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008 裂痕
看着李景遂上了车撵,宋齐丘闷哼一声,一甩袖袍,转身上了车。
陈觉看了一眼,连忙跟着钻了进去。
见宋齐丘坐在车内,吹胡子瞪眼,连忙劝道:“此次咱们得以还朝,齐王殿下也没少出力,老师又何必……”
“你就没觉得咱们这次回京,他对为师的态度大不如前?”
“怎么会呢?”陈觉连忙打起了圆场,“齐王若有此意,又何必巴巴的请咱们还朝?”
“咱们还朝,可不仅仅是因为他的一两句话,否则,又何至于等到现在?反倒是咱们离京已近五年,他这个齐王仍旧坐得稳稳当当,哪里还会像当年一般,对为师俯首帖耳?”
“这……”陈觉闻言,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宋齐丘也没有等他回应的意思,接着道:“你可知当年,为师为何不愿给先帝劝进?”
所谓劝进,就是劝李昪做皇帝。
当年李昪虽然掌握了大权,但也需要朝中大臣劝进,再由杨溥禅位,三请三让。
郭威、赵匡胤也有过类似的操作。
所谓,名不正言不顺,虽然只是一个流程,但也必不可少。
听宋齐丘突然提起旧事,陈觉也不禁一愣,忙道:“老师常言,当年家道中落,幸而投入先帝门下,为其谋划,先帝也以国士待之。
专门于府内水池中筑一小亭,夏日与老师于亭中议事,撤去进亭的浮桥,经常谈到半夜。冬天则在高堂之中,不设屏障帷幕,只在正中置一火炉,用铁箸画灰为字,随写随擦,何等倚重?”
说到这,陈觉小心翼翼道:“学生一直也没明白,当年先帝受禅已是水到渠成,就连那些杨吴老臣都愿意劝进,为何老师偏偏执意不肯?”
“你也说了,就连那些杨吴老臣都愿意劝进,既然已是水到渠成,又如何能够显得为师劳苦功高?
自古功高,莫过于拥立,为师原以为,先帝即便大权在握,也不至于操之过急,多半会效仿曹操,故而提前安排你入楚王门下,届时夺嫡、拥立,方能显出我等功劳,没想到啊,没想到……”
楚王,乃是李昪二子李景迁死后的追封。
他深受李昪喜爱,特意安排他迎娶了杨吴上饶公主,其实也是在为立他为储做铺垫。
而宋齐丘等一干本土派,原本也对其报以厚望。
只可惜死的太早,宋齐丘无奈之下,这才转而向李景遂靠拢。
他一连用了两个没想到,不但是因为李昪的决定出乎他的预料,也是在感叹人算不如天算,李景迁过于早逝。
陈觉显然听懂了,安慰道:“楚王殿下虽然英年早逝,让老师的一番心血付诸东流,可齐王殿下不还是得仰仗老师?”
“哼!”宋齐丘冷哼一声,“我看他是觉得自己齐王的位子太稳,忘了自己是怎么坐上去的!今日便敢对老夫吆五喝六,若真的让他现在就坐上大位,还会将老夫放在眼里?”
“那老师是打算……”
“且再看看吧,为师就不信,陛下不想把皇位传给自己儿子,我看咱们那位燕王,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
说到这,宋齐丘闷声道:“也该给他上点压力了,现在跟老夫吆五喝六,总有他来求老夫的时候!”
……
“母后!”
昭仁宫内,李弘冀向钟皇后行了个大礼。
“快起来。”钟皇后摆了摆手,打发走了宫人,方道,“你父皇愁坏了吧?”
“还好……”
李弘冀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委婉道:“宋齐丘推荐了一位女冠……”
他并未尊称宋齐丘一声太傅,因为知道李璟虽然表面对其颇为尊敬,但内心却极度厌恶。
删繁就简,将耿先生在朝堂上的言论,以及后续的经过,复述了一遍,方又隐晦道:“父皇颇为看重这位耿先生,留她在宫中别院暂住。”
钟皇后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庆幸道:“那就好,那就好!你父皇虽嘴上不说,心里对这次庆典可是着紧的很呐。”
李弘冀试探道:“那位耿先生毕竟是宋齐丘引荐,母后难道就一点不担心?”
“担心?”钟皇后一愣,随即瞪了儿子一眼,“你这孩子,怎么还议论起你父皇……”
说到这,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拍巴掌,惊喜道:“是母后疏忽了,皇儿年纪大了,开窍了,你也早该寻一门婚事了。母后早就帮你物色了几个,正好趁着你父皇高兴,先把婚事定了,也好让礼部尽快择个日完婚。”
李弘冀连忙道:“还是再等等……”
“等什么等?”
钟皇后顿时不乐意了,现身说法道:“你父皇八岁的时候,母后就过门了,如今你都十九了,还想等到什么时候?你整日里舞枪弄棒,出去打猎之类的,母后都可以由着你,但婚姻大事却不能由得你任性。”
是的,李璟八岁之时,便在徐温的安排下,娶了李弘冀的母亲钟皇后。
此事,说来话长。
钟皇后的父亲,就是李弘冀的外祖父钟泰章,是一个猛人。
早年,如今的大唐境内,还在吴王杨行密治下。
李弘冀的祖父李昪,只是权臣徐温的养子徐知诰。
杨行密死后,其子杨渥继位,徐温与张颢合谋,杀了杨渥,扶持杨隆演做了傀儡。
之后,双方争权夺利,渐渐生了嫌隙,都意图致对方于死地。
只是,被徐温先下手为强,抢先一步,派遣钟泰章仅带三十名死士,闯入张颢衙署,一举将其击杀。
为了褒奖钟泰章,徐温便让当时只有八岁的李璟,娶了钟泰章的女儿,也就是李弘冀的母亲钟皇后。
这才有了后续的徐温一家独大,把持朝政,李昪一步步做大的机会。
当然,这桩婚事是政治需要,八岁成亲也只是提前走程序,李弘冀这个大儿子,直到李璟十六岁的时候才出生。
李弘冀当然不会以此推脱,更何况,哪怕是十六岁,他也早过了,见母亲再度催婚,连忙分辨道:“这不是事出有因吗?”
钟皇后闻言,脸上多了几分哀容,沉默良久方才叹道:“你们兄弟情深母后也深感欣慰,可逝者已矣,总不能把你耽误了。”
李弘冀早到了成亲的年纪,李璟和钟皇后也早就有意替他安排,但他却有自己的考虑。
原本也拖了不这么久,好巧近几年,宫中接连出事,老二李弘茂在内的几位皇子先后夭折,给了李弘冀拖延的借口。
“母后想岔了,儿臣不是推脱,只是想着,总要等父皇忙完了庆典再议。”
钟皇后听他只是想等到庆典过后,也就不再坚持,点了点头道:“也罢!到时候可不能一推再推了。”
李弘冀将胸脯拍得山响,言之凿凿道:“母后放心,儿臣如何敢对母后的懿旨阳奉阴违?到时候不需母后吩咐,儿臣第一时间便来求父皇、母后做主。”
“嗯!”钟皇后没有听出李弘冀话里的不同,赞许的点了点头,“母后知道皇儿最是听话。”
这年头,讲究君臣父子,别说李璟还是皇帝,就算只是寻常的父子,李弘冀也不好在他的私生活上的指手画脚。
反正,提醒的义务已经尽到,见钟皇后对耿有容不以为意,李弘冀也不便多说,又嘘寒问暖,家长里短一会,眼见着天色渐晚,方才起身告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