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2 一切,从【0】开始
(从编号上看……我还蛮靠前的……不过说真的,这真是医院吗?怎么到现在一个人都没出现?)
想到这,他没由来地一阵恐慌,只能小心翼翼地向对方发问:“我…我是在医院里吗?你是谁?”
忙碌的机器人没有回答他。
于是他只能加大了音量,祈祷对方有交流功能:“医……医院?你,机器人吗?我在哪?我怎么了?你说话啊?你告诉我啊!我求求你了……”
他越说越急,心中那些横冲直撞的恐惧和不安一旦找到了口子,就像是洪水决堤一样冲了出来。
可对方依旧没有回应他,直到他的连珠炮式发问,振动了自己的耳膜,将那一小股一直堵在他耳朵洞中的液体全部给逼了出来,他才把自己的怪叫声听得一清二楚:
“咦…咦咦…呜啊啊哇啊啊……”
那些在他脑子里清晰无比的话语,说出口之后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也难怪机器人对他的发问没有反应,这个时代还没有先进到能够翻译“鱼人语”,于是他的恐慌行为,只得到了对方的一句好心提醒:
“D—0号病人,你的头部受到了严重撞击,正在流血,请你立即躺回玉棺中!”
“玉棺”?又被他听见了一个新的名词,但这样返古的名词出现在医疗机械上……这种情况肯定是反常的,不过……
(这真的不是“棺材”吗?)他想着。
没能有个结论,一枚塞满了“疲惫”的炸弹就在他的身体中爆开了,他的眼皮子在疯狂打架,脑子里的念头也渐渐接近一片糨糊。
机器人看出了他的疲态,指挥着那些机械手臂,慢慢把他往液体中沉了下去。
“唔啊啊!”他突然大叫起来!
他发现了机器人的动作,心中的疑虑让他不顾身体地拼命挣扎了起来,随即他想起了自己依旧口齿不清,只能用手指着自己张大的嘴,做了个呼吸困难的动作。
“D—0号病人,不用担心,”好在这机器人有够智能,一边安慰着他,一边为他解释:“请让玉髓浸满你的身体,它会提供你维持生命所需的一切。”
说完,它便动作轻柔地继续将他往那些液体中沉了下去。
(“玉髓”?这又是什么?)
他昏昏欲睡地头脑思考着,联想不到任何类似的东西,接着,他又想道:
(听上去是家医院…可现在的医院?都是这个样子的吗?)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机器人顺利地将他重新浸泡在了那些液体里,也就是“玉髓”中,他虚弱不堪的肉体终于得到了一丝放松,虽然仍旧充斥着那些麻木感,但比起刚刚苏醒的时候已经好上了许多。
所以,他可以肯定自己没有听见附近有其他仪器或是机械运行的声音,而慢慢恢复过来的嗅觉,已经能够闻到一丝夹杂在玉髓中的血腥味,却没有捕捉到除此之外的任何气味。
加上过了这么久的时间,他没有听见除了那个机器人之外的任何其他语言……不,别说是语言了,就连其他多余活动的声音都没有。
(这是什么荒郊野岭里的医院啊?还是说……我被抛弃了?)
就当他想分析更多信息的时候,一直以来被麻木感拦住的疼痛终于找上了他,是他为自己的莽撞行为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头、头!我的头!我的头快裂开了!)
他疼得整个身体都颤抖了起来,裂开倒不至于,不过他脑后的伤口确实是个开放性的创口。
并且,玉髓似乎无心等待他的伤口一点点自然愈合,那些液体就像是有选择性的胃液一样,消化了他不断外漏的血液,又消融了他附着在伤口周围的飘荡头皮……或许还有少许碎骨也说不定。
清除多余的,再生缺少的,玉髓就在他自己完全看不见的状态下,缓慢修复着他的身体。
可这个过程似乎带给了他额外的疼痛,他“呜呜呜”地叫着,在玉髓中吐出一串串泡泡。
有种说法是“疼得连妈也不认识了”。
他虽然确实没记起自己的母上大人,但此刻却想起了一个不亚于这个问题的严重问题:
“呜呜…疼啊…疼得我连我妈都……对了?我……我踏马的自己是谁啊?”
