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血火渭南
寒风卷着细密的雪粒子,如同鞭子般抽打在三千义军将士的脸上、身上。
队伍在泥泞结冰的官道上拖出蜿蜒的痕迹,脚步沉重如灌铅。
粗重的喘息凝结成大片白雾,脸上挂着霜花,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一昼夜不停歇的强行军,已将体力压榨到了极限。
李拓天策马立于道旁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玄甲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他目光穿透弥漫的雪雾,望向东南方向隐约可见的城廓轮廓:“前方十里,渭南城!拿下此城,生火造饭,休整筋骨!明日破晓前,全军开拔,剑指华州!”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士兵耳中。
“喏——!!!”沉闷却饱含爆发力的回应轰然爆发,疲惫的队伍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行军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了几分,脚下的泥泞也似乎不那么沉重了。
“头儿!”山波策马靠近,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眼中凶光闪烁,“我带尖刀队先去趟趟路!探探那帮龟孙子的成色!”
“去!”李拓天颔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能兵不血刃最好。若城头那帮杂碎不识抬举——”他抬手拍了拍马鞍旁那个鼓囊囊、散发着硝石味的皮袋,“就用‘掌心雷’轰开那乌龟壳!省得弟兄们拿血肉去填城门洞子!”
“明白!省下‘大炮仗’给华州那帮孙子开开荤!”
山波咧嘴狞笑,露出森白的牙齿,猛夹马腹,带上一队剽悍如狼的骑兵,卷起漫天雪尘,如离弦之箭狂飙突进。
渭南城下
低矮的土黄色城墙在风雪中瑟缩。
望楼上的兵卒远远望见烟尘中疾驰而来的骑兵,顿时魂飞魄散,手中破锣炸响:“关城门!敌袭——!!!”
城门洞内瞬间兵荒马乱,沉重的木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艰难闭合,粗大的门闩“哐当”一声落下,如同敲响了丧钟。
山波勒马停在一箭之地外,冰冷的目光扫过城垛后那一张张惊慌失措、惨白如纸的脸。
一个小头目强自镇定,哆哆嗦嗦地探出半个身子:“城……城下何人?报……报番号!否则放箭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竖起狗耳朵听好!”山波声如惊雷炸响,“大唐义军!奉天讨逆!速开城门,饶尔不死!敢顽抗者——”他眼中凶光暴涨,“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那头目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猛地缩回城垛后。
城垛后稀稀拉拉探出十几张猎弓,箭簇哆哆嗦嗦地对准城下,弓弦绷紧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娘的!给脸不要脸!”山波眼中凶光爆射!
就在城头弓弦即将松开的刹那,他猿臂轻舒,一张硬柘木制成的强弓瞬间拉成满月!
三棱破甲箭簇在阴沉的雪天里闪烁着死亡的幽光!
嘣——嗡!弓弦爆鸣如霹雳炸响!箭矢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黑色闪电!
城垛后,那头目只觉眉心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贯穿!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脑袋猛地后仰,身体被巨大的力量带得倒飞出去,“砰”地一声重重撞在望楼的木柱上!红的白的浆液瞬间喷溅在冰冷的城砖上!
“啊——!张头儿!!杀人啦——!”城头瞬间炸锅!
弓箭手们魂飞魄散,手中的弓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山波缓缓放下犹自嗡鸣震颤的硬弓,朝冻土啐了一口带着冰碴的唾沫,声音如同来自九幽:“最后问一遍!开!还是不开?!”
死寂笼罩了城头。数息之后,城门洞里传来崩溃的争吵、哭嚎和绝望的咒骂。
紧接着是门闩被拖拽的刺耳噪音。沉重的城门“吱呀呀”颤抖着,如同垂死者的呻吟,打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一队进去!缴械!锁人!敢异动者,杀无赦!”山波低声下令,留下命令后,立刻拨转马头,带着亲兵如旋风般疾驰回大军方向。
官道上
山波迎着大军前锋疾驰而来,马蹄溅起泥雪:“头儿!城门开了!就宰了个不开眼的哨长!省下‘大炮仗’了!”
“省得好!”李拓天眼中精光一闪,“传令!全军加速!入城休整!”手臂猛地挥下。
命令如同波浪般迅速传递。疲惫却精神振奋的士兵发出一阵阵低吼,如同苏醒的猛兽,汹涌地涌向那洞开的城门。
城墙上那面破旧肮脏的“梁”字旗被粗暴地扯下,扔进泥泞中,瞬间被无数双军靴践踏得面目全非。
一面崭新、赤红如血的“唐”字大旗被高高升起,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狂舞,如同一滴巨大的、燃烧的血滴!
渭南县衙大院
县令刘炳、油滑的师爷、满脸横肉的捕头以及一群衙役被粗麻绳捆得如同待宰的粽子,丢在冰冷的墙角。
刘炳一见李拓天等人踏入,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涕泪横流地在地上扭动嚎叫:“将军饶命!大帅饶命啊!下官愿降!愿效犬马之劳!鞍前马后……”
看守的士兵上前,眼神冰冷,“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刘炳油腻的脸上:“嚎丧!再聒噪活劈了你喂狗!”
刘炳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淌下一缕鲜血,他猛地瞥见人群中的王重师,如同见了亲爹,嘶声尖叫起来:“王大人!是我啊!渭南刘炳!去年腊月还给您送过冬礼!整整一车上好的汾酒,还有那对和田玉如意!王大人!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美言几句啊!饶命啊!”
