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蛊影京华
晨鼓的余韵未散,朱雀门上的鎏金铜钉在卯时三刻依次被天光点亮。守城卫兵缓缓转动绞盘,粗麻绳与青石槽摩擦的声响,惊得护城河畔的垂柳簌簌抖落凌时甘露。
天幕正褪去蟹壳青的釉色,城墙小孔间凝结的夜露顺着苔痕蜿蜒而下,在晨光下碎成几瓣银屑。东市临街的雕花窗棂接连支起,蒸饼铺子的竹屉里再次腾起薄雾,裹着新麦清香的烟气漫过青石街衢,惊醒了蜷在鱼肆幌杆上的三花狸奴。
此刻萧宴宁蜷在菜筐夹层里,鼻腔充斥着芹蕻的土腥气。透过竹篾缝隙,正巧望见驴车正碾过朱雀桥的莲花纹地砖。
晨雾如绡,驴掌叩击桥面的脆响惊起柳荫深处的黄莺,扑棱棱掠过车辕上农夫破旧的毡笠。
农夫并不为其所扰,佝偻着背手握缰绳,浑浊眼底却闪着鹰隼般的锐光,破袄领口隐约露出玄甲内衬的暗纹——这正是萧景琰亲卫才有的蛇鳞软甲。
车轮每转一圈,皇城飞檐便矮一寸。萧宴宁将沁着冷汗的掌心在胸口前摩挲一番,心头长舒一口气。
昨夜当真是棋行险招,稍有差池,自己怕是再难出宁王府的大门。只是没想到过程竟出奇的顺利,借着萧景琰的势,自己总算脱离了宁王的掌控。
驴车转入官道时,萧晏宁忽然记起穿越那日的情形。十五年前东宫走水案发时,他刚在这具两岁的躯壳中苏醒。透过乳母颤抖的臂弯,望着青色屏风在刀光剑影中染成朱色,血色断手抓着半截残棍垂落于月洞门外。
此后三月,宁王府如同被下了哑咒,谁也不敢发出响动。直到萧景禹拖着残腿踹开王府大门后,生气才渐渐腾起。
突然,车轮碾过深坑,颠簸间,儿时的记忆愈发清晰。依稀记得,七岁那年天降初雪,只因他默错半句《盐铁论》,便被宁王罚跪在刚从冰鉴取出的冰块之上。冰水融化渗出的寒意钻入骨髓,而萧景禹却就着鎏金手炉煨酒,嘴里慢条斯理地念着:“吾儿可知?驯鹰需熬其骨,教子当挫其锐。”话音未落,他竟将带着滚烫醪糟的酒盏扣在他后颈之上。
萧宴宁无意识地抚过颈部旧疤,远处戍卒换岗的号角声传到耳边,一抹突兀的气味莫名钻入他的鼻腔之中,让他原本放松下来的心又“砰砰”跳起来。
这是蛊虫的气息!
驴车终于驶进城郊枫林,他忽然想起躺在贴身锦囊里的手机——这件唯一能证明他穿越者身份的物件因磁暴损坏,十五年来再未亮起一次。指尖摩挲着碎裂的屏幕,恍惚间又见那日去博物馆。
“吁——”
车辕老农长吁一声,猛拉一把缰绳,驴车稳稳停下。
萧宴宁的脊背骤然绷紧,掌中的手机几乎瞬间换成一把短刀,同时他凭借双耳尽力去捕捉外界信息,唯恐不测发生。
车夫翻身下车,俯首冲着车上菜筐行礼:“世子殿下,还请下车换马。”
连呼三声,车筐内依旧没有任何动静传来。
“世子殿下?”
