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往事如风
第六次仙魔之战结束后六百年。
东胜神洲大泽西岸宛城东城区捕风楼,夏语何见到了楼主。
中年男子静静坐在九楼大厅靠窗的位置,夏语何随着他的目光向东,晚霞洒落湖面一片波光粼粼,今天的大泽没有风。
夏语何俯视着平静的大泽:
“修仙话本里,主角功成名就后总是会有一帮小弟撑场子,为何楼主结成金丹这么多年,捕风楼还是只有三个人?”
朴榫转过头,不卑不亢:
“人多了就挤,挤得人人都施展不开手脚,于是人人都为了多争些立足之地咄咄逼人起来,小友应该能理解。”
夏语何不动声色:
“楼主竟是这样看我夏家的百院制度吗?”
朴榫摇头:
“小友误会了,我只是自家人论自家事罢了,五姓十家哪是我这个散修能品头论足的?”
夏语何转过头,认真打量着这位捕风楼主。
朴榫堪称大泽百年来最传奇的人物。
他以“水文”为笔名连载捕风楼第一部修仙话本《三十年泽东》,迅速风靡东胜神洲开启全民修仙话本创作热潮——可这不过是其身上最无足轻重的标签。
整个大泽的人们都说,天才的不是《三十年泽东》里九岁被退婚,三十九岁结成元婴的主角魂炎,而是现实中写出这部话本的,这位三十九岁便成为偃甲道大师的“水文”!
偃甲道大师!机关傀儡之术中古之后就一直在修仙百艺中居于【牢九门】的位置,以至于连大师的评价标准都模糊不已,结果这位直接自创神通自成大师。
从一个大泽北岸凡俗出身连引气入体都不会的散修,到自成大师的当今机关傀儡术第一人,作者远比话本主角更具传奇色彩。
而直接在自己连载的修仙话本里公开引气法筑基法更是让这个传奇从大泽走向了九洲。
传奇到可以让自己这个大泽年轻一代第一人代表五姓十家主动上门拜访。
夏语何从不屑于捕风楼那些修仙话本,只有族里那些入不了百院的草包才可能打着夏家旗号,强抢连灵根都无的民女给修仙话本男主创造英雄救美的机会,自己这样真正的世家仙宗嫡系平时不是修炼就是代表家族和五姓十家新生代来往,若不是双修顺应人道有益自己修行,都懒得理族里那些主动贴上来的女子。
不会炼丹不懂炼器,不识阵法不通制符,修仙百艺无一精通在那叽里呱啦说啥呢?速度完事自己走开别妨碍我修炼!
也就那些为了提高筑基几率保持元阳之身压抑的不行的草包散修会把那些胭脂俗粉幻想成仙子,每天嘘寒问暖定期上交资粮被双修的大饼吊着。
然而为了今天这位谈判对象,他还是不得不在语脉院子里把捕风楼的修仙话本全部过了一遍。
结果直接没绷住。
坊市捡漏是神器。
大泽如今所有坊市出售的灵物都被五姓十家过了一遍,怎么可能捡漏?
收个宠物是神兽。
神兽者,【天生地养】,每一只都独一无二,何况你当妖联不存在呢?
烧鸡烤鱼悦佳人。
你确定金丹元婴的女修士会被这些玩意打动?而且食道已经被证出道果了吧?
其实这些夏语何都还能理解,毕竟院子里也不乏不能修仙的凡人和草包修士,压抑久了自然喜欢幻想,可看到此次血道案件受害人,那位“浮云蔽月不遮眼”的系列修仙话本时,真是绷不住了。
第一部被捧为“人文关怀第五名著”,第二部刚连载便创下东胜神洲话本追读记录。
结果在续作里,比化神还强的爆星级强者居然动不了泰西连元婴战力都没有的黑帮?!
当时夏语何甚至怀疑这位“浮云蔽月不遮眼”神魂出了问题,因为这部续作应该放到女性专栏话本。
规则来源于权力,权力起源于暴力,夏语何在被测出天灵根那一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正在夏语何回想着眼前这位“水文”那些修仙话本,思考着如何以此切入正题时,被他打量着的中年男子先一步开口了:
“小友这次来,是因为那起血道事件吧?”
