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工程学：第4章 被诅咒的利刃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卡尔德拉城古老的街道早已陷入沉睡，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石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着一隅黑暗。维恩习惯性地选择最昏暗、最曲折的小巷穿行，这是他离开黑沼泽之后养成的警觉。

二十个骷髅战士无声无息地跟随在他身后，在狭窄的巷道里几乎不发出一点骨骼碰撞的声音，如同紧贴地面的灰色气流。它们的行动路线并非散乱，而是构成了一个立体的菱形警戒网：最前方三具作为尖兵探路，左右各五具贴墙警戒两侧建筑高处的窗口和巷道岔口，后方五具倒行断后，维恩本人则处于核心位置，两具最为高大的骷髅如同贴身侍卫，一左一右紧紧跟随。整个队伍沉默、高效、充满令人心悸的纪律性。

突然，维恩停下了脚步。

他身后所有的骷髅战士瞬间停止，如同被同时按下了暂停键。维恩微微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扫过前方巷口尽头那盏摇晃不定、光线似乎更加黯淡的街灯。

太安静了。连老鼠的窜动声都消失了。

精神感知如同水银泻地般铺开，不是魔法师那种探查元素波动的灵觉，而是更加精微、对生命气息、潜藏恶意和空间异常进行本能警戒的直觉！这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猎人本能。

一股冰冷、粘稠、如同浸在阴冷井水中的恶毒气息，正盘踞在巷口正上方那座三层高的、废弃风车磨坊的屋顶边缘！

不是贾森那种肤浅的敌意。而是冰冷的、带着腐烂气息的杀意！

“前方警戒尖兵，目标上方风车磨坊，目视扫描！”维恩的精神指令如同电流。站在菱形阵最前方的那具骷髅战士猛地仰起空洞的头骨，魂火跳跃，瞬间锁定了屋顶边缘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剪影！

就在骷髅抬头锁定目标的刹那！

“咻！”

一道微不可闻却尖锐到令人耳膜刺痛的破空声撕裂了夜风！那不是箭矢的呼啸，更像是一缕浓缩的死亡之风！

目标——维恩的眉心！

快！快到超越了视网膜捕捉的极限！只有生死危机本能的反应。

维恩的瞳孔缩成了针尖！身体几乎是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极限的后仰！

嗤！

冰冷的、带着浓郁腐朽腥气的利物擦着他的鼻尖飞过，维恩甚至能看到那闪烁着暗哑金属光泽、雕刻着诡异符文的三棱箭头！强大的动能带起的风压割得他脸颊生疼！那东西钉入了他身后的青石墙壁，发出“咄”的一声闷响，箭头周围石头瞬间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灰黑色，滋滋作响，如同被强酸腐蚀！

是诅咒！极其恶毒的破魔破甲诅咒箭！

袭击者显然没料到维恩能躲开这必杀一箭。风车磨坊顶端的黑影似乎微微一顿。

就是现在！

维恩的精神力如同炸开的蛛网！指令如洪水般倾泻而出：

——左翼，三、四号，目标地面，短铲斜前方45度，挖掘碎石！速度！

——右翼，五、六号，目标右侧废弃木桶，堆叠！形成简易掩体！

——前哨，全力投掷手中所有武器！角度：弧线仰射，覆盖目标区域，无差别压制！

动作一气呵成！就在那黑影发出第二箭的间隙（他需要微调），左侧两具骷髅战士的军用短铲已经如同打桩机般砸进了巷道的碎石地面，瞬间扬起大片遮蔽视线的尘土碎石！右侧两具骷髅已经用短铲将数个沉重的破木桶像摞砖头一样飞速堆成了半人多高的简易工事！

而冲在最前方的三具骷髅，毫不犹豫地用尽全力（骷髅的全力）将他们手中紧握的武器——两柄锈蚀弯刀、一柄军用短铲、甚至还有刚刚用来掩护的那把生锈的匕首——用极其别扭但充满力量感的姿势，朝着屋顶方向奋力投掷过去！它们没有准头，目的就是形成一片笼罩屋顶的、迟滞敌人的覆盖性打击！

