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朔风迫城
朔风如刀,卷着冰碴子,刮过八百铁骑疲惫不堪的脸颊。连续两天半不要命的疾驰,人马俱疲,骨架仿佛都要颠散了。
铁甲冻得梆硬,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挂在眉梢胡茬上。副将搓着冻得麻木的耳朵,哑着嗓子凑近主帅天如命,声音里透着焦灼:“将军!探马回报,商州城就在前方二十里!可…可粮袋真他娘的要见底了!这点粮食,顶多让兄弟们垫个半饥半饱,撑不过半天!”
天如命猛地勒住因饥饿和寒冷而烦躁踏蹄的战马。少年将军的脸庞冻得发青,唯独那双眼睛,在凛冽寒风中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辰。
他微微侧首,目光投向西边天际。一轮惨淡的落日,如同半生不熟的咸鸭蛋黄,正缓缓沉入铅灰色、厚重如铁的云堆深处,将最后一点昏黄的光涂抹在荒原上,更添几分肃杀。
“天黑前,必须贴到城门根儿!”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头砸在冰面上,干脆、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一个胆大包天的念头,如同蛰伏的毒蛇,“嗖”地窜入脑海,瞬间占据所有思绪,不带半分犹豫。
“副官!”
“在!”副官条件反射般地挺直腰背。
“快!挑五十个最机灵、最沉得住气、手上功夫最硬的兄弟!”天如命语速极快,字字清晰,“卸甲!换上咱们带着的那些破旧行商衣裳!把剩下的粮食,全装到那几辆破车上!给我扮成…走背字的粮贩子!”
副官闻言,眼珠子猛地一瞪,旋即明白过来,一股混杂着寒意与热血的激流直冲脑门,声音都变了调:“将军!您是说…混进…”
“当内应!卡在城门关死前给老子钻进去!”天如命的眼神锐利如刀锋,狠狠剐过副官的脸,“门闩一落,咱这八百骑就是关外等死的傻鸟!没别的路!快去办!迟了,都得冻死饿死在这野地里!”
“得令!”副官再无二话,猛地抱拳,转身便扎进队伍,压着嗓子急促地点名。很快,一支由五十名精悍士卒伪装的“粮队”被分了出来。
他们换上褴褛的商贾衣衫,脸上刻意抹了尘土,掩盖住军旅的杀伐气。几辆破旧的板车吱吱呀呀地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地,车上装着义军最后的口粮,更承载着孤注一掷的生死赌注,在愈发深沉的暮色里,慢吞吞地挪向远处那座死气沉沉的商州城廓。
商州城,刺史府。
前厅的喧嚣浮华与后厅的死寂冰冷,如同阴阳两界。暖炉烧得通红,却怎么也驱不散酒肉的油腻膻腥之气。
刺史马岱煜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几乎要僵住的笑容,频频向主座上那位肥头大耳、油光满面的督粮参军周彦敬酒。上洛县令刘仁轨则像个影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陪着笑,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啧,”周彦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御赐的琼浆,粗短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拉长了调子,带着浓重的鼻音,“马大人啊,商州去年秋粮的缺口……可还空着老大一块呢。下个月,本官就得回京向陛下交差了。要是到时候还凑不齐数目……”
他眼皮懒洋洋地抬了抬,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话里藏刀,“马大人您的官声前程怕是要大大受损,本官在御前……也难交代啊。”赤裸裸的敲打与勒索,毫无遮掩。
马岱煜胃里一阵翻腾,腻味得几乎要呕出来,脸上那副笑容却纹丝不动,拱手道:“参军大人明鉴!商州地界,连年遭兵祸蹂躏,流民如蝗如蚁,昼夜不息地涌来,筹粮之事,实在艰难如登天!下官是夙夜忧叹,寝食难安,不敢有半点懈怠啊!您且放宽心,在您启程回京之前,下官就是砸锅卖铁,也必定想尽千方百计,如数交齐粮秣,绝不敢耽误大人您回京复命的天大干系!”
