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狗魂传:第2章 城隍尸解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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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城隍尸解庙

浓稠的黑暗几乎凝成膏脂,粘在城隍庙每一块开裂的彩绘木头上。北魏佛陀的螺髻悬着冰锥,尖梢融化的水珠砸在唐代菩萨空洞的璎珞窟窿里,溅起积尘,细看竟是《金刚经》的纸灰,混着金粉,闪着最后一点不甘熄灭的死光。这便是张狗蛋的“家”——一座被时间、战火和遗忘开膛破肚的巨大尸首。

篝火是唯一的活物,舔舐着几根湿柴,吐出的青烟裹着呛人的松脂臭。光晕边缘,一个滚圆的身影蜷在草堆里,是胖丫头。她脸颊浮肿,布满冻疮,稀疏几根黄毛黏在额角,眼白却大得惊人,像只永远处于惊吓中的穴兔。此刻她正贪婪地吮吸着一小坨半凝固的杂粮面糊糊,糊糊挂在嘴唇稀疏的绒毛上。

“啧,”狗蛋把自己砸进火堆旁相对干燥的角落,寒气裹着尸腐味从骨头缝里往外钻,“胖丫,北街‘福寿堂’后院墙根那洞,耗子肥得流油,赶早去堵,能开顿荤腥。”他声音不高,恰好送进胖丫头耳朵里。

胖丫头眼珠飞快地斜向他,喉咙里咕哝一声,没停嘴。狗蛋咧嘴,露出冻裂的牙龈:“三日前老槐树挂的那颗人头,舌头底下压着半块胡饼,没烂透。”他慢悠悠补充,像在掂量砝码。

吮吸声停了。胖丫头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他,几秒后,她艰难地从怀里摸出个东西,丢过来。是个油纸包,裹得严实,落进狗蛋怀里时发出一声闷响,带着点令人作呕的滑腻感。

“谢了!”狗蛋看也没看,掂了掂,揣进怀里——那是半截风干的老鼠尾巴,胖丫头“珍藏”的零嘴,比命硬,关键时候能吊口气。情报换储备,公平交易。

庙角最深的阴影里,一点寒光微微闪烁。狗蛋的眼角早就钩住了那点光。那人像一块沉入淤泥的玄武岩,半倚半坐在倒塌的韦陀像底座旁,一件看不清本色的旧皮甲裹着铁板似的身躯,左肩甲片豁开一道狰狞的口子,露出底下黢黑结痂的皮肉,隐隐能辨出一个烙铁烫出的模糊字形——“趙”?或是别的什么?他的脸大部分隐在暗处,唯有一只独眼,映着跳动的篝火,亮得不像活物,像淬过沧州火窑的炭,冷冷地,不带感情地扫过场中众生相。正是赵铁山。他呼吸极轻,几乎感觉不到,只有那柄横放在膝头的短刀,刃口偶尔反射的火光,才证明那并非一尊泥胎。

狗蛋心头那点野火又烧起来了。胖丫头的“珍藏”只能塞牙缝,那汉子腰间的旧皮囊,鼓囊囊的轮廓,隔着老远都透着股勾魂的麦香。一个大胆又下作的念头在狗蛋脑子里炸开。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几分,带着市井特有的油滑和蛊惑:“各位!老少爷们儿娘们儿!这冻死蛤蟆的天,干熬着等阎王点名,忒没劲!来个小乐子,赌点彩头,暖暖身子骨,如何?”

庙里几个蜷缩的影子微微动了动,几双饥饿的眼睛在火光边缘亮起。

“瞧见没?”狗蛋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那油纸包,慢慢展开——正是白天凿冰得来的那只硕大冻鼠,硬邦邦,皮毛上还沾着冰碴和污血。“上好的‘仓廪鼠’,‘癸字仓’养出的膘!看见这金印没?”他指着鼠尾缠着的桑皮纸,上面被血污晕开的钤印像个残缺的月亮。“赌它肋巴骨!三根肋条,咱赌它能开出几朵‘金花’!赌对了的,”他手指猛地指向赵铁山腰间的皮囊,“那袋子里的硬馍,分一半!赌输了的,嘿嘿,帮老子舔三天脚丫子缝里的冰渣子!”

