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出玄霄：第17章 听雨话前因

翌日清晨。

江阳城，城主府，听雨亭。

墨白舟目光温和而关切地看向张玄霄：“玄霄贤侄，伤势如何了？”

话音未落，犹似不放心，他缓步上前，自然地拉过张玄霄右手，探指搭于腕脉之上，凝神细细探查。

“劳墨伯父挂念，已然痊愈了。”张玄霄郑重抱拳，语气诚挚，透着深深的感激，“更要感谢墨伯父昨日及时出手救治，若非如此，恐怕真要再卧床静养些时日了。”

“贤侄不必客气，我与你师父本就是故交挚友。”

墨白舟摇头轻笑，话语间带着几分长辈的熟稔与打趣，“昨夜若是我袖手旁观，将你那般模样原封不动送回去，依你师父那性子，怕是早已提着剑找我大战三百回合了。”

“嗯，脉象平稳有力，确实已无大碍。”墨白舟收回手，颔首肯定，随即又谆谆叮嘱道：“不过，这几日仍需好生休养，切记不宜动武，以免伤了根基。”

“嗯，玄霄记下了！”张玄霄肃然点头应诺。

“玄霄贤侄...”墨白舟忽然起身，宽袖轻拂，行至亭边雕栏前，负手而立，目光投向亭外仲夏盛景。

池塘之上，碧叶如盖，宛若无数翠伞擎天；粉荷亭亭玉立，花瓣娇柔更胜脂染。

微风徐来，掠过平静湖面，激起层层绿浪叠涌，亦送来沁人心脾的缕缕荷花暗香。

亭中一时静谧无声，唯余眼前美景醉人。

墨白舟平和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你心中是否尚有疑惑，不明白我昨夜为何放任凌天南对你出手？”

张玄霄心中猛地一跳，骤然抬眼望向墨白舟挺拔的背影，惊疑不定。

他万万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直白地将此事点破，坦诚相问。

“怎么？有些惊讶？”墨白舟并未回头，却洞悉了他翻腾的心绪，“是否在想，我为何问得如此不加掩饰？”

此言一出，张玄霄悚然一惊！

这位墨城主洞察人心之能，竟如此举重若轻，让他心底不由得升起一丝寒意。

“无需立刻回答，也不必急着向我追问。”墨白舟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意味，“思考！用你的思考代替发问！”

张玄霄闻言，喉头微动，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疑问被他强行压下。

他沉默下来，眉头微蹙，开始顺着墨白舟的话语，仔细推敲其中深意。

墨白舟也不催促，只静静伫立，仿佛沉醉于亭外湖光山色之中。

听雨亭内，重归寂静，唯有微风轻拂，荷香浮动，陪伴着少年的沉思。

沉默半晌，张玄霄眸光骤然一亮，似有明悟闪过。

他沉声开口，问出了关键：“墨伯父，凌天南意欲何为？他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心中已有几分猜测，但对凌天南的为人终究了解不深。

实在无法理解对方昨夜既已举刀复仇，却又半途收刀离去的矛盾行为。

“呵呵，果然聪慧过人，一点即透。”

墨白舟转过身来，眼中毫不掩饰激赏之色，“若是你师父此刻在此，依他那火爆脾气，怕是早已拍案而起，厉声质问我为何不出手拦下凌天南，任他这般胡作非为。”

“墨伯父过誉了，我也只是...想明白了一点点皮毛而已。”

张玄霄并未因此自得，此事细想之下，逻辑其实并不艰深。

只要确信一点：墨白舟绝不会加害于他，尤其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借凌天南之手取他性命。