突然意识到的问题让他震惊得忘了疼痛……也有可能是玉髓的第一阶段治疗已经完成,他的伤口上已经生长出了一层薄薄的嫩粉色组织。
玉髓果真满足了他维持生命所需的一切,而我们人类,就是在保障了基本生存之后会胡思乱想,把自己吓得够呛的奇怪生物。
(不怎么疼了……所以不是我能够在液体中呼吸,而是这些液体原本就是为了保障我的生存……)
他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中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但却意外地将自己的内心看得更加清楚了。
(这点小沮丧是为了我自己的平凡……这点小喜悦是为了我保住人类的身份……这点小担心是……)
(干!这么高科技的治疗我真的付得起钱吗?)
这个念头让他充满了恐慌,就连自己加速跳动的心脏都在玉髓中被自己听得一清二楚。
他接着想道:(我的身体…似乎在慢慢变得正常了……可眼睛怎么?)
“永久失明”,这个想法让他焦躁不安,还有那个他刚刚意识到的新问题:
“我是谁?”
“D—0号病人!”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他一跳。
“你的脑波仍然处于活跃状态,这是个好消息,说明你基本上不会再次陷入昏迷状态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电子合成音还能有情感的。
他太想问问,也想和对方交流交流,但自己一开口,就像条金鱼一样在玉髓中吐出了几个泡泡。
“咕噜咕噜~”他只能吧唧着嘴,听着对方继续说了下去:
“对了,D—0号病人,我已经将你苏醒的这个好消息报告给了玄女大人,你等等,现在我为你接入一个简单的通讯仪器。”
(玄女…大人?)他对着这个称呼疑惑不解,想道:(这什么时代啊?到底是未来还是过去?)
就在他认真思考自己穿越的可能性的时候,一只机械手臂就伸进了玉髓之中,在机器人精准的操控下,轻柔地贴上了他右侧的颚骨。
一阵微微刺痛的电击之后,他的耳边就传来了清晰的声音,再也不是那种隔水传播的失真音调了:
“D—0号病人,请尝试保持清醒,现在,我正在为你接通玄女大人的频道。”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紧张了起来,在短暂的“沙沙”声之后,他终于听见了第一个其他人类的声音。
她的声音意外地沙哑,虽然语速急促,但带着有节奏的韵律感:“是他吗?是他吗?喂!喂喂!你……真的醒来了吗?”
他这才从“第一次见人”的感动中回神过来,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对方急促的呼唤,毕竟他被泡在玉髓中,身体又还很虚弱。
可对方却不这么认为,仅仅是看见他点了点头,似乎就情绪爆发,良久再也听不见第二句话了……
他肯定自己从那头听到了一些小小的哭泣声……就连她的哭泣声也是那样的沙哑。
他忍不住去想:(听声音,这位玄女大人……已经不年轻了……)
但对方轻轻地咳嗽声将他拉了回来。
“喂,你怎么不说话?那边的通信仪虽然型号旧了些,但还是能在玉髓中支撑几十分钟的…怎么你…你看不见我吗?”
他的眼前,确实有些什么花花绿绿的东西在闪烁着,但他实在是无法分辨清楚,只能对着自己想象对方的地方,无奈地揉了揉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做了个“咿咿呀呀”的口型。
他的肢体语言传达了正确的信息。
“是吗……看不见……也说不了话……”玄女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担心,于是她立即行动了起来。
“J,把他的日常记录调出来我看看……”
他不知道玄女在对谁说话,只是单方面地认为:(记录?是医生?玄女是医生吗?)
