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转眼间,就到了“相家”的正日子。
冬日的清晨,寒霜像撒了一层细盐,覆盖着沟壑和窑顶。一声嘹亮而略带沙哑的公鸡啼鸣,终于刺破了山沟里沉甸甸的宁静。天光熹微,薄雾在沟底缓缓流淌。虽然农闲时节,人们习惯晚起,但今日的林家大院,早已灯火通明,人影忙碌。
窑洞内外,仿佛被水洗过一般,透着股过分的洁净。黄土院墙的根脚被扫得露出了本色,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连鸡笼都被擦得发亮——只是笼里那只孤零零的芦花鸡,显得有些呆滞和不安,它的“伴侣”昨夜已被我老奶狠心宰杀,成了待客的硬菜。老奶天不亮就起身张罗,此刻正用围裙擦着刚洗过的手,额角沁着细汗。她先去大队食堂领了珍贵的白面馍馍,又炒了一盘金灿灿的鸡蛋,锅里咕嘟着香气四溢的炖鸡。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略带疲惫却异常专注的脸。
走进后院最大那孔窑洞的堂屋,正对门墙中央,一张被擦拭得锃亮的主席像端端正正地挂着。下方那张平日里堆满杂物的八仙桌,此刻也焕然一新,铺着洗得发白的旧桌布,上面摆着我大爷家闺女玉珍提前买来的油纸包点心,以及几个搪瓷缸子,里面沏好了待客的粗茶。老奶在堂屋中央不安地踱着小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嘴里念念有词:“点心…茶…鸡…馍…该拾掇的都拾掇了…应该没啥落下了吧?”
我老爷则端坐在堂屋主位那张老旧的太师椅上,一脸波澜不惊。他慢条斯理地往黄铜烟锅里塞着烟丝,划着火柴点燃,深吸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慢悠悠地开口:“坐那歇会儿吧,慌啥?老大老二娶媳妇那会儿,也没见你这般坐立不安。老三这亲事,按规矩来就是了。”声音沉稳,带着一家之主的定力。老奶闻言,挨着椅子边坐下,可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忍不住瞟向院门方向。
这时,东屋门帘一挑,林振华走了出来。他身上依旧是那件标志性的藏青色劳动布中山装,但明显是精心浆洗熨烫过的,硬挺的领口衬得他年轻的面庞多了几分精神气。他有些局促地走到堂屋门口,对着父母,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爹,娘,我…我这一身咋样?”他下意识地抻了抻衣角。
老爷坐在光影里,吧嗒着旱烟,深邃的目光掠过儿子紧张的脸庞,扫过忙碌的院子,又投向通往岭上的那条土路。他吐出一口烟,才淡淡地应了一句:“嗯,还算齐整。”这简单的四个字,让林振华紧绷的肩膀松了松,他微微低下头,掩饰着心底的忐忑和期待。
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些许寒意。终于,在通往岭上的蜿蜒土路尽头,出现了一辆慢悠悠走着的架子车。车上坐着一对五十多岁的老夫妇,和一位梳着两条油亮麻花辫的年轻姑娘。赶车的老汉头戴一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解放帽,披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军大衣,正是我奶奶江玉华的父亲,也就是我的老外爷(外曾祖父)。他旁边坐着一位同样朴素的妇人,是我老外婆(外曾祖母)。中间坐着的,便是江玉华了。她穿着一身干净挺括的浅色格子“的确良”衬衣,外面套着件半新的花布棉袄罩衫,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微微低着头。媒人李嫂则精神抖擞地跟在车旁,不时地说笑着。
车子刚到村口,一个穿着厚棉裤棉袄、约莫三岁的小男孩(林家长孙林建刚,我的大伯)就像个小炮弹似的从巷子里冲出来,朝着林家院子撒丫子跑去,边跑边扯着稚嫩的嗓子喊:“爷!奶!来了!他们来了!来了!”