以此为前提进行推演：

墨白舟不可能坐视凌天南在风华宴上当众取他性命。

即便墨白舟与凌天南交情匪浅，也断无此理。

墨白舟身为江阳城主，亦是儒家门徒，胸存浩然正气，行事向来恪守规矩，自有其不容逾越的准则。

他绝非那等不分青红皂白、自私狭隘的疯魔之辈。

他既选择不出手阻止，这本身便足以证明一个关键事实：

凌天南不会真正痛下杀招，更不会暗中施展什么阴毒手段加害于他。

既然不杀也不害，打着为爱徒复仇的旗号而来，却仅仅挥出一刀便偃旗息鼓？

这绝非霸王绝刀凌天南的行事风格，更与其凶名赫赫的过往大相径庭。

如此反常之举，背后必然藏着更深层、更不为人知的目的。

而这一目的，才正是墨白舟甘愿冒着自身清誉受损的风险，也不出手干预凌天南在风华宴上以那样的方式“了断恩怨”的真正缘由！

反之，若墨白舟是那等伪善狡诈、行事肆无忌惮之徒，昨夜仅是单纯冷眼旁观。

那么，凌天南在最后关头及时收刀的行为，则显得更加突兀诡谲，其中所图谋之事必然更加不同寻常。

无论如何，凌天南此举必有深意，绝非“为徒报仇”四字所能简单概括。

至于这目的究竟为何，正是此刻萦绕在张玄霄心头的最大谜团。

墨白舟轻捋长须，目光悠远，仿佛陷入回忆，娓娓道来：

“昨日你在擂上自悟霸王意蕴，挥出那式‘霸绝天下’时，凌天南便已悄然来到了观礼台上。你师父当时也见到了他，只是两人并未交谈。”

“比试结束后，凌天南随我一同回到城主府，托我为他办一件事。”

“何事？”张玄霄若有所思，难掩心中强烈的好奇。

“……”墨白舟目光转回张玄霄脸上，眼神变得极为复杂，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帮他收个徒弟。”

“嗯…嗯？！”

“收徒？！”

“收我为徒？！”

张玄霄浑身剧震，霍然起身，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惊疑：“墨伯父，您是说…凌天南要收我为徒？！”

不怪他如此难以置信，此事听来简直荒谬绝伦，匪夷所思！

张玄霄心中瞬间被巨大的不解和疑惑填满，甚至觉得这位“天下第一刀”的行事作风简直癫狂得不可理喻！

他当众击杀其弟子项战，结下的是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

按常理，接下来本该是双方倾尽全力、彼此复仇的血腥戏码。

可这位霸王绝刀的行径却完全颠覆常理！

非但不似寻常师徒情深者那般愤然寻仇，反而…反而生出了收他这个仇人为徒的念头？！

难道…是因为他自行领悟了霸王意蕴？

这也不可能啊！

霸王意蕴虽感悟极难，是踏入霸者之道的门槛，但江湖之大，每隔数载，总会有天纵奇才机缘巧合下领悟此境。

他那招“霸绝天下”看似气势磅礴，实则不过是依样画瓢，徒具其形而远未得其神髓。

张玄霄绞尽脑汁，实在想不出凌天南此举背后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

“的确如此！”墨白舟肃穆颔首，神情无比认真，随即微微抬手示意。

只见一名侍从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刀，恭敬地躬身步入亭内。

墨白舟郑重其事地从侍从手中接过那柄刀，将其平举递至张玄霄面前：

“此乃凌天南年轻时行走江湖的佩刀：雷亟！”

“如今，它归你了。”

张玄霄神情瞬间凝滞，目光死死盯住那柄刀，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然而墨白舟的神色庄重肃然，绝非玩笑。

他只得强压下翻腾的心绪，低头凝神看向眼前之物：

那是一柄形制古朴、线条刚直的笔直长刀。

玄黑铁质的刀鞘之上，雷纹盘绕，如龙蛇狂舞；云篆翻腾，似风起云涌。

两道鎏金古篆“雷亟”赫然镌刻于鞘身中段，笔锋苍劲，力透重铁。

刀，虽未出鞘，一股裹挟着酷烈霸道煞气的意念，却已如蛰伏的凶兽般扑面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