“金花”是黑话,指骨裂痕天然形成的奇异纹路,传说能兆吉凶。赌鼠骨开几朵花,纯粹是狗蛋信口胡诌,为的是那鼓囊的皮囊。他知道,这群饿疯了的乞丐,最缺的不是乐子,是丁点能塞进肚子的东西。而他,最擅长从绝望里榨出贪婪。

“俺…俺赌一朵!”一个豁牙老丐率先出声,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鼠尸。

“我…我赌两朵!”另一个声音嘶哑。

气氛被挑动起来。狗蛋心中冷笑,眼角却一直瞟着阴影里那块“石头”。他抓起白天从守门校尉眼窝里拔出的那截楠木骨刺——一头磨得尖锐,沾着暗褐色干涸的脑浆和凝固的鼠油。在火光照耀下,它更像一根不祥的祭器。

“瞧好了!”狗蛋低喝一声,骨刺尖端猛地楔向冻鼠的肋部!他动作快而刁钻,带着一种残忍的流畅,仿佛不是刺向骨头,而是刺向这吃人世道的心脏。骨刺入肉的闷响在寂静的庙里格外清晰。

“咔嚓!”

刺尖楔入骨缝的刹那,一个冰冷、粗粝,如同锈钝的刀片在冻土上狠狠刮过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鼠肋开金花?呵…你这小虫豸,倒会替阎王爷点生死簿。”

是赵铁山!他依旧坐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有那只淬炭般的独眼,穿透跳跃的火光,精准地钉在狗蛋握着骨刺的手腕上。那目光不是看人,是屠夫在掂量砧板上的肉,带着洞穿一切伪装的锐利和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骨头缝里那点腌臜把戏,也敢搬出来糊弄饿鬼?”赵铁山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砸进每个人的骨头缝,“骗这群眼珠子发绿的可怜虫容易,骗得过我靴底沾的血?”

篝火猛地一跳,映得赵铁山脸上那道深刻的、从眉骨斜劈到嘴角的旧疤如同活过来的蜈蚣。他肩甲豁口处露出的烙印,在火光下似乎也狰狞了几分。庙里的空气瞬间冻结。胖丫头吓得把半块糊糊糊糊全塞进了嘴里,噎得直翻白眼。其他乞丐噤若寒蝉,贪婪瞬间被恐惧取代。

狗蛋的手腕僵在半空,骨刺尖还嵌在鼠肋里。一股冰冷的寒意,比庙外呼啸的北风更刺骨,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不是害怕,是一种被彻底看穿、连骨髓里那点蛆虫般的算计都暴露无遗的羞恼,瞬间点燃了他骨子里的野性和狠劲!他脸上的嬉笑骤然褪尽,腮帮子咬出棱角,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猛地甩向那阴影里的岩石:

“哦?这位爷好大的口气!靴底沾血?哈!那您这身破甲片子,够格替阎王爷收账了?”

他猛地抽出骨刺,带起几点冻硬的碎肉和冰渣,不再看那些吓傻的乞丐,更不看那只冻鼠,而是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狼,呲着牙,径直朝赵铁山那块阴影逼去!庙角铁笼里锁着的盐商女,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戾气惊动,发出压抑的呜咽。

篝火在张狗蛋眼中狂舞,烧尽了最后一丝伪装的市井油滑,只剩下被戳穿后赤裸裸的、带着血腥味的挑衅。他一步步踏过冰冷的石板,每一步都像踩在绷紧的弦上。赵铁山依旧没动,那块磐石般的阴影甚至没有丝毫晃动,只有膝上那柄短刀的刃口,寒光随着火焰的跳跃,在他黢黑结痂的肩甲豁口处一闪而过——那烙进皮肉深处的“趙”字,在火光与寒光的交叠中,竟似活了过来,像一枚烧红的、等待认主的军令符!

狗蛋瞳孔骤然缩紧。不是恐惧,是饿狼嗅到了血腥,秃鹫盯上了腐肉。这老狗身上……有货!比那袋硬馍更值钱百倍的“货”!

就在此时——

“喀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脆响,从庙宇穹顶传来。

紧接着,一道冰冷的白影,带着千钧之势,直坠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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