老农试探性地喊着,同时脚步向前跺去,眼看粗糙手掌就要掀开盖在菜筐上的蓑衣。
“呲——”
萧宴宁率先暴起发难,藏身的菜筐应声裂开。只见一缕寒光破开车夫头顶的斗笠,就要刺向他的面门。
不过,这种没见过血的功夫还不足以杀死一个身经百战的死士。
老农面不改色,侧身闪避,抬手将萧宴宁的手腕擒住,那把要命的短刀稳稳地停在距离他眼睛三寸处的地方。
“殿下这招“鱼跃龙门”使得不错,可惜缺了三分悍劲。”
老农轻语,语中竟还有几分叹息。
萧宴宁转动手腕意欲挣脱,却被他攥得死死的,那力道狠如铁犁入土。眼见此路不通,他左膝猛然上顶,却与老农蒲扇般的掌心相撞。
老农嗤笑着旋身,破袄下泛出玄铁冷光。萧宴宁只觉天旋地转,再回神时,后背已重重地砸中车辕横木,肺腑间横冲的闷痛让他喉间腥血翻涌,眼前漫起一层血雾。
枫叶簌簌飘落,老农头顶的斗笠,终于不堪重负地滑落。
横贯其左耳的刀疤让神智不清的萧宴宁也不由瞳孔一缩,一段往事当即在他心头浮现。
时间要追溯到四年前,那年先皇驾崩,举国哀鸣。同年九月,新皇登基,在离京城北三十里外的紫金山摆酒祭天。
在仪式完毕,回京的路上,异变陡生。
即便是萧景琰的玄甲卫在山道之上筑起“铜墙铁壁”,却依旧挡不住刺客鬼魅的身法。
“护驾——”
禁军统领的嘶吼与剑刃破空声混杂,刺客的剑尖距龙撵半尺时,萧景琰的湛卢剑便已削下其右臂,并翻身将其制于胯下。
当时,萧宴宁与宗室子弟聚于队伍的第三梯队,马鸣人乱之际,他也曾望见刺客左耳刀疤在阳光下映得暗红。
四年后的今天,眼前的刀疤与记忆重合,无数迷云在萧宴宁心中升起。
眼前人是否是当年的刺客?倘若是,他又是怎么从京城大狱逃出来的?他跟自己的八叔又是什么关系?……
不待所有的思路理清,老农五指已如铁钩一般扣住他的喉咙,鹰鸠一样的双眼紧盯着萧宴宁:“世子殿下,我还是蛮感兴趣你是怎么发现我不对劲的?”
萧宴宁内心苦笑一声,自知到了九死一生的地步,说了又有何妨:“你这个蛊皿做的不合格啊,裂了缝,让我闻着味了。”
“呵呵,世子殿下知道的还真不少啊。”
老农呲嘴露出满口黄牙,浓郁的腥臭气差点熏得萧宴宁昏死过去。
“那就请殿下好好享受小人的快乐吧。”
言语间,萧宴宁被禁锢的愈发紧了,嘴巴被强制张开,似乎要准备迎接什么。
只见老农的眼睛逐渐失神,满身毛孔张开,散发一种难闻的香气。这是苗疆蛊医的特色,以百药浸养蛊虫,多种气味混杂便形成如此味道。
“窸窣”声响起,并愈发响亮,一条几尺长的蚰蜒慢慢从老农的喉咙探出头来,一点一点伸出身子,百余只白色小爪在半空中拨弄,划出的森冷银线让萧宴宁不由汗毛乍立。
眼看那虫子就要落入口中,危急之际,一柄青竹小镖破空而来,裹挟着那骇人毒物呼啸而去,之后便牢牢地钉在一棵枫树干上。
蛊虫已去,蛊皿功尽。老农浑身再无一点生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只是那手依旧紧扣着萧宴宁的脖颈。
萧宴宁勉强伸脚钩住刚才翻飞出去的匕首,脚面向上一抬,匕首顺势来到手边。
刀刃之下,死去的肌肤如同烂泥一般,老农尚有余温的手指跟手掌很轻易地便被分割开来。
“呼哧,呼哧”
释去重负的萧宴宁大口呼着空气,浑身衣服早已被汗浸湿透,刚刚一瞬,他是真正体会到死亡的感觉,如此可怕!