他激动了起来,带动着自己的身体整个颤动起来,又是期望,又是害怕。
他期望能从玄女那里听到了一个好消息,又忍不住害怕玄女下一秒就长叹一声,阴沉着脸告诉他“唉!对不起……你永远都会是个又瞎又哑的废人了。”
但此时,一个滑稽的念头冲进了他的脑海中,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全身上下都是光溜溜的,于是,他在自以为对方不会看见的状况下,悄悄地,用双手遮挡住了自己的重要部位。
“噗……”他绝对听见玄女偷笑了一声,笑得像个羞涩的小姑娘一样……
“好了,你的身体…我全部~都看过了……”玄女笑着说。
(看过了?看过了!是毫无保留的那种,看过了?)他瞬间一脸地惊恐。
“我是说~日常报告,哼哼哼~”玄女开心地笑着,不过她的身体似乎有些欠安,笑着笑着,就咳嗽了起来。
“啊咳咳咳……”
玄女急促地咳嗽声让他忘记了羞涩,他一脸的关心,却急于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表达方式。
“我…咳咳……”玄女休息了一小会儿,这才继续对他说:“我知道,你很心急……”但其实他只是因为看不见也说不了话而焦急着。
“这种事情……急是急不来的…”玄女小声安慰着他,但他想到的却是:(这话……像是我们两个在处对象啊?)
然而现实中,玄女继续对他说着:“从记录上看,你的身体还算正常,有些轻微的营养不良,不过,几乎和过去的三十年里一样……”
(哦……只有营养不良啊……)他松了一口气,听见玄女继续说着:
“所以,大概是你的神经还没有适应过来,就和……怎么说呢?就和小孩子刚刚发育的时候是一样的,你的身体……几乎停留在了三十年前,所以不用担心,大概过几天就会好了。”
(哦哦……不用担心,就和三十年前一样……等等?)
他突然从玄女的话中抓住了一些“关键”。
(三三……三十年前?)
他的眼睛惊恐地睁大了,吃惊得连光溜溜也不顾了,手舞足蹈地试图表达一些什么。
玄女就从他的慌乱中感觉到了一些东西,但是光靠猜想,她也无法和他交流更多。
比起这个,玄女从通讯中看到了他脑后的伤口,因为他的剧烈挣扎又开始渗出鲜红的血液了,于是她马上焦急地说:
“别!别乱动了!你又在流血了!就算是玉髓,这么严重的伤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过来的……”玄女对他的关心并没有阻止他的惊骇乱舞,但……
“咳咳……咳咳咳咳…”玄女一着急就剧烈咳嗽了起来。
从那些不断的咳嗽声中,他听得出玄女很努力想强忍下去了,但那样的努力不仅没有成效,反而暴露了她一直隐藏在那下面的疲惫和沉重压力……
这样凝重的情感,让他瞬间把自己小小的烦恼抛之脑后,一脸担心地不知所措。
直到好一会儿后,玄女才发出了几声让人难以放心的用力干咳,她,缓缓地平复了呼吸,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口,慢慢对他道歉:
“呼,呼……抱……抱歉,我失礼了……”
他摇了摇头,似乎看见了一个过度操劳的身影,飘摇的橙色火焰连自己这个泡在玉髓里的伤员都不如……但那大概只是他疲劳的错觉吧……
“呵呵……谢谢。”玄女笑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慢慢同他聊起了另一个话题:“嗯…对了,你…你还能想起自己的名字吗?”
玄女轻轻呼着气,认真盯着他。
他闭上眼睛仔细想了想,得到的只是一片片涣散拼图似的记忆,外加一阵阵从后脑传来的撕裂疼痛,于是他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是吗?……那我,先叫你D—0好吗?虽然这是你的病号…”
他听着玄女虚弱的声音,想也没想,就点了点头。
“呵呵…那好,D—0啊……我是玄女,虽然,你已经可能知道了。”
不咳嗽的时候,玄女的声音温柔而平稳,像是舒缓的音乐一样……只不过多了些沙哑。
就是这样的声音让刚刚获得“D—0”这个名字的他慢慢放松了下来,莫名地将环抱自己的玉髓和她联系了起来。
他轻柔地漂浮在玉髓中,耳边又传来玄女那样轻柔的声音,不管她在说着什么,他都会感觉自己像是在摇篮中,慢慢地,爬向了那个蓬松的枕头……
直到他躺上去之后,他才发现,这个,该死的枕头!好像是水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