架子车稳稳停在林家大院那略显破败却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门楼前。我老外爷利落地跳下车,习惯性地整了整帽檐,目光锐利而迅速地扫视着整个院落:几孔窑洞?朝向如何?院子大小?柴垛、水井、牲口棚……棚里拴着的一头黄牛都没逃过他的眼睛。我老外婆也下了车,我奶奶江玉华则紧紧拉着母亲的手,脸颊泛着羞涩的红晕,目光只敢落在脚下的冻土地上。
“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老奶热情地迎出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李嫂更是满面春风地招呼着:“老叔老婶,玉华,快请进!屋里暖和!”
一番谦让,众人进了堂屋。老爷这才缓缓起身,与老外爷互相寒暄着“来了”、“路上辛苦”。主客落座,老奶忙着倒水。按照安排,林振华和江玉华被“请”到了靠近门口的两张小板凳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都垂着眼,像两尊泥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张和害羞。
短暂的沉默被我老外爷打破,他端起搪瓷缸抿了口茶,声音不高却带着庄稼人的实在:“今年你们红岩沟的收成…咋样?这工分可不好挣啊。”目光扫过老爷的脸。
老爷磕了磕烟锅,沉稳回应:“老天爷还算照应,收成…马马虎虎。不过比不得你们庙岭村,你们那都是好地,旱涝保收。”语气不卑不亢。
李嫂瞅准时机,立刻插话,声音带着媒人特有的夸张和喜庆:“哎哟!老叔老婶你们看!俺说啥来着?振华这后生,身板多结实!玉华这闺女,水灵灵的!你瞅瞅,往这儿一坐,都不用俺多嘴,这不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郎才女貌!般配得很呐!”她手指着局促不安的两个年轻人。林振华的头垂得更低了,江玉华的脸则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两家人围绕着收成、年景、村里的情况,看似闲聊,实则句句暗含试探与了解。堂屋里的气氛在烟味、茶香和李嫂的穿针引线下,渐渐活络起来。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日头快到中天,我老奶适时地站起身,脸上堆满真诚的笑意:“一看这光景也到饭点了!今儿个难得聚一块儿,可千万别急着走!我在队里食堂领了白面馍,又弄了点家常菜,咱就在这儿对付一口,暖和暖和!”她语气不容推辞。
“那…太麻烦老嫂子了!”我老外婆客气道。老外爷也微微颔首。
就在我老奶张罗着准备开饭的当口,前院东边老二那孔窑洞里,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议论声。窗纸后,隐约映出两个女人的身影。
“啧啧,瞧见没?这老三相个亲,阵仗可真不小!又是杀鸡,又是白面馍馍,这茶点也备上了!”说话的是我爷爷林振华的大嫂,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酸意和不满,“想当年咱们进门那会儿,赶上三年自然灾害,能吃上一顿野菜窝窝头就不错了!哪见过这阵势?要说这人哪,就是不一样!大的就得吃亏呗?”她越说越觉得委屈。
旁边坐着的是我爷爷的二嫂,她轻轻用胳膊肘碰了大嫂一下,压低声音劝道:“大嫂,快别说了!那会儿是啥年景?能活命就不易了!再说,咱爹娘啥时候亏待过咱?老三这相家,不也是按规矩来?咱家现在日子不是比那会儿强多了?”她试图安抚。
“哼,日子是强了,可心气儿不一样了!”大奶撇撇嘴,心里的疙瘩显然没解开,“合着就到我这儿啥也没有,当老大就得处处让着呗?你们家那会儿好歹…”她似乎还想翻旧账。
“行了行了!”我二奶一听脸色骤变,正准备怼过去。我大奶终究还是心里不痛快,哼了一声,撩开帘子,扭身回了自己屋。我二奶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妯娌间的微妙心思,像一缕不易察觉的冷风,悄悄钻过门缝,却并未吹散堂屋里的暖意。
饭菜摆上桌:一盆热气腾腾的炖鸡,一盘黄澄澄的炒鸡蛋,一碟咸菜,还有那稀罕的白面馍馍。在那个年代,这已是待客的最高诚意。饭桌上,气氛轻松了许多,话题也转向了更家常的琐事。林振华和江玉华依旧沉默着吃饭,但偶尔目光不经意间触碰,又都飞快地移开,各自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饭后,又稍坐片刻,喝了会儿茶,江家便起身告辞。林家老少将客人送至院门口。
我老外婆拉着我老奶的手,由衷地说:“老嫂子,家里拾掇得真利索!一看就是干净勤快、会过日子的实在人家!”目光里满是赞许。
