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账簿如血(上)
十月十三,辰时三刻,崇政殿。
殿内燃着炭盆,但依旧驱不散深秋早晨的寒意。石重贵坐在御案后,身上是昨日那件玄色常服,未戴冠冕。他面前铺开几张昨夜写就的纸条,上面是零散的关键词:人市、易子、禁军、抢掠、契丹、三月期。纸条边缘有些焦痕,是昨夜烛火燎到的。
殿门开启,脚步声由远及近。
六名官员鱼贯而入,清一色的紫袍或深绯色官服,头戴展脚幞头。为首者年约五十,面皮白净,留着精心修剪的髭须,正是户部尚书李崧。他身后跟着两位侍郎,以及三位户部司的主事。
“臣等叩见陛下。”
官员们齐声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石重贵抬了抬手:“免礼。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官员们谢恩坐下。李崧坐在最前,双手规整地叠放在膝上,腰背挺直,神情肃穆,一副忠心老臣的模样。但石重贵注意到,李崧的眼皮微微浮肿,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不是熬夜,倒像是纵酒或焦虑所致。
“李卿,”石重贵开门见山,手指轻轻点着御案,“朕今日召你们来,不问虚言,不听空话。朕要知道,国库到底还有多少钱粮,还能撑多久。”
李崧似乎早有准备,闻言立刻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账簿,双手呈上:“陛下,国库收支明细尽在此册。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愁苦:“只是数字,恐怕不甚乐观。”
内侍接过账簿,放在石重贵面前。石重贵没有翻开,目光直直看着李崧:“朕不想看账。你,直接说数字。”
李崧微微躬身:“遵旨。”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在宣读讣告:
“截至十月初十,国库现存:金,八万三千两;铜钱,十五万贯;绢帛,两万匹;粮米,太仓及各转运仓合计,约二十五万石。”
他停下来,抬眼看了看御座。
石重贵面色不变:“说下去。”
“若仅按宫中及在京文武官吏、禁军常规用度折算……”李崧的声音低了些,“约可维持……十日。”
殿内一片死寂。
炭盆里,一块木炭“噼啪”裂开,溅起几点火星。
石重贵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各地今年的夏秋两税,缴入多少?”
李崧脸上的愁苦更深了:“回陛下,河北成德、义武、卢龙三镇,已连续两季……未缴分文。镇帅称,边军粮饷不足,需‘就地筹办’。”
“山南东道、荆南等地,也拖欠数月。江南诸州本应上缴的贡赋,被南唐国主李璟以‘道路不通、盗贼横行’为由扣留,称‘暂为保管’。”
“能按期足额缴纳的,”李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唯有京畿附近数州,及西川、岭南等远道,解送不及,杯水车薪。”
石重贵沉默了。这些情况,比他记忆中的“历史知识”更具体,也更绝望。藩镇截留赋税是五代常态,但像这样明目张胆、几乎全面瘫痪的情况,说明中央权威已经跌到了谷底。
“若,”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若朕下诏,紧急加征?加盐茶榷税,或预征明年赋役?”
这次,李崧没有立刻回答。他身后一位年约四十、面相耿直的侍郎忍不住抬起头,脱口而出:“陛下,不可!”
李崧立刻用眼神制止了他,但石重贵已经看了过去:“你说。”
那侍郎名叫韩延徽,是户部度支司的主管。他咬了咬牙,不顾李崧的眼色,直言道:“陛下,京畿百姓,十室九空。能逃的早已南逃,留下的皆是老弱妇孺,或如西市外那些,易子而食之辈。民间早已无油水可榨!若再行加征,恐非但征不到钱粮,反而会激起民变!届时内忧外患,局面将不可收拾!”
他说得激动,脸涨得通红。
李崧连忙躬身:“陛下,韩侍郎言语过激,但其心可鉴。如今民力确已枯竭,加征之事,还望陛下三思。”
石重贵看着他们,没有发怒,也没有反驳。他转向另一个关键问题,这个问题他必须问,尽管答案可能让他更绝望:
“禁军,以及驻防汴京周边诸军的粮饷,按例应发至何时?实际,又发至何时?”
这个问题落下,殿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李崧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身后的几位官员,有的低下头,有的眼神飘忽,不敢与御座上的目光接触。
炭盆里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
过了许久,站在最末位的一个年轻主事,实在承受不住那沉默的压力,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颤巍巍地答道:
“按例……应发至十一月。实际……实际已欠饷……两月。”
他话音刚落,李崧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但已经晚了。
“两月。”石重贵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西市的契丹商人可以肆意买人。
明白了为什么东门外的禁军敢公然抢掠民女分赃。
明白了为什么街角的三个兵痞,敢说“宫里谁说了算还不知道”。
明白了这一切疯狂、堕落、人间地狱般的景象,最底层的逻辑是什么。
不是人性本恶。
是饥饿。
是这支本应用来保卫国家、维护秩序的暴力机器,本身已经饿疯了。朝廷发不出饷,他们就自己动手“筹饷”。抢百姓,抢商人,甚至抢到给宫里办药的头上。当兵吃粮,天经地义。没粮吃的时候,刀把子在谁手里,粮食就从谁那里拿。
这不是军队,这是一群披着军装的土匪。而他的朝廷,正在用拖欠军饷的方式,亲手喂养这群土匪,并把他们推向自己的对立面。
石重贵缓缓靠向椅背。
他没有咆哮,没有斥责,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
他只是看着殿中那六个面色各异的户部官员,看着他们脸上或真或假的愁容,看着他们官袍上精致的绣纹,看着炭盆里逐渐黯淡下去的火光。
然后,他摆了摆手。
“朕,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李崧等人有些不安。
“账簿留下。你们,退下吧。”
“臣等告退。”李崧连忙躬身,带着众人行礼,倒退着出了殿门。韩延徽似乎还想说什么,被同僚轻轻拉了一把,终究还是低着头退了出去。
殿门合拢。
石重贵独自坐在空旷的崇政殿里。
御案上,那本蓝皮账簿静静地躺着,封皮上“户部总账”四个字,墨迹浓黑,像干涸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