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情夜未央：第4章 齐轩装醉 和好如初

齐轩终究是无法面对我，自那日后，便再未踏足我的凤仪宫半步。这般相安无事的日子，一晃便是整月。深宫岁月本就寂寥，少了他的身影，凤仪宫更添几分清宁，我望着廊下流转的光影，心底竟无半分波澜，只暗自轻叹，帝王之心，原就该是这般冷硬决绝，而这，何尝不是我一心所求的模样。既如此，我便抛却所有纷扰，守着这一方宫苑悠然度日，晨起临窗研墨，午后倚榻翻书，暮时凭栏看流云卷舒，日子过得平静又安稳。

我身边的大宫女名唤锦儿，是个极通透的姑娘。她性子温婉柔顺，言行举止皆是周全妥帖，待人接物始终带着三分谦和，可那双眸子却生得格外犀利，眸光流转间，藏着旁人不及的聪慧与锋芒，绝非是一味软和、好拿捏的性子。相处日久，我便瞧出了端倪，她看向齐轩的眼神里，总含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那眸光里的炽热与缱绻，坦荡又隐秘，半点也算不上清白。我素来不爱拘着旁人的心绪，既瞧出她这份心思，便想着若有机会，便成人之美，了了她这份心意。可齐轩这一月来，连凤仪宫的宫门都不曾靠近，纵是我有心促成，也终究无计可施，只能任由这般局面僵持下去。

好在锦儿虽心系帝王，却从未因此怠慢于我。于我身前，她始终恪守本分，恭顺谦卑，照料起我的饮食起居，更是细致入微，周全到挑不出半分错处。晨起的茶汤温度合宜，冬日的暖炉添炭及时，夏日的冰酪清甜爽口，就连我随口提过的喜好，她都能牢牢记在心底，事事皆办得尽善尽美。我念着她的用心，也时常隔三差五便赏她些东西，或是成色上好的黄金白银，或是内务府刚送来的精致钗环、锦绣绸缎，皆是旁人求之不得的贵重物件。可锦儿面对这些赏赐，始终宠辱不惊，接赏时从容叩谢，无半分贪慕之色，也无过分谦卑之态，这般气度，反倒甚得我心，让我越发觉得，这姑娘确是个难得的通透人。

倏忽间，便到了八月十五中秋佳节。这一日，月华如水，清辉遍洒宫闱，将偌大的凤仪宫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银光里，院中桂树暗香浮动，沁人心脾。白日里宫宴喧嚣，我强撑着应酬半日，入夜后只觉身心俱疲，安置妥当后，便早早歇下了，只想在这团圆之夜，寻一份难得的安宁。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唯有窗外虫鸣与风声相伴，我正睡得沉酣，却被殿外一阵急促又带着几分慌乱的喊声骤然惊醒。

“皇上，娘娘已然安歇了……”是锦儿的声音，带着竭力的劝阻，又藏着几分不敢违逆的惶恐。

她终究是拦不住的，片刻后，便只剩锦儿跪地叩首的静默，再无半分声响。紧接着，便是齐轩带着怒意的怒吼，声线沉戾，震得殿宇都似微微颤动：“出去！”

一声怒斥落下，随即便是“哐当”一声巨响，瓷瓶碎裂的脆响划破了深夜的静谧，在这清冷的宫苑里格外刺耳，瓷片四溅的声响，听得人心头一颤。我心头一惊，睡意瞬间消散无踪，忙不迭披衣起身，尚未站稳，便见锦儿满面惊慌失措，躬身退了出去，行至殿门口时，还不忘轻轻带上殿门，眉眼间满是忧色。

殿内烛火摇曳，光影错落间，齐轩踉跄的身影撞入眼帘。他显然是大醉了，龙袍微敞，墨发凌乱地散落在额前，俊朗的面庞染上醉后的酡红，脚步虚浮，左右摇晃着，却依旧执拗地疾步朝着我的床榻走来，口中一遍遍唤着我的名字，声声急切，字字滚烫：“红珠！红珠！”

我心头一软，顾不得多想，连忙上前几步，伸手稳稳搀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语气里不自觉带上几分嗔怪与担忧：“怎的喝了这么多酒，也不知爱惜自己的身子。”

话音未落，齐轩便猛地伸手，将我狠狠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似要将我揉进骨血里。下一刻，这个九五之尊，执掌天下的帝王，竟在我怀中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悲恸，带着满心的委屈与怨怼，全然没了往日的威严冷硬，只剩孩童般的脆弱：“红珠，你根本就不在乎我！这一个月来，你竟狠心至此，连见都不肯见我一面，半点主动寻我的意思都没有，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朕？”

