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火长明: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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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东方红,太阳升……”红岩沟公社大喇叭高亢的歌声,撕破了冬日清晨的薄雾。一轮红日跃出东方的山梁,将金红色的光芒泼洒在红岩沟蜿蜒的岭道上。在这片被朝阳染透的光影里,一个裹着厚棉袄的身影步履匆匆,脚下生风——正是媒人李嫂。她心急火燎地推开林家那扇厚重的院门,人未至,声先到,敞亮的嗓门瞬间撞破了院落的宁静:

“老叔!老婶!大喜啊!江家那头......点头啦!”她几步跨进前院,扬了扬手里一张叠得方正的红纸,喜气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瞧瞧!俩孩子的生辰八字都合过了,天作之合!咱今儿个就把这桩喜事给定瓷实喽!”

我老奶正在后院堂屋门口张望,闻声心口猛地一跳,巨大的喜悦瞬间涌了上来。林家院子分两进:前院地势稍低,是大爷、二爷两家的屋子和灶房,还有老爷歇息的前屋;后院得跨上几级石阶,高出一截,是我爷爷和四爷爷家的屋子和灶房,最大的窑洞堂屋便是我老奶的居所。

我老奶欢喜得直拍手,站在台阶上冲着前院喊:“她李嫂!快!快上来!咱好好盘算盘算!”话音未落,人已利落地下了台阶,一把攥住李嫂冻得发红的手,不由分说就往堂屋拽。

几乎同时,我老爷的身影沉稳地从前屋踱出。他显然早有准备,背上搭着手,一手拿着刚从供销社扯回的崭新红布——叠得板板正正;另一手提着网兜,里面是两包印着红双喜的点心和一包用黄草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红糖。最显眼的,是他那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胸前口袋里,鼓鼓囊囊塞着一个用红纸仔细封好的“压帖钱”。

我老爷迈着方步踏上石阶,走到堂屋门口,对刚喘匀气的李嫂道:“她李嫂费心了。该有的礼数,咱林家一样也不能短了江家的。”说完,目光转向一旁既紧张又期待的爷爷,“三儿,别愣神。去把牛牵出来,套好车。收拾利索,咱这就跟你李嫂,上庙岭村下‘小定’!”

“哎!”我爷爷响亮地应着,脸上光彩乍现,转身就朝牲口棚小跑而去。

牛车吱呀吱呀,载着我老爷、爷爷和李嫂,碾过冬日干硬的山路,晌午时分便到了庙岭村江家门前。我老外婆早已候在门口,脸上堆满了笑,连声招呼:“快进屋!快进屋!路上冷坏了吧!”热情地将三人迎进堂屋,一桌虽不丰盛却透着诚意的家常饭菜早已备好。

饭毕,气氛融洽。我奶奶江玉华脸颊飞着红霞,从里屋捧出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针脚细密,纳得结实。她垂着眼,将鞋轻轻放到爷爷手里,低声道:“给…给你做的。试试…合脚不?”爷爷接过鞋,像捧着稀世珍宝,手心都微微发烫,只讷讷地点头:“合…合脚!肯定合脚!”我爷爷也掏出了一直让我四爷从密州县带回来的一直钢笔,我奶奶惊喜的接过来,格外珍惜。

这边厢,我老爷和老外爷、老外婆围坐炕沿,李嫂在一旁帮腔。几句实在话过后,便把俩孩子成亲的“好日子”郑重其事地敲定了下来。

日头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我老爷和爷爷起身告辞。我老外婆又塞了些自家晒的山货,一直送到村口。

牛车再次吱呀上路,碾过归途。路过马岗乡街口时,暮色已浓。我老爷忽然拍了拍赶车的爷爷:“三儿,拐一趟粮站。”

我爷爷一愣,有些诧异地看向父亲。老爷没多解释,从车板角落拎起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那是半袋颗粒饱满的麦子。“把这卖了,换点肉票。你办事儿得用。”老爷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爷爷心头一热,抿紧了唇,没说话,默默调转牛车,朝着乡粮站的方向驶去。

到了粮站,我老爷让爷爷在车上守着。他独自扛起那半袋麦子,步履沉稳地走进亮着昏黄灯光的门市部。将粮袋往磅秤旁一放,对着柜台后的工作人员道:“同志,劳驾看看,这能换多少肉票?”

工作人员把麦子倒进秤斗,拨弄着秤砣,头也不抬:“五十斤挂点零。顶多给你换十斤肉票。”

我老爷眉头微皱,指着秤杆尾部:“同志,你这秤星子后面还有数呢?搁家我称得真真儿的,这麦子,少说也能换十五斤肉票。”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庄稼汉特有的笃定。我老爷可是全公社都数得着的心算好手,对斤两锱铢必较。一来二去,条理分明,硬是把那工作人员说得没了脾气,最终如数换回了十五斤宝贵的肉票。

我老爷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盖着红印的肉票走出来时,夜色已如墨染。他将肉票小心翼翼地用一方旧手帕包了好几层,然后珍而重之地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紧贴着心口放好。

回程的路上,牛铃叮当,星辰低垂。我老爷坐在车辕上,沉默地赶着牛。爷爷抱着怀里那双崭新的布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细密的针脚,仿佛能感受到做鞋人指尖的温度。鞋底硬实,针脚绵密,就像即将到来的日子,需要踏踏实实、一针一线地去走。

夜风微凉,吹不散心头的暖意。一老一少,披着满天璀璨的星光,驾着牛车,缓缓融入红岩沟岭的夜色里。车轮碾过山路的声音,像是为那个越来越近的喜庆日子,敲响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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