叮叮当当！噗噗！

锈蚀的武器杂乱地砸在风车磨坊的石头屋顶和风车叶上，虽然无法造成实质伤害，但也成功让那个黑影不得不中断瞄准，进行躲闪！

维恩在木桶堆成掩体的同时，已经矮身紧贴掩体一侧，手中瞬间多了一面小巧的圆盾（之前系在背上的）。他那远超常人的动态视力已经捕捉到了因为尘土遮蔽和投掷武器压制而短暂显形的袭击者：一个全身包裹在暗哑无光、似乎能吸收光线的特制皮甲里的瘦高黑衣人，手持一把结构复杂的墨绿色手弩，弩身布满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尤其是那张脸，覆盖着一张没有任何五官、只刻着一个扭曲哭泣鬼脸的白骨面具！

白骨鬼面！黑市悬赏里臭名昭著的黑暗诅咒射手！

黑衣人显然被骷髅这套“扬尘”、“堆掩体”、“垃圾乱丢”的组合拳搞蒙了零点几秒。这根本不是常规战斗的套路！他从没见过哪个召唤师会指挥低阶亡灵生物去……挖石头、搬木桶！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迟滞！

维恩动了！

他没有用任何魔法！整个人如同压缩到极致后猛然爆发的弹簧，纯粹依靠腿部恐怖的蹬踏力量！脚下坚实的石砖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身体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以惊人的速度折线突击，目标并非屋顶，而是磨坊下方那道虚掩着的、布满蛛网的腐朽木门！

“什…”白骨鬼面刺客下意识地将手弩瞄准维恩那道鬼魅般的身影，但他发现对方太快！而且轨迹飘忽不定，自己引以为傲的锁定能力在对方强横的体魄和精妙的步法面前竟然显得力不从心！更要命的是，地上那些“乱丢”的垃圾遮蔽物（尘土碎石）还在飘散！

“第七、八小队！目标上方墙体！骨爪开凿！给我爬上去！”维恩在高速冲刺中精神指令丝毫未停！

八具骨骼纤细、指骨异常锋利的骷髅战士猛然扑向风车磨坊下方的石墙！它们根本不懂攀爬，但它们的指骨（或者腕骨）带着强化的撕裂诅咒力量！嗤嗤嗤嗤！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坚硬的岩石被它们的指爪如同切割朽木般划开、嵌入，八具骷髅竟然用最野蛮的方式，无视任何技巧，像一群疯狂的掘洞虫，硬生生沿着垂直的墙壁向上“挖”去！碎石如同冰雹般落下！

“疯子！”白骨鬼面刺客心中警铃大作！他不怕强大召唤师的致命魔法，但这种完全不讲道理、根本无视目标价值的低阶亡灵海战术+召唤师亲自玩命冲锋的组合，让他第一次感到了心慌意乱！屋顶待不住了！鬼知道那些骨头爬上来会搞出什么花样！

他毫不犹豫地从磨坊顶端向后飞掠，目标是另一片更加复杂、毗邻下城区的屋顶群落。

就在鬼面刺客后撤，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下方那个冲向门口的速度型召唤师和那群“墙壁矿工”身上时！

砰！

他脚下踩踏的那片坚实屋顶石瓦，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个窟窿！一只覆盖着泥土、没有任何皮肉、仅由惨白臂骨和指骨构成的手，带着锋锐的呼啸破土而出（不，是破瓦而出），狠厉无比地抓向他的脚踝！那只骨爪上，赫然还握着半块破碎的军用铲刃片，边缘闪烁着暗绿色的亡灵腐蚀光芒！

