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沟渠下的算盘与火镰
饥饿像条冰冷的铁线虫,钻透了张狗蛋的肠子,盘踞在胃囊深处,每一下蠕动都带来尖锐的抽搐。他蜷在城隍庙神龛的阴影里,裹着一股不知从哪具尸体上扒下来的破毡,身体筛糠般抖着。高烧像毒蛇的信子舔舐他的神经,视野里,断裂的韦陀手指和倒悬的北魏佛首都在旋转,闪着鬼火般的幽光。昨天被城南“豁牙彪”那伙人堵在废砖窑里的场景还在眼前晃——三根裹着破布的硬木棍劈头盖脸砸下来,抢走了他怀里那点刚挖到的草根和半块冻得梆硬的杂合面饼子。左肩的淤伤火辣辣地疼,提醒他这世道,连沟渠里的耗子都得拜山头。
“咳…咳咳…”一阵撕裂般的干咳从胸腔里炸开,震得他眼冒金星。咳出来的东西带着铁锈味,在冰冷的地上凝成一小摊暗红。断粮三天,加上这要命的寒热,狗蛋感觉自己像块被扔在冻土上的腐肉,快被这死气沉沉的庙宇吸干了。胖丫头蜷在更远的角落,气息微弱,她最后那点“珍藏”昨天也被狗蛋用“西市当铺后巷有新弃婴尸”的假消息换走了。
不能死。这念头像烧红的钉子楔进他混沌的脑子。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腥味刺激着麻木的味蕾。庙角阴影里,那尊磐石般的轮廓——赵铁山,依旧纹丝不动。几天了,除了偶尔用那把短刀的刀尖剔剔指甲缝里的泥,几乎像个入定的老僧。但狗蛋注意到,赵铁山腰间那个鼓囊的旧皮囊瘪下去不少。
狗蛋挣扎着爬起来,破草鞋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他必须出去,找点能活命的东西。汴梁的寒风像淬了冰渣的鞭子,抽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反而带来一丝病态的清醒。他踉跄着,本能地避开豁牙彪那伙人常活动的南城,绕到靠近护城河内城根的“广备仓”附近。
仓墙高耸,青灰色的砖石在惨淡的日头下泛着冷光。几队穿着破旧号衣的厢军懒洋洋地在墙根下巡逻,缩着脖子跺着脚,抱怨声顺着风飘过来。
“…他娘的,这鬼天,冻掉鸟了…”
“…知足吧,王瘸子那队昨晚守通宵,听说冻晕俩,抬回去就剩口气…”
“…粮?嘿,仓里堆得冒尖儿,还不是给当官的和当兵的预备着?咱们?喝风吧!”
狗蛋把自己缩进一处倒塌的土坯房废墟后面,只露出一双烧得通红的眼睛,像两簇幽暗的火苗,死死盯住广备仓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门开了一条缝,几个短打扮的伙计正吭哧吭哧从里面往外搬沉甸甸的麻袋,装上门口停着的几辆骡车。一个穿着细绸长衫、裹着狐裘的胖子,搓着手,站在车旁,脸冻得发青,一双小眼睛却闪着精明的光,正和仓门里一个穿着低级吏员服饰的人低声交谈,脸上堆满谄笑,还不时往那吏员袖子里塞点东西。
“…李仓曹,您多担待,这点辛苦钱…这三百石新到的黍子,您看…”
“…钱掌柜,不是我不通融,这新到的可是要补‘天雄军’前营缺额的,马虎不得…”
“…知道知道!就三百石!转个手的事儿,您睁只眼闭只眼,老规矩,这个数…”胖子比划了个手势。
“……啧…下不为例啊!手脚麻利点!”那李仓曹左右看看,飞快地将胖子塞来的东西拢进袖中,又板起脸,“军粮动不得!动了要掉脑袋的!就你这些,赶紧的!”
狗蛋的眼珠子像浸了油的算盘珠,飞快地转动着。粮商钱满囤!城里有名的米虫,专门倒腾官仓粮食发国难财的,胆子不大,油水不少。官府?呵,仓曹都明码标价了!军粮…天雄军…这是个护身符,也是个烫手山芋。漏洞?漏洞就是这钱胖子贪得无厌,漏洞就是这姓李的仓曹既想拿钱又怕担大责!漏洞就是那些冻得半死的守卫,根本不会去细查麻袋里装的是啥!
