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归，朱墙血薇：第5章

红烛燃尽的余灰尚在妆奁上积着，宁嘉的及笄礼衣还未褪尽喜气，便已换上北翟的貂裘，踩着积雪踏入了和亲的队伍。她与北翟太子潇赫自幼一同在元国宫苑长大，两小无猜的情谊早刻入骨髓，新婚之夜的耳鬓厮磨，更是让她以为此生定能安稳无忧。

却不料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北翟王突发恶疾，太医们束手无策，宫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远在元国的淑妃接到探子密报，眼底闪过阴狠——她恨宁嘉的生母皇贵妃夺走帝宠，更恨这公主能如此顺遂地嫁入北翟享尽荣华。“去，把‘公主不祥，克父克国’的话，散遍北翟的大街小巷。”

流言像瘟疫般蔓延。曾经对她和颜悦色的北翟朝臣百姓，看向她的眼神渐渐充满了厌恶与怨毒。宁嘉跪在潇赫面前，抓着他的衣袖哀求：“阿赫，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你知道我不是不祥之人！”潇赫却只是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冰冷：“如今父王病重，流言四起，你暂且安分些。”

北翟王终究没能熬过那个冬天。潇赫登基为帝，第一道旨意便是将宁嘉打入天牢。冰冷的铁链锁住了她的脚踝，昔日的温情脉脉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日复一日的折磨——粗粝的饭食、刺骨的寒意，还有狱卒们带着鄙夷的呵斥。宁嘉的心一点点冷下去，她曾以为的青梅竹马，终究抵不过皇权与流言。

更糟的事接踵而至。北翟突发鼠疫，死伤无数。百姓们聚集在皇宫外，声嘶力竭地哭喊：“处死不祥的公主！处死她瘟疫就会退去！”沈明玥蜷缩在牢房角落，听着外面的咒骂，只觉得万念俱灰。

冰冷潮湿的地牢石壁上，凝结着绝望的水珠，如同阿瑾公主此刻的眼泪。身上的锦衣早已被折磨得破烂不堪，旧伤未愈，新伤又添。门外，北翟新王潇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那句“留着你，还能向元国换些粮草牛羊“像淬毒的冰锥，刺穿了她最后一点幻想。她闭上眼，眼前闪过父皇临终前担忧的眼神，还有皇贵妃塞给她护身符时温柔的嘱托。罢了，就这样去吧，也好在地底下向他们请罪，没能护住自己，也没能护住那份曾经纯粹的情。

她的手无意识地抚过颈间，那里本该戴着潇赫送的及笄礼物——一枚暖玉麒麟。可如今，只有粗糙的麻绳勒着皮肤。忽然，指尖触到一个坚硬的棱角，藏在破烂衣领的夹层里。是那个！父皇病重时，偷偷塞给她的私符，巴掌大小，刻着繁复的云纹，背面是一个极小的“嘉”字。

父皇曾说，这符能调动他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一支暗卫，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那时她还笑着说，有潇赫在，她永远不会用到它。现在想来，真是天大的讽刺。

地牢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送饭的侍女元清端着一碗冷硬的麦饼走进来。元清是她从元国带来的贴身侍女，这些日子，为了护她，也挨了不少打，眼神却依旧忠诚。

宁嘉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元清，你...你想回家吗？“

元清一愣，随即红了眼眶，放下碗，扑到栏杆边，低声哭道：“公主！奴婢只想陪着您，只要您活着，奴婢就有回家的希望！“

宁嘉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她示意元清靠近。趁狱卒不注意的间隙，她飞快地从夹层里摸出那枚私符，又解下藏在腰间的一个小巧锦囊——里面是她仅剩的一些碎银和一枚成色极好的蓝宝石戒指，那是皇贵妃的遗物。

她将私符和锦囊一起塞进元清手中，紧紧攥住她的手腕，一字一句地说：“元清，这符，你拿着。今晚，想办法买通牢里的侍卫，从东边密道出去，往东南方向走，找到一处叫'玄青客栈'的地方，那里有我父皇的暗卫。把符交给他们的首领，告诉他们，北翟新王背信弃义，害我至此，让他们...伺机而动。“

元清捧着那冰冷的私符和沉甸甸的锦囊，泪水汹涌而出，却用力点了点头：“公主放心！奴婢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消息送到！“

宁嘉松开手，看着元清将东西藏好，又端起那碗冷麦饼，强迫自己咬了一口。哪怕是为了复仇，为了那些还在等她的人，她也必须活下去。地牢外的风声呜咽，像是在为这段破碎的情哀悼，又像是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