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绝望的生机
第一节遭遇死亡的边缘
烙印的伤口在污浊的环境中不可避免地开始恶化。
灼热的刺痛感逐渐被一种肿胀、跳动的闷痛取代,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不祥的红肿,
甚至有黄白色的脓液渗出,散发出淡淡的腐败气味。
每一次吞咽、每一次轻微的扭头,都牵扯着伤口,带来一阵阵钻心的痛楚。
高烧如同跗骨的幽灵,开始缠绕杜环。
一阵阵寒意毫无预兆地袭来,让他如坠冰窟,牙齿格格打战;
片刻之后,又化作汹涌的热浪,烧得他口干舌燥,意识模糊,汗水浸透了本就单薄的囚衣。
杜环蜷缩在冰冷潮湿的稻草上,身体因为冷热交替而剧烈颤抖。
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尼科弗鲁斯那张枯槁、灰败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时远时近。
老修士的状态更加糟糕了,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睡或半昏迷状态,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那艰难的“嗬…嗬…”声,如同杜环自己生命倒计时的回响。
“不能…死…”杜环的嘴唇干裂出血,他用尽力气,对着空气,也对着昏迷的尼科弗鲁斯,用生硬的希腊语发出嘶哑的低语,
“活下去…见证…”
他重复着尼科弗鲁斯在狱中教给他的那个词“ελπίδα”(希望),尽管这个词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求生的本能如同即将熄灭的灰烬中最后一点火星,顽强地闪烁着。
他强忍着高烧带来的眩晕和恶心,强迫自己吞咽下每次狱卒送来的、令人作呕的食物糊。
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脖颈伤口的剧痛,如同酷刑。
他像沙漠中濒死的旅人一样,贪婪地喝下浑浊的饮水,哪怕里面漂浮着虫子。
第二节病入膏肓的修士
他挣扎着爬到尼科弗鲁斯身边。
老修士的身体冰冷僵硬,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杜环捧起一点水,小心翼翼地滴入尼科弗鲁斯微张的口中。
水大部分顺着嘴角流下,只有极少部分被艰难地吞咽下去。
杜环又用手指蘸了一点食物糊,抹在尼科弗鲁斯的唇齿间,希望他能本能地吮吸一点进去。
“活下去…”杜环看着尼科弗鲁斯毫无生气的脸,低声重复着,像是在祈求,也像是在命令。
或许是这点水和食物带来了极其微弱的能量,或许是杜环的呼唤起了作用。
尼科弗鲁斯的眼皮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下,竟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浑浊的目光茫然地扫视着黑暗,最终艰难地聚焦在杜环焦急的脸上。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欣慰神色,在那张枯槁的脸上掠过。
“孩子…”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却异常清晰,“…你…在学…语言…很好…活下去…需要…它…”
杜环用力点头,喉咙哽咽:“学…继续…”
尼科弗鲁斯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仿佛这个动作也耗尽了他残存的力量。
他闭上眼睛,喘息了片刻,积攒着每一分力气。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更加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
“听…我说…学…”他断断续续地,开始了新的教学。
内容不再是简单的名词,而是转向了更实际、更关乎生存的领域。
“跑…τρέχω…(trécho)…”他艰难地吐出一个词,枯瘦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做了一个奔跑的动作。
“躲…κρύβομαι…(krývomai)…”手指蜷缩,做出隐藏的姿态。
“看…βλέπω…(vlépo)…”手指指向自己的眼睛。
“听…ακούω…(akoúo)…”手指指向耳朵。
“安静…σιωπή…(siopī)…”他将一根枯瘦的手指竖在干裂的嘴唇前。
“危险…κίνδυνος…(kíndynos)…”浑浊的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朋友…φίλος…(fílos)…”他的目光落在杜环脸上,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敌人…εχθρός…(echthrós)…”目光转向牢门,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每一个词,都伴随着尼科弗鲁斯剧烈的喘息和停顿。
杜环强忍着高烧的眩晕和伤口的剧痛,全神贯注地聆听着,
眼睛死死盯着尼科弗鲁斯的嘴唇和手势,像海绵一样吸收着每一个发音,每一个含义。
他跟着重复,声音嘶哑而破碎:
“τρέχω…κρύβομαι…βλέπω…ακούω…σιωπή…κίνδυνος…φίλος…εχθρός…”
这些词汇,不再是简单的交流工具,而是尼科弗鲁斯用生命最后的力量,
为杜环铺设的、通往生存之路的基石!是他在绝望深渊中,为这个异乡青年点燃的、指引方向的微光!
第三节修士的委托
尼科弗鲁斯喘息着,看着杜环努力学习的模样,浑浊的眼中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满足。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气。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用枯瘦的手指,指向牢房一侧墙壁下方,靠近角落地面的一块颜色略深的、似乎有些松动的石板。
“那里…石头…松…后面…有…洞…很小…通…旧水道…废弃…很久…”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出口…在…西墙…外面…荆棘…里…机会…混乱…跑…τρέχω!(跑!)”
杜环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猛地看向那块不起眼的石板!一条生路?
尼科弗鲁斯竟然知道一条隐秘的、废弃的逃生通道?!
“记住…路…”尼科弗鲁斯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眼神开始涣散,
“…活下去…见证…告诉…世界…这里…发生了什么…告诉…安娜…”
安娜(Anna)?杜环一愣。
一个新名字?
尼科弗鲁斯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一阵更猛烈的咳嗽彻底打断了他。
他身体剧烈地痉挛,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灵魂都咳出来。
杜环连忙帮他拍背,却感觉到手下的身体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咳嗽终于平息,尼科弗鲁斯瘫软在地,只剩下极其微弱的呼吸。
他费力地抬起手,极其缓慢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胸前极其艰难地画了一个十字。
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念诵最后的祈祷。
杜环看着濒死的老人,看着那块藏着生机的石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那枚小小的圣母圣像。
活下去的渴望从未如此刻般强烈!
尼科弗鲁斯用生命为他换来的知识和希望,绝不能辜负!
他将那枚小小的圣像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老人传递过来的最后一丝力量和信念。
高烧和伤痛依旧折磨着他,但一种冰冷的、如同钢铁般的决心,开始在绝望的废墟中悄然凝聚。活下去!为了见证!为了告诉那个叫“安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