回答他的是士兵更凶狠的一记窝心脚。刘炳“嗷”地一声惨嚎,如同虾米般蜷缩抽搐,再也说不出话来,只剩下痛苦的呻吟。
李拓天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冰冷笑意,转向脸色难看的王重师:“王将军,看来刘县令……与将军颇有渊源?不知他这官声……在渭南父老心中如何?”
王重师心中一凛,连忙躬身抱拳,语气带着几分疏离:“回禀大帅,此人……确曾拜会过末将。至于官声……末将实不知情。”他避开了刘炳哀求的目光。
“哦?不知情?无妨。”李拓天笑意更深,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寒意,“来人!把这帮‘父母官’拉到西市空场去!
敲锣打鼓,请全城父老都来!本帅要听百姓亲口说,他们的‘青天大老爷’是什么货色!”
西市空场
寒风如刀,却吹不散闻讯而来的黑压压人群。刘炳等人被五花大绑,按跪在泥泞冰冷的雪地中央。
死寂!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空场!
随即,愤怒的声浪如同被点燃的干草堆,迅速扩散开来!
无数道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那些瑟瑟发抖的身影上,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李拓天踏上临时搭建的简陋木台,玄甲在阴沉的天空下如同战神临凡。
“渭南父老们!”他的声音如同惊雷,在空场上炸开,“义军至此,替天行道,还尔等朗朗乾坤,沉冤昭雪!”他戟指台下跪着的刘炳等人,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台上这群豺狼,如何盘剥欺凌你们?!有冤诉冤!有苦诉苦!本帅在此立誓做主!天塌下来,本帅顶着!”
这宣言如同点燃了积压已久的火山!
一个须发皆白、颤颤巍巍的老者踉跄挤出人群,枯瘦如柴的手指几乎戳到刘炳的鼻子上,声音嘶哑悲愤:“畜生!你看上我闺女小翠!我女婿不肯低头被你当街活活打死!我闺女当夜就跳了井!留下个没满月的娃娃啊!!”老者泣不成声,瘫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还有我!”一个客栈掌柜模样的人悲愤填膺,“这帮天杀的畜生!白吃白喝还砸店!生生吃垮了我半边生意!欠条堆了一柜子!”
“我卖炊饼养家……”一个小贩带着哭腔控诉,“赚十文钱有九文被衙役税吏刮走!剩下一文连半升糙米都买不到啊!”
“收粮只给三千钱一斗!”一个老农青筋暴起,目眦欲裂,“转手他们就卖两三万!不卖就带人上门抢砸!我家的锅都被他们砸了!”
“我爹……”一个八九岁、面黄肌瘦的孩子,手指死死指着那个满脸横肉的捕头,声音里淬着毒,“冬天讨饭……挡了这恶捕头的路……被他的铁尺活活打死!好多人都看见!就在东街口!”孩子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胡说!刁民诬告!大帅明鉴啊!!”刘炳面无人色,嘶声力竭地挣扎喊冤。
身后的义军士兵怒不可遏,一脚狠狠踹在他后腰上!刘炳“嗷”地一声惨嚎,再次蜷缩成一团,再也说不出话来。
“父老乡亲们!”李拓天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盖过了一切嘈杂,“都听见了!这等敲骨吸髓的狗官!视百姓如草芥的恶吏!该如何处置?!”
“杀了他!”
“千刀万剐!”
“抄家灭族!”
积蓄已久的怒火如同火山般轰然喷发!声浪汇聚成愤怒的海啸,席卷了整个空场!刘炳等人抖如筛糠,裤裆处迅速洇开大片水渍,腥臊恶臭弥漫开来。
“好!”李拓天“锵”地一声拔出腰间横刀,雪亮的刀锋在阴沉的天空下直指苍穹,寒光四射!“天理昭彰!依渭南父老所愿——行刑!以儆效尤!”
数名臂缠红巾、面无表情的魁梧刽子手踏步上前,手中鬼头大刀闪烁着雪亮的寒光。刘炳绝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的哀求被无边的恐惧彻底吞噬。
鬼头刀高高扬起,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斩落!
噗嗤!噗嗤!噗嗤!利刃斩断骨肉的闷响接连响起!
几颗头颅滚落尘埃,拖出刺目的猩红轨迹!
断颈处喷溅的鲜血泼洒在冰冷的雪地上,画出狰狞的图案!
无头的尸身剧烈抽搐了几下,最终扑倒在血泊中。
“大唐万岁!!”
“义军万岁!!”
“青天大帅万岁——!!”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瞬间淹没了整个渭南城!声浪直冲云霄,久久回荡。
李拓天“锵”地一声还刀入鞘,面色沉静如水地走下木台。
陈维朗跟在他身侧,低声笑道,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拓天,你这‘公审大会’……可真是玩出花来了。效果拔群啊。”
李拓天没有回头,目光投向城中各处袅袅升起的炊烟,声音低沉却带着力量:“看见了吗?维朗。这,就是民心。它比最坚固的城墙更难摧毁,比最锋利的刀剑更有力。是这乱世之中,真正无坚不摧的攻城槌。”
炊烟在寒风中顽强地上升,仿佛预示着某种新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