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渊初陷
铁链的冰冷透过单薄的衣衫刺入肌肤,沉重的镣铐将裴灼纤细的手腕磨出一道红痕。她踉跄一步,还未站稳,一只粗糙的手便狠狠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好个细皮嫩肉的官家小姐。”
乐营的嬷嬷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进了这地方,就得守这儿的规矩。任你从前是什么金枝玉叶,如今都只是伺候人的玩意儿。”
裴灼被迫直视着那双浑浊的三角眼,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脂粉和霉物混合的酸腐气味。远处隐约传来女子的啜泣声,夹杂着男子粗鲁的调笑。
“看什么看?”
嬷嬷另一只手重重掐在她臂上,痛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还当自己是裴府千金呢?告诉你,你爹现在自身难保,谁也救不了你!”
镣铐随着她的动作哗啦作响,裴灼咬紧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三天前,她还在焚着檀香的书房里临帖习字,如今却身陷囹圄,沦为乐籍。
“嬷嬷...”
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
“我父亲他...”
“闭嘴!”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
“这里没有你问话的份儿!哼,裴允自诩清流,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落得这个下场也是活该!你们这些家眷,自然跟着遭殃!”
裴灼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上午。
……
“灼儿小姐,该起身了。”
侍女小鸾轻手轻脚地掀开绣着缠枝莲纹的锦帐,对着榻上的人儿轻声唤道。帐内熏着淡淡的苏合香,与窗外飘来的木芙蓉香气交织在一起。
裴灼在锦被中动了动,慵懒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头乌黑青丝如云般散在枕上,更衬得肌肤莹白胜雪。
她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却已出落得眉眼如画,尤其是那双杏眼,清明如水,顾盼间自有灵气流转,仿佛盛着江南的烟雨和蜀地的山水。
“什么时辰了?”
她的声音还带着初醒的软糯,像裹了蜜糖的糯米团子。
“已是辰时三刻了。”
小鸾一边答着,一边将帐幔用银钩挽起。
“灼儿小姐,主人今日休沐,一早就在书房等着了,说是要给小姐考较功课呢。”
听到“考较功课”四字,裴灼顿时清醒了大半。
裴府书房内,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花梨木书架,上面垒满了泛黄的经史子集。裴允身着常服,正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持一卷《论语》,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书页边缘,似是沉浸在某个难解的经义中。
“阿爷。“
一声清脆的呼唤自书房门外传来,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
裴灼在书房中央站定,双手交叠置于腰间,盈盈一礼。
“女儿给阿爷请安。”
“灼儿来了。”
裴允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目光拂过女儿周身。见裴灼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袖口,不由莞尔。他抬手示意女儿近前,指了指案前的绣墩:
“坐吧。昨日让你读的《诗经·郑风》可有什么心得?”
裴灼端坐在绣墩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整地交叠在膝头,指尖微微收紧,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回阿爷,郑风二十一篇,多言男女之情。然'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一句,女儿以为不止于儿女情长。”
她抬眼望向父亲,见父亲颔首示意,眸中闪现出一丝鼓励,便继续道:
“《毛诗序》言'青青子衿,刺学校废也'。女儿以为,这'子衿'既可指心上人,亦可喻指贤才。”
说到这里,她语气渐笃。
“夫子编诗时,未必没有寄托求贤若渴之心。正如阿爷常教导的,读经要读出门道来,不能只停留在字面。”
裴允眼中闪过明显的赞许之色,却仍板着脸。
“小小年纪,倒会牵强附会。若是让国子监的博士听见,怕是要说你曲解经义了。”
她垂首抿唇而笑,发间的白玉簪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时她怎会想到,这份父女间的寻常问答,竟会成为日后别人攻讦父亲“治家不严”的把柄?
“阿郎,”
管家裴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张补阙、王学士、李校书来访,还带着一位江南来的顾公子。”
前厅内茶香氤氲,却掩不住几分凝滞的气氛。几位文士的寒暄不似往日那般轻松,父亲眉宇间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裴兄,”
张补阙压低了声音。
“近日京中风波诡谲,李相国与杨侍郎之争愈烈,您上次那封奏疏...怕是已成了众矢之的啊。”
裴允捻须不语,目光扫过一旁侍立的女儿,微微摇头示意客人噤声。
“晚生顾明舟,姑苏人士。家父与王世伯是故交,此次随世伯入蜀游学,冒昧来访,还望裴世叔海涵。”
身着月白杭绸直裰的年轻公子适时打破了沉闷的气氛。顾明舟自我介绍时声音清润如水,带着江南特有的温软口音。
“晚生冒昧。”
顾明舟的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裴灼。
“听闻裴世叔千金年纪虽小,却颇有才名。不知可否请以院中海棠为题,让我等一饱耳福?”
裴灼微微抬眸,见父亲颔首,便缓步走至窗前。
此时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厅内,将那株海棠的姿影投在青砖地上。但见海棠花团锦簇,胭脂色的花瓣在春光中显得格外娇艳,却又带着几分不染尘俗的清傲。
不过片刻,裴灼唇角微扬,清声吟道:
“胭脂匀未匀,霞色透重门。
不是春风力,如何破晓昏?”
四座寂然。最先响起的是顾明舟清越的掌声。
“好个'破晓昏'!气象宏大,不似闺阁之作。”
那时满堂赞誉声声在耳,她怎会料到,这竟是她作为裴家千金最后的荣光...
……
“...哼,什么清流名士,不过是站错了队,得罪了贵人!”
嬷嬷的冷笑将裴灼拉回现实。
“你们这些读书人,整天之乎者也,到头来还不是任人拿捏?”
裴灼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原来如此。不是因为她作了什么诗,不是因为她的才华,而是因为父亲在朝堂之争中的立场。她,连同整个裴家,都不过是权力倾轧下的牺牲品。
铁链猛地一拽,她踉跄着被拖向长廊深处。在失去平衡的瞬间,她最后望了一眼窗外——那片四方的天空下,一株海棠开得正艳,恰如那日窗前。
若早知锦绣荣华转眼成空,她当日是否还会那般天真地以为,诗书可以庇护一生?
镣铐冰冷刺骨,但她心中却燃起一团火。
若得重生,她绝不再做那只知风花雪月的闺阁少女。她要看清这世道的真相,要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
但首先,她得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