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账簿如血(下)
崇政殿的炭火终于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盆泛白的灰烬。
石重贵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将近一个时辰。那本蓝皮账簿依旧摊在面前,数字像烙铁一样印在脑海里:八万三千两,十五万贯,十日,两月。
“李全安。”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冰冷的殿中有些干涩。
守在殿门内侧的宦官连忙上前:“奴婢在。”
“去……不。”石重贵顿住,改口道,“让王峻来。”
李全安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但立刻躬身:“是。”
片刻后,殿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王峻躬着身进来,依旧是那身灰扑扑的旧宦官服色,脚步轻得像猫。他走到御案前十步处,停下,垂手肃立。
“陛下。”
“你去枢密院,”石重贵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虚无的空气中,“调阅最近三个月,河北、河东、山南诸道节度使关于钱粮、边事、以及回应朝廷催税的所有奏报、移文、回执。直接调原件,就说朕要看。”
王峻没有丝毫迟疑:“是。奴婢这就去。”他转身退下,没有多问一个字,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差事。
石重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需要更完整的信息拼图。国库空虚只是一个结果,他要看到导致这个结果的每一个环节,尤其是那些手握兵权、截留赋税、已然半独立的地方藩镇,到底嚣张到了何种地步。
等待的时间不长。王峻回来时,身后跟着两个枢密院的书吏,抬着一只不大的樟木箱子。书吏将箱子放在御案旁,行礼后恭敬退下。王峻上前,打开箱盖,里面是码放得还算整齐的一卷卷公文。
“陛下,近三月相关文书俱在此。奴婢已按地域、时间略作整理。”王峻低声道,然后退到一旁。
石重贵抽出最上面的一卷。公文用厚厚的麻纸书写,边缘有些磨损,火漆印已经剥落大半。展开,是熟悉的馆阁体,但字迹透着一股倨傲的力道。
成德军节度使、北面行营招讨使杜重威,谨奏。
石重贵目光快速下移,掠过开篇那些冠冕堂皇的“臣闻”、“伏惟”之类的套话,直接看向核心内容:
“……河北之地,连年遭兵,契丹岁岁入寇,焚掠无算。田野荒芜,村落丘墟,民不聊生,十室九空。臣镇将士,戍守边陲,浴血苦战,然粮饷屡屡不继,士卒常有鼓噪之声。为安军心,保疆土,今岁本镇夏秋两税,不得不暂留镇库,以供军用。此乃情非得已,万望陛下圣察体谅。待北疆稍靖,百姓复苏,自当如数补缴,以充国用……”
石重贵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暂留镇库”,“情非得已”,“待……自当补缴”。
说得真好听。
翻译过来就是:钱,我收了。兵,我养着。税,不给你。以后?看心情。
他把这卷公文放到一边,抽出第二封。
义成军节度使李守贞,上表。
这一封更短,语气也更硬:
“……契丹游骑,去岁今岁凡十七次犯我边界,杀掠军民,毁坏屯堡。臣率将士日夜戒备,疲于奔命,军费耗损甚巨。今库藏已空,难以为继。恳请朝廷体恤边军劳苦,速拨钱三十万贯,绢五万匹,以固边防。若粮饷不继,军心涣散,边关恐有疏失之虞,届时臣虽肝脑涂地,亦难赎罪愆……”
石重贵的手指在“疏失之虞”四个字上顿了顿。
这不是请求,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不给钱,我就“守不住”边关。契丹打进来,责任在你朝廷,不在我。
好一个“肝脑涂地,亦难赎罪愆”。把可能出现的失地责任,轻飘飘地提前推给了朝廷。
第三封。
河东节度使、北京(五代后唐同光元年(923年),定都城洛阳,将龙兴之地太原府升格为“北京”。所以这里的“北京”就是太原,是陪都)留守刘知远,谨启。
这一封的语气相对平和,甚至带着些许“无奈”:
“臣治下河东诸州,今岁春夏大旱,入秋又遭蝗灾,田亩几近绝收。百姓流离失所,饥馑载道。州府开仓赈济,犹恐不及。今岁赋税,实难征缴。万望陛下念及河东军民困苦,暂缓催征,容臣安抚地方,俟来年光景稍复,再行图之……”
石重贵放下公文。
刘知远,未来的后汉开国皇帝。此刻的他,表现得像个体恤民情、左右为难的忠臣。但核心意思,和杜重威、李守贞没有区别:不给。
理由更高明些,把天灾和百姓抬了出来,让人难以苛责。
他一份份看下去。山南东道、荆南、昭义……语气或强硬,或委婉,或诉苦,或威胁。但主旨惊人地一致:没钱,不给,朝廷自己想办法。
“哗啦”
石重贵猛地抬手,将御案上那叠刚刚看完的公文,连同之前李崧留下的蓝皮账簿,全部扫落在地!
纸张纷飞,有几卷撞在炭盆边缘,扬起一片灰白的余烬。
殿内死寂。
王峻垂着眼,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石重贵胸口起伏,呼吸有些粗重。他撑着御案边缘,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不是愤怒,至少不全是。是一种更深的无力,混合着冰冷的嘲讽,对这副烂摊子,也对这个被困在烂摊子中央的、名为“皇帝”的囚徒。
这就是他的江山。
中枢国库空得能跑马,地方藩镇富得流油却一毛不拔。军队饿得像狼,百姓被吃得只剩骨头。外敌磨刀霍霍,内部朽木蛀空。
他站着,喘息渐渐平复。
王峻这时才动了。他走上前,一言不发,蹲下身,将散落一地的公文和账簿,一份份捡起,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在御案一角重新码放整齐。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静。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两步,才用那平缓无波的声音低声开口:
“陛下,冯相在殿外候见,已有一刻了。”
石重贵一怔。
冯道?
那个历事数朝、被史书评价为“但求苟全”的政坛不倒翁?他主动来见?在这个他刚刚目睹了财政与地方双重崩溃的节骨眼上?
他抬起头,看向王峻。老太监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躬着身,等待指示。
“让他进来。”石重贵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冰冷的兴味。
王峻躬身:“是。”
他走到殿门边,拉开一条缝隙,对外面低声说了句什么。
片刻后,殿门被完全推开。
一个须发皆白、穿着紫色圆领常服的老者,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了进来。他的面容清癯,皱纹深刻,眼神平和,甚至有些浑浊,像一口历经岁月却波澜不惊的古井。
正是司徒、同平章事,冯道。
他走到御案前约七步处,停下,整理了一下袍袖,然后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
“老臣冯道,参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