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乐营深锁
乐营的门在身后轰然关上,沉重的落锁声如同敲断了与过去所有的联系。
裴灼被粗暴地推搡着穿过一条阴暗的走廊。空气里弥漫着劣质脂粉、汗水和霉味混合的怪异气味,几乎令人窒息。
几个衣着艳丽却面色憔悴的女子懒洋洋地靠在廊柱旁,用混杂着好奇、怜悯和幸灾乐祸的目光打量着她这个“新来的”。
“哟,这不是裴家的小娘子吗?”
一个穿着桃红襦裙的女子嗤笑道,声音尖利刺耳。
“怎么,也落到这步田地了?”
另一个用团扇半掩着脸的女子咯咯地笑。
“听说还是什么‘才女’呢,如今倒要和我们一样,学些伺候人的本事了。”
裴灼挺直脊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忽略那些刺耳的话语。她知道,在这里,任何一丝软弱都会成为别人欺凌你的理由。
嬷嬷将她带到一个狭小潮湿的房间前,推开门,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里只有一张硬板床、一个掉漆的破旧妆台,墙角布满了斑驳的水渍,甚至能看到几缕青苔。
“以后你就住这儿。”
嬷嬷丢给裴灼一套粗糙的灰布衣裳。
“把这身绫罗绸缎换了,看着碍眼。明日卯时初刻,到后院浣衣房报到。要是迟了…”
她冷笑一声,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裴灼的脸。
“有你好受的。”
门再次被关上,落锁声格外清晰。裴灼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冰冷的床板上。窗外传来乐营中特有的琵琶声和男女混杂的调笑声,与她记忆中熟悉的琴箫雅音、诗文唱和截然不同。巨大的落差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她颤抖着手,解开身上那件藕荷色襦裙的系带,这是母亲特意为她选的料子,说是最衬她的肤色。如今,这柔软的丝绸却成了与过去最后的牵连。
换上粗糙的麻布衣裳时,布料摩擦着她娇嫩的肌肤,带来阵阵刺痛。裴灼咬着牙,将换下的衣裙仔细叠好,藏在床铺最深处,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最后一点尊严。
夜深了,乐营却越发喧闹。隔壁房间传来女子凄婉的琵琶声,伴着某个男子粗鲁的调笑。裴灼蜷缩在硬板床上,用单薄的被子蒙住头,却挡不住那些声音无孔不入地钻进耳朵。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母亲的情景。那日清晨,母亲还亲手为她梳头,笑着说要给她做一件新衣裳,用最新到的杭绸料子。
“我们灼儿穿什么都好看。“母亲的手温柔地抚过她的发丝,“等来年开春,带你去青城山赏花...“
话音犹在耳畔,如今却已天人永隔。父亲被押往何处?母亲又在哪里?这些问题像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
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浸湿了粗糙的枕巾。但她很快擦干眼泪。在这里,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
次日天未亮,裴灼就被粗暴的敲门声惊醒。
“都什么时候了还睡?快起来干活!”
嬷嬷尖利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割裂了清晨的宁静。
裴灼被拽到后院浣衣房。冰冷的河水刺得她手指瞬间失去知觉,沉重的捣衣杵没捶打几下,她娇嫩的手掌就磨出了水泡,水泡破裂,渗出血丝,在冷水中刺痛难忍。
“装什么娇贵!“
监管的婆子一鞭子抽在裴灼背上,火辣辣的疼痛让她几乎叫出声来。
“洗不完这些衣服,今天就别想吃饭!“
裴灼咬紧牙关,将涌到嘴边的痛呼咽了回去。她默默地加快动作,任由冰冷的污水浸透衣袖。
……
午间歇息时,其他女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啃着硬馍,无人理会她这个“新来的”。裴灼独自坐在角落,小口吞咽着干硬的食物,喉咙被噎得发疼。
“给你。”
一个女子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递过来一小碟咸菜。
“吃吧,慢慢就习惯了。”
那女子看起来二十出头,容貌清秀,带着股与这地方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
见裴灼惊讶地望着她,女子笑了笑。
“我叫阿芷”
“为什么帮我?”
阿芷依旧笑着,可那笑意未达眼底。
“在这里,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
她目光扫过裴灼破裂的手。
“疼吗?习惯了就好。记住,在这里,活着最重要。别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都先放下。”
一阵喧哗声传来。几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哥儿在嬷嬷陪同下走进院子,挑剔的目光像打量货物般扫过在场的女子。
“新来的那个在哪?”
为首的锦衣公子摇着折扇。
“听说是什么才女,带出来让咱们见识见识。”
嬷嬷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笑脸,朝着裴灼招手。
裴灼僵在原地没有动。
锦衣公子见状,直接走上前来,用折扇轻佻地去挑裴灼下巴。
裴灼下意识刚要躲闪,就听到阿芷突然“哎哟”一声,身体像是要跌倒一般,恰好撞在锦衣公子身上!
锦衣公子被撞了个趔趄,嬷嬷手忙脚乱的赶紧上前去扶。
“公子恕罪!奴婢没站稳!”
阿芷忙不迭的道着歉,趁着混乱的空档,飞快地朝裴灼使了个眼色。裴灼瞬间明白,立即低下头,做出惶恐怯懦的样子。
“小女不敢……”
锦衣公子被这么一打岔,全没了兴致,悻悻骂了几句,就带着同伴离开了。
晚上干完活,阿芷把裴灼偷偷拉到僻静处,低声叮嘱她:
“在这里,硬碰硬没有好下场。你要学会忍,学会藏。”
裴灼望着阿芷。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和你一样,都是身不由己。”
阿芷脸上带着苦涩,轻轻挽起衣袖,露出手腕上一道狰狞的旧疤。
“记住,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窗外月色凄冷,裴灼借着微光,看着自己红肿破裂、布满伤痕的手,反复回味着阿芷的话。
是的,要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记住所遭受的每一分屈辱。
她悄悄从床铺下取出藏起的那件藕荷色襦裙,撕下内衬的一角白绸,咬破尚未愈合的指尖,就着冰冷的月光,颤抖而坚定地写下四个字:
忍、藏、待、报。
白绸上的血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她将白绸仔细藏好,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不同于往日天真、也不同于单纯绝望的——灼人的光芒。
乐营的夜,还很长。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