“殿下受惊了,没事吧。”
沈炼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那柄青竹小镖已被他擦净回收,至于那只尚有几分活气的蛊虫,则被他用一只黑色陶罐收了起来。
对于沈炼的出现,萧宴宁并没有感到惊讶,毕竟宁王虽是个严父,但终究还是会挂念他这个独子的性命,不然在今后的朝堂党争中,怕是会失去一大助力。
当然呢,也不排除有监视他的可能。
“无妨,我还得感谢沈兄的救命之恩。”
萧宴宁说着含下一颗药丸,话语恳切,没有因自己世子的身份而端架子,反倒跟沈炼以兄弟相称。
不过,沈炼对于“沈兄”二字似乎有些讶异,不敢搭话,毕竟京城里哪个贵公子不是抬头仰天,鼻孔看人。虽说他是宁王府的门客,本身也自恃孤高,但平时也极注意尊卑二字,让他与宁王世子称兄道弟那当真是有些摆不清自己的位置。
萧宴宁也不再管他,俯身径直探向老农的面庞,几番摩挲下,捏住一角,猛地一撕,一张面皮便被他轻松揭下,但可惜的是面皮下老农的本来面目早就被热水处理过,分辨不出本来长相。
看着手里的面皮,他喃喃自语:“有意思。”事情貌似明了了些,但细细一想,却又能嗅到隐藏在此之后的,阴谋的味道。
萧宴宁将面皮叠好收入腰间的锦包之中,又将尸体上的蛇鳞软甲解下,套在自己身上。
做好这一切后,他冲着沈炼挥手招呼道:“帮把手,将他就地埋了吧,以免麻烦。”
沈炼闻言点头,很有眼力见地从驴车上取下两把铁锹,二人就地挖起坑来。
日上三竿时,一切痕迹才被清理干净。好在枫林离主干道很远,倒也没有注意到他们二人的毁尸灭迹。
在确保不会被人探查到踪迹后,萧宴宁随手将两把铁锹丢上驴车,自己也随后一屁股坐上去,颇具倦意的声音自他口中吐出:“你会驾车吧,将驴车驶到几十里外的驿站,那里有人接我们。”
此言一出,沈炼准备挥鞭的手停在了半空,颇为惊谔地问道:“殿下不回宁王府?”
萧宴宁回头微微一笑:“为什么要回?我此次出城的目的可是去漠北燕王大营。”
“还去漠北?”
沈炼对此很是不解,按理说经历了此次劫杀,世子的胆气应该小了些才是,更何况刺杀他的很有可能就是燕王的亲卫,再去燕王行营,岂不是自投罗网?
“刺客的来头还没有搞清楚,我想殿下还是回王府稳妥一些。”沈炼如此劝道。
“你是担心他是燕王派来的?”萧宴宁指着远处埋尸的地方,道出沈炼心中的隐忧。
“蛊毒唯一的出处便是苗疆蛊医,当年皇爷爷在世时,燕王曾受命率军深入幽州,将蛊部十二祭司屠尽,只剩下大巫赫连拓携残部躲进十万大山之中。两方早已是不可解的血海深仇,又岂会有所合作。”
“至于刺客的来头嘛,等到了漠北,想必会清楚的。我还真想见识见识是哪一个要借鬼打鬼。”
眼见沈炼依旧有些迟疑,萧宴宁忍不住转身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不会拿你我的性命开玩笑的。”
话都讲到这份上了,沈炼也不再犹豫,缰绳一挥即下,车轮“嘎吱嘎吱”地转动起来,朝着枫树林外驶去。
见一切回归原本的轨道运行,萧宴宁心中石头才稳稳落地,他还真怕沈炼执拗,要给他送回宁王府去。
既如此,他也终于能好好歇一歇了。将菜筐摞到一起,为自己腾出足够的空间躺下,看着树影斑驳的蓝天,肉体疲惫裹挟着精神高压下的倦意袭来,梦的温柔乡似要将他拥入怀抱。
“嗡~”
胸口突然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