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告密的阴影
第一节逃生路线的试探
也许是尼科弗鲁斯用生命传递的信念起了作用,也许是身体顽强的求生意志占了上风,
杜环的高烧在几天后竟然奇迹般地开始消退。
虽然烙印处的伤口依旧红肿疼痛,脓液也未能完全止住,
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冷热交替和眩晕感减轻了许多。
他依旧虚弱,但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开始更加积极地活动身体,在狭小的牢房里缓慢地伸展四肢,活动僵硬的关节。
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伤口,带来尖锐的疼痛,但他咬牙坚持着。
他知道,如果机会真的降临,虚弱的身体将是最大的敌人。
他反复练习着尼科弗鲁斯教给他的求生词汇和动作:
跑(τρέχω)、躲(κρύβομαι)、看(βλέπω)、听(ακούω)……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磨刀石,磨砺着他求生的意志。
他更多地将目光投向那块尼科弗鲁斯指出的、位于角落的松动石板。
借着门缝透入的微光,他仔细观察。
那块石板与周围的接缝处,确实比其他的要宽一些,边缘也显得更圆滑,似乎经常被移动。
他强忍着冲动,没有立刻去尝试。
现在还不是时候,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他需要等待,等待尼科弗鲁斯所说的“混乱”。
第二节新来的囚犯
尼科弗鲁斯陷入了更深沉的昏迷,呼吸微弱得如同游丝,喂水喂食变得极其困难。
杜环只能尽己所能地维持着他那微弱的生命之火。
他心中充满了沉重的悲伤,知道这位将他从语言和心灵双重黑暗中引领出来的老人,时日无多了。
这一天,地牢入口的铁门再次被打开。
不同于以往送饭时的粗暴,这次下来的是两个狱卒,押着一个新来的囚犯。
新囚犯被粗暴地推进了杜环和尼科弗鲁斯的牢房。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借着走廊火把的光线,杜环警惕地打量着这个新狱友。
这是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身材矮壮,穿着一件沾满泥污的粗布短衫,
脸上有几道新鲜的擦伤,看起来像是附近被抓来的农夫或者小贩。
他眼神闪烁,带着一种底层人特有的狡黠和惊恐,
一进来就缩在离杜环和尼科弗鲁斯最远的角落里,抱着膝盖,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嘴里用浓重的色雷斯乡下口音低声咒骂着。
杜环没有理会他,只是默默地挪到尼科弗鲁斯身边,检查他的情况。
新囚犯的目光在杜环身上停留了片刻,
尤其是在他脖颈下那个焦黑狰狞的“K”形烙印上多看了几眼,
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随即又低下头去。
地牢恢复了死寂。只有尼科弗鲁斯艰难的呼吸声和头顶永不停歇的滴水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新囚犯似乎渐渐放松了一些,开始在牢房里烦躁地踱步,踢打着地上的稻草,
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时不时偷瞄杜环和昏迷的尼科弗鲁斯。
终于,他像是忍不住了,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希腊语问道:
“嘿,兄弟…犯啥事了?怎么给烙上那玩意儿了?”
他指了指杜环的脖子,眼神里带着一丝刻意的同情和更多的好奇。
杜环心中一凛,立刻想起尼科弗鲁斯的警告——沉默是金(σιωπή/ siopī)。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新囚犯一眼,没有回答,只是往尼科弗鲁斯身边靠了靠,做出戒备的姿态。
新囚犯碰了个钉子,讪讪地笑了笑,却没有放弃。
他蹲下身,离杜环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假意:
“别紧张,兄弟。都是落难人。我叫米哈伊尔,就是个倒霉的羊贩子,
运货路过,被那些该死的兵痞硬说偷税,给抓进来了!晦气!”
他啐了一口唾沫,然后话锋一转,目光瞟向昏迷的尼科弗鲁斯,
“这老家伙…看着快不行了?你亲戚?”
杜环依旧沉默,只是警惕地盯着他。
米哈伊尔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那里面藏着一种毒蛇般的窥探。
米哈伊尔见杜环不接话,自顾自地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说:
“唉,这鬼地方!听说文书官利奥尼达斯大人…就是管这牢房的头儿,最近心情可不好。
皇帝陛下快回来了,要路过这里献俘祭旗!他正愁找不到够分量的‘卡波尼’(Karbon)往上交差呢…”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死死盯着杜环的表情变化,尤其是那个烙印。
杜环的心脏猛地一缩!献俘祭旗?君士坦丁五世要亲自来这里?
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但他强迫自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更加冰冷。
米哈伊尔见杜环毫无反应,似乎有些着急。
他凑得更近,声音如同毒蛇的嘶嘶低语,充满了诱惑和陷阱:
“兄弟,我看你不像一般人…脖子上的‘K’,可是‘大卡波尼’才有的‘待遇’!
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比如…北边保加尔人的动向?
或者…城里那些躲躲藏藏的…‘画片崇拜者’(指圣像崇拜者)的窝点?
你要是能透点风…说不定…”
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金钱的手势,又朝牢门方向努了努嘴,
“…我能帮你给利奥尼达斯大人递个话?总比被拖出去当祭品强,对吧?”
画片崇拜者?窝点?
杜环的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这个米哈伊尔,绝不是什么被冤枉的羊贩子!
他是冲着尼科弗鲁斯来的!
是冲着那些隐藏的圣像崇拜者来的!
他是文书官利奥尼达斯,甚至是那个“污秽者”皇帝安插进来的眼线!告密者!
尼科弗鲁斯的警告如同警钟在耳边轰鸣!沉默是金!
任何信息,都可能成为这个告密者向上爬、换取自由的垫脚石,也必将给自己和那些无辜者带来灭顶之灾!
杜环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凌厉如刀的寒光,死死地钉在米哈伊尔那张故作真诚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但那股冰冷的、带着杀意的警告,如同实质般刺向对方。
米哈伊尔被杜环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闪过一丝慌乱和恼怒。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虚弱的东方人,眼神竟能如此慑人。
“哼!不识抬举!”米哈伊尔恼羞成怒地低骂了一句,悻悻地缩回了自己的角落,
但那双阴鸷的眼睛,依旧像毒蛇一样,在黑暗中死死地、不怀好意地窥视着杜环和昏迷的尼科弗鲁斯。
地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无形的杀机。
杜环的心沉到了谷底。生路还未找到,致命的毒蛇却已盘踞身侧!
尼科弗鲁斯所说的“混乱”还未到来,但内部的危险已经迫在眉睫!
他必须更加警惕,守护住尼科弗鲁斯用生命换来的秘密和那线微弱的生机。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应对来自告密者的任何阴险伎俩。
沉默,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