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凡家少年
暮春的风卷着柳絮掠过青石巷,凌家小院的篱笆门被撞得吱呀作响。凌风蹲在院角的老槐树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地面——那里本该长着几株耐旱的野菊,此刻却只剩光秃秃的土坑,连草根都被邻家的猪拱得干干净净。
“废物就是废物,连几株花苗都看不住!”
尖利的嘲讽从院门口飘来,凌勇甩着袖子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同龄的族弟。这三人是族里仅有的三个练过几年粗浅拳脚的子弟,平日里总爱拿凌风寻开心。凌勇穿着件半旧的麻布短打,腰间别着柄锈迹斑斑的铁尺,那是他爹从镇上铁匠铺讨来的废弃料,被他打磨成了“法器”。
凌风没抬头,只是将手指从土里抽出来。他的指尖沾着湿润的黑泥,可指甲缝里却隐隐泛着层淡青色的光晕,像是有细碎的光点在皮肤下游走。这异象从他记事起就有,尤其在雨后或是清晨,总能感觉到有股暖暖的气顺着脚底往身上钻,只是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更不敢告诉别人——在这连填饱肚子都要靠天吃饭的凌家,“怪异”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跟你说话呢,聋了?”凌勇抬脚踹向凌风身侧的槐树,震得几片新叶簌簌落下,“下月初就是九宗会选,长老居然让你这连像样功法都没练过的家伙去丢人现眼,我看他是老糊涂了!”
另一个族弟凌峰凑过来,故意撞了下凌风的肩膀:“勇哥说得对,你知道参加会选要多少盘缠吗?族里凑的那点碎银子,还不够买张进入聚仙台的入场券。依我看,你还是趁早回了长老,省得去了被人打成烂泥,丢咱们凌家的脸。”
凌风终于站起身,他比凌勇高出小半个头,肩背挺得笔直。十六岁的少年身形已经抽条,虽然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却掩不住那身结实匀称的筋骨。他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既不恼也不怒,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凌勇:“长老让我去,我就去。”
“你!”凌勇被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噎了一下,随即冷笑,“口气倒不小。敢不敢跟我比划比划?要是你能接我三招,我就承认你有资格去会选。”
他说着就扬起了手里的铁尺,尺身被打磨得光滑,带着股铁锈和汗水混合的酸腥味。凌家所在的青风镇,是玄真大陆东域最边缘的小镇,镇上别说修士,就连见过真正法器的人都寥寥无几。在他们眼里,能把铁尺舞得虎虎生风,就算是“高手”了。
凌风往后退了半步,脚刚落地,就感觉脚下的泥土轻轻震颤了一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院子角落里那口老井里的水汽,正顺着青砖的缝隙往他脚边聚,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水珠在追逐他的影子。这种对周遭事物的敏锐感知,是他从小就有的本事,小时候在山里采蘑菇,能隔着几丈厚的灌木丛闻出哪里藏着毒草;下暴雨前,能提前半个时辰感觉到空气里的湿冷变化。
“不敢了?”凌勇见他后退,以为是怕了,越发得意起来,铁尺带着破风的呼啸直劈向凌风的肩膀,“第一招!”
周围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凌风没有躲,或者说,他根本没想过要躲——在铁尺离肩膀还有寸许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抬臂格挡。就听“当”的一声脆响,铁尺重重砸在他的胳膊上,却像是敲在了一块裹着棉絮的石头上,不仅没伤到皮肉,反而震得凌勇虎口发麻,铁尺差点脱手飞出去。
“你……”凌勇惊得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凌风的胳膊。那胳膊上分明只有层薄薄的肌肉,怎么会这么硬?
凌风自己也愣了愣。他低头看着胳膊上被铁尺砸中的地方,粗布衣服被打出个浅坑,可皮肤却连红印都没有。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那股暖暖的气突然涌到了胳膊上,像是在皮肤外面罩了层看不见的壳。
“巧合,一定是巧合!”凌峰在旁边喊起来,“勇哥,他肯定是穿了什么硬东西在衣服里!”
凌勇也觉得是这样,他咬着牙握紧铁尺:“第二招!我看你这次还怎么挡!”
他这次改用刺的,铁尺尖端对准凌风的胸口,带着股狠劲猛扎过去。凌风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那股暖意又顺着丹田往胸口涌,比刚才更急更烈,像是有团小小的火苗在肋骨下面烧起来。他想躲,可身体却比脑子快,猛地侧身,恰好避开铁尺的锋芒,同时右手无意识地往回一带——
“哎哟!”凌勇突然惨叫一声,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踉跄着往前扑去,铁尺“哐当”掉在地上,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着。他惊恐地看着凌风:“你……你碰我了?”
