活着的。”赵正在心里默念,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我不仅要活着,还要守住这座城,守住这里的人。”
风还在刮,城头上的士兵们大多缩着脖子,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盹,好像根本没意识到危险正在靠近。赵正走到东边的垛口,那里两个新兵正缩着脖子发抖,其中一个的鞋子破了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老兵李老栓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根针,缝补着一件破旧的棉衣,针脚歪歪扭扭的。
“李叔,王哥说北边可能有情况,你们多留意点。”赵正走过去,轻声说。
李老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知道了,你放心,我这双眼睛还没花,要是有动静,我肯定能看见。”他顿了顿,又说:“你是个好孩子,比张彪那厮强多了。去年冬天,要不是你把自己的棉衣给了那个冻得快死的新兵,那孩子早就没了。”
赵正笑了笑,没说话。他想起去年冬天,那个新兵才十五岁,是被抓壮丁抓来的,家里还有个生病的妹妹。那天晚上特别冷,新兵冻得直哆嗦,赵正就把自己的棉衣给了他,自己裹着块破毯子过了一夜。后来新兵活了下来,可没过多久,就在一次跟蛮族游骑的冲突中,被一箭射死了。
“这乱世啊……”李老栓叹了口气,继续缝补棉衣,“活着就不容易了。”
赵正靠在垛口上,看着远处的草原。天越来越暗,风越来越急,城头上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而他们这些底层的士兵,就像是风中的草,随时可能被连根拔起。
但他不想就这么认命。他摸了摸怀里的家书,又握紧了腰间的环刀。不管未来有多难,他都要活下去,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家里的爹娘,为了这座城里的人。
远处的草原上,那股淡淡的烟尘,虽然看不见了,但赵正知道,它还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