他说得情真意切,端起酒杯仰头一口闷了,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也强行压下了心头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后厅厚重的门帘缝隙后面,林雅惠纤细的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门框,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
前厅传来的劝酒声、谄笑声,与窗外断断续续飘进来的、那些蜷缩在寒风中濒死之人的微弱呻吟交织在一起,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她的耳朵。
那些空洞、绝望、如同枯井般的眼神,更在她心头反复穿刺,带来尖锐的痛楚。
一个亲兵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像一道影子般贴近马岱煜,在他耳边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马岱煜眼底骤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立刻起身,脸上堆满歉意的笑容,对着周彦和刘仁轨拱手告罪:“二位大人恕罪!下官忽然想起一桩紧急公务,需得亲自到后头吩咐一声,失陪片刻,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
他步履匆匆地转入后厅,差点撞上门后伫立的林雅惠。
“何事?”林雅惠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紧绷的急切。
“城外来了伙卖粮的!”马岱煜语速飞快,声音压得更沉,如同耳语,“探子看了,粮食成色竟还不错!你赶紧带上老周,立刻去!想办法全给我买下来!价钱……”他腮帮子肌肉绷紧,狠狠咬了下牙根,“只要比城里那三家喝人血、扒人皮的粮商便宜,就认了!库房空了,城里那帮丘八大爷,眼看着就要弹压不住了!这是救命粮!”
林雅惠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胸腔里翻涌的复杂情绪被她强行按捺下去,只重重一点头:“明白,我这就去。”
商州城内,天色彻底擦黑。
扮成“粮队掌柜”的义军连长赵老蔫儿,领着他那帮同样“衣衫褴褛”的“伙计”,赶着吱呀作响、仿佛随时要散架的破车,终于混进了城门。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昔日商旅云集的繁华州府,如今活脱脱成了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难民坑!
街道两侧挤满了歪歪斜斜、用破布烂席搭成的窝棚,更多的是直接蜷缩在冰冷地面上的身影,个个瘦骨嶙峋,肋骨在单薄的破衣下清晰可数,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早已被绝望抽干了灵魂。
集市上空空荡荡,十家铺子倒有九家半大门紧闭,蒙着厚厚的灰尘。只有寥寥几家粮店还开着门,门口站着几个横眉立目、手持棍棒的家丁护院,凶神恶煞地驱赶着靠近的饥民。店内挂出的粮价木牌,上面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看一眼就能让人从头顶凉到脚心。
粮车刚在街角一处稍微宽敞的空地停下,立刻就被无数道饿得发绿、如同鬼火般的目光死死盯住了。
人群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的木偶,无声无息地慢慢围拢过来,却在距离粮车几步远的地方,被一种无形的恐惧钉住了脚步。
没人问价——兜里比脸还干净,问也是徒增绝望。更没人敢上前哄抢——那几十个看似破衣烂衫的“伙计”,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股子剽悍精干之气,以及腰间那鼓鼓囊囊、显然藏着硬家伙的轮廓,无声地宣告着他们绝非善类。
“按头儿的吩咐办!麻利点!”赵老蔫儿压着嗓子,装起掌柜倒有七八分像,“六子!带十个机灵腿脚快的兄弟,散开!把这城里当兵的窝点、换岗时辰、粮仓到底藏在哪个耗子洞里,给老子摸得透透的!二狗!你领几个人,去那几家开着的粮铺‘拜拜码头’,‘打听打听行情’,摸摸他们的底细!剩下的,都给老子把车看牢了!把招子放亮!记死了!谁敢碰路边老百姓一根指头,老子活劈了他!”他的声音低沉而凶狠,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味道。
命令立刻被无声而高效地执行下去。人影迅速散入黑暗的街巷。赵老蔫儿抱着胳膊,斜靠在粮车上,眯缝着一双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视着这片笼罩在沉沉暮色与死亡气息中的绝望之地,心里默默掐算着时辰,感受着每一刻流逝带来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