凌风明明站在原地没动,可看着凌勇扭曲的手腕,心里却泛起个奇怪的念头:刚才好像感觉到有股气顺着对方的铁尺缠了过去,就像田里的藤蔓缠住了竹竿。
“妖术!你这是妖术!”第三个族弟凌石吓得后退几步,指着凌风的手,“我看到了,你手上有绿光!”
凌风慌忙把手背到身后。他知道不能再留在这里,再纠缠下去,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铁尺,递还给脸色煞白的凌勇:“我不想打架。会选我会去,至于丢不丢人,轮不到你们说。”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野兽在追。他穿过窄窄的巷道,路过镇口那棵老槐树时,撞见了正背着药篓回来的爷爷凌山。老爷子头发已经全白了,背驼得像座小山,药篓里装着半篓刚采的草药,叶子上还沾着晨露。
“小风,跑这么快干啥?”凌山放下药篓,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又跟人起冲突了?”
凌风摇摇头,把刚才的事咽了回去。爷爷是族里唯一对他好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知道他体质特殊的人。小时候他发过一场怪病,浑身烫得像火炭,却偏偏意识清醒,是爷爷背着他走了几十里山路,找镇上的老郎中讨了副据说加了“灵草”的药,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从那以后,爷爷就总说他“命硬,跟天地有缘”,只是这话从没对第二个人说过。
“没什么,爷爷。”凌风帮着把药篓里的草药倒出来,摊在石板上晾晒,“我就是想问问,九宗会选……真的像他们说的那么难吗?”
凌山拿起一株带着紫色花苞的草药,用手指轻轻掐掉根须上的泥:“难,怎么不难。聚仙台周围光是维持秩序的修士,就有不少筑基境的高手。咱们凌家祖上出过一个练到筑基中期的先人,那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了。”他顿了顿,看向凌风,眼神里带着种复杂的光,“但难不代表没机会。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修行这事,根骨有时候比功法更重要。”
凌风点点头。爷爷总说他身上有股“干净气”,适合走修行路,只是家里穷,连本黄阶功法都买不起,只能让他跟着镇上的武夫练些粗浅的拳脚。
“这是我托人从镇上换来的。”凌山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灰扑扑的玉简,边缘还缺了个角,“据说是哪个小家族丢弃的残卷,上面记载着点吐纳的法子,虽然算不上正经功法,但总比瞎练强。你拿去看看,能学多少是多少。”
凌风接过玉简,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文,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划出来的。他把玉简贴在额头,试着像爷爷说的那样凝神去看,可脑子里却空空的,什么也没感应到。
“别着急。”凌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东西要用心才能看懂。对了,我今天去采药,在黑风谷那边看到些奇怪的事。”
“什么事?”
“谷口的石壁上,不知被谁刻了些新的图案,像是……像是龙在飞?”凌山皱着眉,“而且我总觉得那附近的草长得特别快,明明前几天刚被山火烧过,这会居然冒出半尺高的绿芽了。你去会选的时候要路过那片山,要是绕不开,就离谷口远点,听说那里常有异兽出没。”
凌风把这话记在心里,小心地将玉简揣进怀里。夕阳的金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那层淡青色的光晕似乎又亮了些,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掩饰——或许,去九宗会选,真的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在那里,他身上的“怪异”,说不定能找到个答案。
夜色降临时,凌风坐在自己那间漏风的小屋里,借着月光再次拿出那半块玉简。他没有急着去看上面的符文,而是学着爷爷教的样子,盘膝坐在床板上,闭上眼睛感受那股暖暖的气。
起初没什么动静,可当他静下心来,渐渐感觉到脚底真的有股微弱的暖流在往上爬,像初春解冻的溪水,一点点渗进四肢百骸。随着暖流涌动,窗外的风声、远处的虫鸣,甚至隔壁人家翻身子的动静,都变得异常清晰。他能“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根须在土里延伸,能“听”到屋檐下燕子窝里刚破壳的雏鸟在轻轻啾鸣。
就在这时,怀里的玉简突然微微发烫。凌风睁开眼,只见玉简上的符文像是活了过来,发出淡淡的白光,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在他眼里渐渐变得清晰,竟组成了一行行模糊的字迹——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他下意识地跟着念出声,话音刚落,丹田处那股暖流突然猛地翻腾起来,像被投入了颗石子的小湖,荡开一圈圈涟漪。凌风只觉得浑身一轻,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周围的空气里似乎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跳跃,争先恐后地往他身上钻。
这一夜,凌风没合眼。他就坐在床板上,一遍遍地默念着玉简上的字句,感受着那股暖流在体内缓缓循环。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猛地睁开眼,一拳砸向床沿的木柱。
“咔嚓”一声轻响,碗口粗的木柱上竟出现了道清晰的裂痕。
凌风看着自己的拳头,愣住了。他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青风镇的泥土再也困不住他,那即将到来的九宗会选,或许真的是命运为他打开的一扇门。只是他不知道,这扇门后等待他的,除了仙门大道,还有无数暗藏的杀机与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