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蛇神的子嗣：第2章 特查科里亚

“恩里克，你应该去见见镇长的女儿。在整个阿兹特克部落，她是女祭司一般的人物。据说她梦见了自己的死亡，于是躺进坟墓，不吃不喝直到三年以后，才重新苏醒过来。听起来很荒谬对不对？但是这个镇上，离奇古怪反而是一种常态。还有一件事，你不能带枪械进入城镇，在镇中心，火器是严格禁止的，最多只允许在郊区打猎。”

克莱门汀坐在一株巨大仙人掌的阴影下，望着远方无垠的沙漠。恩里克也从旅店出来，四处张望了一阵，发现无事可做，就顺势坐到克莱门汀身边。就这样，在无事可做中，两人熬过了无聊的几个日夜。

早上，恩里克看到自己在一片海上，脚下的木船无声无息地行进着，仿佛渡过冥河。远远的海岸边，巨大的雕像群，每个栩栩如生的伟岸身影，都开始渗出鲜血，淡红色的云逐渐逼近，转眼间变成深红，洒下了一片血雨。“这是神的末日。”羽蛇的声音近几日渐渐清晰，从嘶哑的悲鸣，凝固成一种阴冷的、像蛇一样滋滋作响的女声。“记住他们的面孔，每一个都是死去的旧神。”

“所以我该如何将你带回现世？”恩里克记得，与特查科里亚相遇的那个夜晚，垂死的小蛇痛饮了自己的鲜血，逐渐消散在夜幕中，从现世退却，回归了信仰的领域。

“杀死你，我就可以回归了。”特查科里亚用少女嗓音，发出毛骨悚然的笑声，试图让面前的男人害怕，但是恩里克只是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少女无比沮丧。

恩里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死亡没有任何抵触，也许从成为流浪者开始，世界上就没有了他可以牵挂地人或事物。脑海中潜藏着地痛苦过往，也在暗中低语，劝他早日奔赴冥河地彼岸。那是一段他失手杀死自己爱人的故事。这对年轻的恋人，一致决定自驾度蜜月，在路上的每一分钟，恩里克的双手都因为幸福而不住地颤抖着，车身也微微战栗着，仿佛感受到主人的喜悦心情。这种无法平息的幸福，一直持续到车辆失控，滚落山崖。恩里克活了下来，可是永远失去了他的爱人。

回忆过往的时候，特查科里亚的羽翼在他的脑海中轻轻扇动着，撩拨着他的神经，仿佛无意识地安抚着这个千疮百孔的男人。也许死对他来说，是一种真正的解脱。特查科里亚默默思考着。但杀死凡人这种事，不是神明该做的，凡人的生命比花朵还脆弱，只要耐心等待，这些不屈的灵魂，自然会消逝在天地之中。

在恩里克发呆的时候，克莱门汀正望向远方不断逼近的雨云，心里暗自嘀咕，今年的雨季比往常提前了一个月，仿佛大自然都站在了恩里克这边。仅仅一天的时间，沙漠的温度急剧降低，原本肉眼可见的热浪也渐渐消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水汽渐渐凝成实体，挂满了“克莱门汀货运”号卡车的每一处玻璃。

“是时候出发了，恩里克。”

克莱门汀在旅店采购了足量的食物，呼唤着恩里克随他前行。

阿兹特克人坚信世界上曾存在过五位太阳神，而其中最诡异、难以捉摸的，就是特查科里亚，她偷袭了自己的兄长，即第一任太阳神，从而开启了第二个纪元，并占据了最耀眼的太阳之位。但她被自己的子民背叛，愤怒之下，掀起了灭世的飓风，亲手终结了自己的时代。

漫长的旅途中，恩里克从克莱门汀的话语中，渐渐勾勒出特查科里亚的轮廓：一个暴躁、无助的半蛇少女，掌控着风暴的力量。寄宿在他脑海中的神，倒是一脸漠不关心的样子，作为阿兹特克文明最重要的古神，她已经习惯了以各种形象现身，对凡人想象力勾勒出的、自己的各种画像，都无差别地包容下来。

恩里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思绪，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仿佛心尖上有一根尖利的硬刺，不断扎进柔软的血肉。这根利刺，很明显，就是克莱门汀口中的蛇原镇女祭司。她终日蒙上面纱、闭门不出，她的名字是艾米莉。恩里克透过羽蛇的眼睛，渐渐掌握了这些信息。

“艾米莉。”恩里克不禁脱口而出。

“当你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已经察觉到了。”克莱门汀在驾驶位，专注着盯着前方的阴暗的小路，同时不忘提醒身边这位不详的乘客。一个流浪的人，一个濒死的神，就这样在命运的安排下，交织在一起甚至合二为一，所有不详气息渐渐汇集到此行的终点，蛇原镇。

又过了几个日夜，破晓时分，远方渐渐浮现出小镇的轮廓，路边破旧的土墙上，鲜红色的颜料涂写着几个刺眼的大字，“Quetzalcoatl Muerta”(特查科里亚已死)，恩里克麻木地盯着这面墙壁，脑海中微微刺痛着。

“旧神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在农业占据重要地位的古阿兹特克文明，掌管飓风的特查科里亚，是当之无愧的主神。但阿兹特克人的消亡、以及工业文明的兴起，所有的旧神，无一例外都陨落了。很多人宣称特查科里亚还存活在世间，理由是，还有相当大一部分阿兹特克的遗民，仍然信仰着这位古老的神祇。但更多的人持悲观的态度，世界上没有神了，也不需要旧神了。这些字迹就是某些隐秘教团留下的痕迹。”克莱门汀好心解释道。

“你相信世界上还存在神吗？”恩里克突然询问。

“也许吧。自从发现今年雨季提前，我隐隐感觉，羽蛇神真的在暗中帮助你。”

恩里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克莱门汀把卡车停在了最不显眼的小路边，两个人经过长途旅行，都筋疲力尽了，于是席地而坐，取出从“蛇之眼”旅馆购买的烟熏肉和山羊奶，开始大快朵颐。昏暗的街角，阿兹特克的后人们，头戴鲜艳的羽饰，忙碌地穿梭着。克莱门汀远远地看着每一个路过的少女，她们高挺的鼻梁和硬朗的面部线条，正好符合他的审美。阿兹特克的后人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可思议的坚毅，矮小的身体囚禁不住昂扬向上的鲜活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