一个大胆、毒辣、带着血腥气的计划,如同淬火后的镰刃,在他烧得滚烫的脑子里骤然成形!伪造地契?官府对军粮的敏感?走投无路的替死鬼?几个冰冷的词在他意识里碰撞、组合、磨砺出锋利的边角。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露出沾着血丝的牙齿,像一头嗅到腐肉的豺狗。高烧带来的眩晕感似乎被这疯狂的念头压下去几分。他需要一件工具,一件能替他撞开这堵高墙的、活生生的“火镰”。
城西“漏泽园”——官方掩埋无主尸骸的乱葬岗边缘,歪歪斜斜搭着几个比狗蛋的破庙更不堪的草棚。空气里弥漫着尸土、枯草和绝望混合的怪味。狗蛋裹紧破毡,像一抹游魂般闪进其中一个棚子。
棚里阴暗潮湿,一个头发花白散乱、形销骨立的妇人像截枯木般坐在冰冷的土炕上。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块粗糙的木牌,上面用炭歪歪扭扭写着“亡夫王二狗”“殇子王小柱”的字样,边缘都磨得发亮了。这是王寡妇,男人和独子都死在去年契丹人打草谷的劫掠里,连尸首都没找回来。她靠帮人浆洗缝补、捡拾破烂度日,眼神浑浊,里面只剩下麻木的空洞和一丝将熄未熄的悲苦。前几天狗蛋在城隍庙附近见过她,因为实在讨不到吃的,差点一头栽进冻河里。
“王婶子。”狗蛋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王寡妇迟钝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没聚焦。她认不出眼前这个烧得脸颊凹陷、嘴唇干裂的少年是谁。
“想不想…给柱子…讨个说法?”狗蛋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想不想…弄点粮…熬过这个冬?”他故意顿了顿,让“柱子”和“粮”这两个字眼像钩子一样刺进妇人死寂的心湖。
王寡妇浑浊的眼睛猛地一颤,像投入石子的死水,泛起一丝痛苦的涟漪。“柱…柱子…”她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发出气音。
“柱子是跟着赵将军(他故意用了这个模糊又令人敬畏的称呼)的兵,去保家卫国的!”狗蛋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性的热切,尽管他自己冷得像块冰,“他们死了!为国捐躯!可朝廷的抚恤粮呢?克扣了!被那些黑了心的粮商、仓官克扣了!”
王寡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狗蛋话语中点燃的那点扭曲的希望和积压已久的怨毒。她猛地抓住狗蛋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像铁钳,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粮…粮在哪?”
狗蛋强忍着痛楚和眩晕,凑到她耳边,语速飞快,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棱:“粮在广备仓!本该是柱子的抚恤粮!我有地契!是柱子的军功田!被那姓钱的奸商强占了!王婶子,你是柱子的娘,只有你能去认!去要回来!”他从怀里摸出那卷用城隍庙废墟里捡到的、沾着香灰和经文字迹的残破桑皮纸——这是他几天前就准备好的道具,用炭条、灶灰、甚至他自己的血,伪造了一份字迹歪扭、内容含糊的所谓“地契”,还模仿着模糊的印痕。
他把这卷散发着霉味和欺骗气息的纸塞进王寡妇冰冷僵硬的手里。“拿着这个!明天午时,广备仓门口!你只管喊冤!只管说这是你儿子用命换来的军功田!粮仓的官不敢不认!他们怕担上克扣军粮、霸占军属田产的罪名!姓钱的胖子心虚!他更怕!”
王寡妇死死攥着那卷破纸,浑浊的眼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那光芒里混杂着为子讨命的执念、对粮食的极度渴望,还有被狗蛋点燃的、对不公世道的滔天恨意。“…柱子…娘给你讨粮…”她喃喃着,枯瘦的手指将那卷伪造的地契攥得死紧,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狗蛋看着她眼中燃烧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退后一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高烧带来的病态红晕。火镰已经擦亮,只待撞击那堆干柴。他转身,像来时一样,无声地消失在漏泽园弥漫的尸气与绝望之中。冷风卷起地上的枯草碎屑,打着旋儿,像无数细小的鬼魂在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