我老外爷则转向我爷爷林振华,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对我老爷说:“老哥,这孩子看着就本分、勤快!是个好苗子!”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低着头、脸颊依旧绯红的女儿,“我们回去再合计合计,让孩子们也多…了解了解。”这话,已是极大的善意和可能。
我奶奶江玉华飞快地抬眼瞥了我爷爷林振华一眼,那目光像受惊的小鹿,带着羞涩,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随即又迅速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脸上那抹红晕更深了。
架子车吱吱呀呀地重新上路。走出不远,李嫂便喜滋滋地故意落后几步,凑到我老爷和老奶跟前,压低了声音,脸上笑开了花:“老叔老婶!我看这事儿啊,有门儿!八九不离十了!您二位就等着听好信儿吧!”说完,不等回应,便小跑着追上了前面的架子车。
送走客人,林家院子里的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一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我老爷重新坐回堂屋的太师椅,默默点燃了烟袋锅,烟雾缭绕中,他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轻松。我老奶一边收拾着桌上的杯盘碗筷,一边忍不住念叨,语气里带着满意:“玉华那闺女…真不错。手巧,性子也稳当,话不多,可眼神里有股韧劲儿…”我爷爷林振华没有回屋,他站在院门口,目光追随着架子车消失在山梁的方向,冬日稀薄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期待像春芽般拱动着泥土,忐忑又像山风一样盘旋不去。
架子车爬上岭头,视野开阔起来。我老外爷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红岩沟沟里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的家人,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林家那老汉,是个有主意、能扛事的。话不多,句句都在点子上。这样的人家,家风差不了。”这是他对一家之主的最高评价。
他又对我老外婆说:“院子是敞亮,窑洞也打得深,结实。牲口有两头,看着也精神。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家。”这是对家境的认可。
我老外婆连连点头,补充道:“他娘更是个爽利人!手脚麻利,说话办事都透着实诚劲儿,不是那刁钻难缠的婆婆。玉华过去,吃不了婆婆的亏。”她最关心的是女儿未来的相处。
说着,老外婆轻轻碰了碰一直沉默的女儿:“玉华,”声音温柔,“你看…那后生咋样?”
江玉华被母亲这么一问,刚刚褪下去的红晕瞬间又爬满了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棉袄罩衫的衣角,仿佛那衣角上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过了好一会儿,才用细若蚊呐、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挤出一句:“…人…看着…挺…老实的。”在那个年代,一个姑娘家说出这句话,便是对对方人品最大的认可和含蓄的满意了。
我老外爷和老外婆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和决定。老外爷扭过头,对一直紧张期待着的李嫂说:“她李嫂,辛苦你跑前跑后了。回去跟林家说,这门亲事…我们应了。是个靠谱的人家。”我老外婆也在一旁笑着点头。
“哎哟!太好啦!大喜事!大喜事啊!”李嫂一拍大腿,乐得差点跳起来,声音都高了八度,“包在俺身上!俺这就去给林家报喜!保管办得妥妥帖帖!”
一家人顿时欢声笑语,连拉车的毛驴似乎也轻快了几分。架子车载着轻松和喜悦,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朝着庙岭村的方向稳稳行去。山风掠过枯黄的草尖,带来远处公社大喇叭隐约播放的歌声:“社员都是向阳花,公社是颗红太阳……”那欢快的旋律在山谷间回荡,仿佛路旁沉默的黄土塬、摇曳的枯草,都在为这桩刚刚萌芽的姻缘,无声地祝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