很好,夏语何想,他没有回避,这是个很好开始。
由于这部系列的续作越写越烂还一个劲地讨好女性听众,前作的周姓男主直接风评沦落到不如魔修,大失所望的听众们还扒出作者以往话本大量“借鉴”,聚集起来的声音很是尖锐,作者于是在卷末总结和读者激情对喷,表示我用了怎样的表现手法如何如何,不理解就不理解吧!
可这位“浮云蔽月不遮眼”万万没想到,追读自己话本的听众竟是如此之多,当数量累积到一定级别,就会出现变数。捕风楼某位由粉转黑,由爱生恨的听众,居然真就像那些修仙话本里的角色一样,偶入秘境,获得血道真传,由凡化仙,火流星一样一夜引气入体,一月筑基,一年金丹。
然后在被仙盟派出的督查官剿灭前,用金丹级别的神识直接从话本细节推演出了这位“浮云蔽月不遮眼”的位置,在煌京从天而降对其进行了亲切的问候和友好的切磋。
一起极其严重的血道事件。
尤其是双方一个是捕风楼的话本作者,一个是捕风楼的听众。
而捕风楼好巧不巧地位于大泽西岸的宛城。
仙盟获得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再度提出向大泽派遣督查官以便【降妖除魔】。
更麻烦的是,事件发生在如今大晟朝廷的都城,作案人还是极具威胁的血道修士,若非身处煌京的仙盟督查官当时就在案发现场不远,临机决断先斩后奏当场击杀,后果难以想象。
煌京养尊处优的金丹修士们惊恐不已,联合向大晟朝廷施压,要求彻查案件并防止此类事件再发生,大晟朝廷迫于压力,或者说表现的迫于压力,也和仙盟一样向大泽的五姓十家提出了一个方案。
让出身宗室的一位年轻修士来大泽进行案件调查。
借口,夏语何心如明镜。
虽说名分这玩意,只要实力足够有没有那都没关系,可恰恰现在各方实力平衡,且都不愿破坏明面上的规矩。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根本没人关心所谓的案件真相,真相只有在能被作为筹码时才是真相。
在修仙界,被强者接受的真相才能被称作真相。
没有人知道当初【四季一时】为什么要确立五姓十家制度,但只要一提到大泽,所有人第一时间都会想到那位。
生于斯长于斯证道于斯死于斯的那位。
大能的确不再显世,可并不意味着他们不会投石问路。
夏语何很清楚,六百年前杀戮时代涌入大泽的人中绝不乏扔进大泽水中听响的石子,大泽的水的确很深,但绝没有天上那些连真名都不能提的人物们心思深。
而所有对大泽的试探最终都会指向那位,毕竟连大泽都是他证道而成。
“如前辈所说,无论是仙盟还是大晟朝廷的提议,大泽各界人士都表示了很大程度的抗拒。”
夏语何脸上浮现出忧虑的神情:
“毕竟我大泽自有风土人情在此,很多人都在担心会引起不必要的动荡。”
“代表大泽民意的五姓十家也很是为难……”
不为难才怪,夏语何想,赵氏身为前朝宗室,近古就一直在和仙盟对立,声称仙盟干预其内政,不止一次将境内所有仙盟督查官驱逐,如今是落魄了,却更加不可能和仙盟合作了。
尤其是他们还想着复国——那意味着席卷整个东胜神洲的战争,仙盟绝不会允许。
但赵氏也不可能接受大晟朝廷的建议。
“暴发户还吹鼻子瞪眼了!”
年轻一代的私人聚会上,其新生代怒发冲冠:
“我赵氏三起三落间代天治煌数千载,如今不过潜龙在渊,一个不到千年的暴发户还嘚瑟起来了!”
“不给暴发户点颜色瞧瞧,他都不知道啥叫东胜神洲第一世家!”