我望着他埋在我颈间的头颅，心底轻叹。他在旁人面前，永远是那个杀伐果断、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可在我面前，却永远这般孩子气，藏不住半点情绪，欢喜也好，委屈也罢，皆会毫无保留地展露在我面前。我抬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脊背，一如儿时他受了委屈落泪时那般，柔声细语地哄着：“好了好了，别哭了，多大的事，值得你这般伤怀。万事皆有定数，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的安抚似有奇效，齐轩的哭声渐渐平息，只是拥着我的手臂，收得愈发紧了。片刻后，他的手掌缓缓下移，狠狠掐住我的腰身，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随即，便有些急切地扯开我的衣带，锦缎滑落的声响，在殿内格外清晰。他俯首，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畔，嗓音沙哑又缠绵，带着浓烈的思念与渴求：“红珠，朕好想你，好想你……”

话音落，他便俯身吻住了我，唇齿间满是烈酒的醇香与他独有的龙涎香，灼热又霸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我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情愫，终究是心软了，任由他予取予求，在这中秋之夜，任由深宫的月色，见证着帝王难得的温存。这一月以来，齐轩竟是头一次留宿在凤仪宫，一夜缱绻，窗外月华依旧，殿内暖意融融。

次日天刚蒙蒙亮，齐轩便起身离去，赶赴早朝。一夜未眠，我只觉浑身酸软，待他走后，便连忙躺下补觉，只想好好歇息一番，避开晨起的纷扰。可终究是事与愿违，我刚入梦乡，便被锦儿轻轻推醒，她俯身在我耳边低语，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娘娘，瑞香园的朗妃娘娘，天刚亮便过来请安了。您若是倦了，奴婢便替您随意打发了她去便是。”

我心头微怔，睡意消散大半。这朗妃，乃是远嫁而来的边国公主，自入宫后，仗着身后有母国撑腰，性子高傲，素来眼高于顶，入宫数月，竟从未踏足凤仪宫，更不曾向我行过请安之礼。今日这般早便登门，来意不言而喻，无非是听闻了昨夜皇上留宿凤仪宫的消息，特意前来探探虚实，或是示威。

我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她既是头一次前来请安，若是不见，倒显得我这个皇后心胸狭隘，失了气度，传出去也不好听。罢了，扶我起来吧。”

锦儿应声，连忙上前伺候我起身。我不欲过分张扬，只略施淡妆，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未戴过多贵重钗环，一身素色宫装，清雅淡然，收拾妥当后，便命人将朗妃请入殿内。

朗妃莉亚踏入殿中，一身异域华服，眉眼明艳张扬，自带几分边国女子的飒爽与娇俏，只是那眉宇间，却藏着掩不住的傲娇与倨傲。她抬眼打量我一番，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假意的赞叹：“原来皇后娘娘生得这般貌美，容貌倾城，气度不凡，怪不得皇上对娘娘情深义重，独宠于你。”

我淡淡一笑，不卑不亢，眸光平和地望着她，语气温婉却带着几分分寸：“你便是莉亚吧？名字清脆好听，人也长得明艳动人，娇俏烂漫，瞧着便讨喜得很。”

话音落，我抬手示意锦儿，温声道：“锦儿，将那副绿翡翠掐金丝的头面取来。”

锦儿应声，不多时便端着一个精致的描金漆盘走来，盘中盛放着整套的绿翡翠掐金丝头面，翡翠色泽浓艳通透，水头十足，金丝缠绕勾勒，雕琢得精巧绝伦，钗簪、步摇、耳坠一应俱全，件件皆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莉亚望见这副头面，眼中瞬间闪过惊愕之色，满目不敢置信，显然未曾料到，我竟会赠予她这般贵重的见面礼。我望着她的模样，语气依旧平和：“这副头面，便当作是本宫给你的见面礼。你远嫁而来，孤身一人在这深宫之中，实属不易。往后，还望你好生伺候皇上，安分守己，若是能早日为大夏诞下皇子公主，便是你的福气，也是两国之幸。”

莉亚怔怔地望着那副头面，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俯身叩谢，接过漆盘时，指尖都带着几分颤抖，方才的傲娇与倨傲，消散了大半。谢恩过后，她便不敢再多做逗留，捧着那副头面，匆匆告退离去。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我端起桌上的清茶，浅啜一口，茶汤清冽，入喉回甘。

深宫之中，从来都是人心叵测，步步惊心，这般顺水推舟的示好，既是体面，亦是警示。而我所求的，不过是凤仪宫的一方安宁，至于帝王的恩宠，后宫的纷争，于我而言，终究是无关紧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