但是【四季】的想法却不同,夏语何面上安慰那位暴脾气的赵氏子弟,心里却很清楚家族的应对。
毕竟调查完那位宗室的青年修士就要回煌京的,仙盟的督查官却是请世尊容易送世尊难了。
叶家应该也是与【四季】类似的想法,暮家则忙着拆解没有了元婴的死敌姜家,和其他四大姓保持一致的可能性很大……
想到姜家的分崩离析,夏语何心里又不禁担心阿明如今的境遇,也不知道到东海没。
算了,先解决眼前事吧,由大晟那位宗室调查已成定局。
朴榫听着这位夏家青年修士忧心忡忡阐述着如今大泽汹涌的“民意”,逐渐了然,开口道:
“所以贵族的意思是,调查期间,那位宗室由捕风楼接待?”
夏语何当即回答道:
“不是夏家的意思,这是大泽各界人士的共同看法,当然,我方也希望调查期间,那位宗室可以尊重大泽的风俗。”
“自杀戮时代开始,【四季】一直以大泽的和平与发展为己任,致力于大泽人族大业的可持续发展,而大泽从杀戮时代流传下来的传统一直是大泽仙凡共同的宝贵精神财富……”
告诉这货不要对五姓十家指手画脚,我们怎么样你管不着,夏语何想,早点调查完早点滚蛋。
“唉!”
朴榫不住叹气:
“捕风楼签约的话本作者数以万计,读者听众更是遍布九洲不计其数,真是无妄之灾啊!”
“一座小楼,大人物动动手指就摇摇欲坠啊,哪里容得下这位钦差大人呢……”
得,夏语何想,开始要价了。
“大晟朝廷钦差莅临,自然不能怠慢,如今姜家实力不足,多次表示对大泽的和平与发展建设有心无力,而楼主声誉卓著,堪称正道楷模,大泽乃至东胜神洲的许多散修都很是感恩,大泽各界人士已经多次请愿,希望前辈您能代表捕风楼发挥更积极的作用,为如今的人道大业添砖加瓦……”
夏语何语气诚恳:
“只是之前五姓十家里有一些客卿可能是因为同与楼主出身散修却在某些观点上相悖,故而发表了些过激言论,以至于产生了些不好的流言,影响了大泽修仙界的团结……”
总而言之客卿不懂事闹着玩的,就此揭过。
要不是那位将犯人当场化为飞灰的仙盟督查官以个人名义为你作保,怎么会不得不拿出十家的一个位子,五大姓下面多少人都怨声载道呢。
“相信在楼主与钦差的齐心协作之下,案件真相大白事情圆满结束已是不远,大泽一定会迈向更好的明天,繁荣昌盛……”
调查过程出了问题你全责,啥时候送走那个家伙啥时候进五姓十家。
朴榫又叹了口气,显然是感受到了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我常说,五姓十家和散修都是大泽修仙界的重要组成部分,那些流言都随风而散吧,我这人呢也不怎么会说话,就一句话。”
“固所愿尔,不敢请耳。”
四手紧握,似乎大泽更美好的明天已经触手可及,两人感情真挚,就差潸然泪下了。
“朴榫前辈!”
“语何小友!”
“你我一见如故,不如结为忘年之交,将来多多交流大道感悟!一同为大泽的人道发展发光发热!”
“正当如此!将来必是一段传世佳话,大泽修仙界就该这样紧密团结在一起!”
朴榫感慨万千:
“大泽后浪推前浪啊!看来百年之后,夏家又要多出一位元婴了!”
夏语何投桃报李:
“还待前辈成功后传授凝婴经验呢!而且捕风楼百年之后又何止前辈一位大师呢?”
分工完毕,分赃完毕,赶紧回院子闭关修炼。
夏家语脉青年修士和捕风楼的楼主四目相对,各自抱拳,友好告别。
从此再也没有见面。
这一天的捕风楼没有捕捉到风。
二人并不知道,最后分别时的敷衍的客套场面话,在百年后居然以一种奇特方式同时应验了。
一百年后,大泽风起九洲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