怎么可能？！

鬼面刺客亡魂大冒！几乎是本能地激发了一张珍贵的暗影瞬移卷轴！

噗！

绿色的铲刃碎片带着幽光，险之又险地擦过他的小腿外侧，带起一溜血花！那恶毒的亡灵腐蚀力量瞬间侵染伤口！

“呃！”刺客闷哼一声，身影在空中一阵模糊，带着一缕烟尘般出现在十余米外的另一处房顶，显然卷轴激发得仓促并不完美。他惊骇地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处开始蔓延的灰黑色坏死区域和剧烈的腐蚀剧痛，再回头望向那个窟窿——那下面连通着废弃磨坊昏暗的内部空间！他明白了：维恩冲刺吸引他注意，那些挖墙的骷髅正面强攻，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掩护！掩护另一具事先潜入磨坊内部、静静等待在最致命位置（楼板下方）的骷髅，发动那致命的一击！

精神链接的距离限制，要求召唤师必须在附近。维恩冲锋的路线，恰恰延伸至精神力的有效覆盖范围！

精准的计算！狠辣的陷阱！把低阶亡灵当成了最完美的地雷来埋设！这根本不是召唤师！这是个猎人！用骨头和尸体做诱饵和工具的陷阱猎人！

白骨鬼面刺客看着下方那个终于停下脚步、站在磨坊门口抬头望向他、眼神在昏暗光线下亮得如同寒星般冰冷的年轻召唤师。又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慢吞吞地、但方向明确地从磨坊缺口攀爬出来，重新集结到维恩身后的骷髅士兵。损失…大概七八具？对那年轻人来说，这点损失恐怕还不如他喘口气来得重要！他脚下还有十几具完好无损的！

寒意，第一次真正地从刺客脊椎骨蔓延开来。他被对方从始至终牢牢掌控着节奏，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很好…”鬼面刺客怨毒的声音透过白骨面具传来，带着一丝因腐蚀痛楚而产生的扭曲，又夹杂着一种莫名的审视意味，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信息，“魔武双修…果然是你这个‘杂种’才该有的样子…维恩·艾尔德兰！‘她’的预言没错！诅咒已经降临！下次见面，就是你的死期！”

最后那句狠话，更像是某种诅咒仪式的宣告。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再次模糊，如同融化的墨汁，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远处高低错落的屋顶阴影之中。

维恩没有追。对方还有底牌未出，穷寇勿追。他快步走到刚才刺客受伤后留下的位置，拾起一枚沾着毒血和诅咒气息的箭头碎片和一小块从刺客腿上刮下来的、同样被腐蚀的黑色布料碎片。收好。

他走回磨坊门口，看了一眼被自己踹开的破门和地上那具刚刚从楼板上方刺出致命一击、此刻正从窟窿里重新爬出来的骷髅战士。这具骷髅的左臂前端，嵌着它用作武器的那片军用铲碎片。

刺客的伤…可能比表面上更重。那种腐蚀带有亡灵瘟疫的痕迹。维恩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不在意对方的狠话，只在意刚才那刺客脱口而出的关键信息——“魔武双修”？还有“她”的预言？谁？“艾尔德兰”？这个姓氏……他摸了摸贴身佩戴的那枚碎裂匕首挂坠碎片。这是他身世的唯一线索。

维恩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诅咒？看来这具身体的秘密，牵涉的比他预想的更深。这个白骨鬼面刺客，恐怕只是一把微不足道的试刀石。

他挥手，精神力拂过。所有散落碎裂的骨头碎片如同受到牵引，飞向那些还能行动、但肢体损坏的骷髅，进行着快速的“现场重组”与修补。不一会儿，一支稍显破败（胳膊腿长短不一，有的脑袋还歪着），但数量依旧是二十的骷髅兵团，再次沉默地站在了他身后。它们眼眶中的魂火平静地燃烧着，仿佛刚才那场凶险的暗杀只是出门绊了一跤。

“回学院。”维恩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敌人已经亮出獠牙，学院反而成了暂时最安全的地方，他要弄清楚那个预言。

骷髅兵团沉默地护拥着维恩，如同忠诚的灰色卫队，沿着黑暗的巷道，朝着学院高大的围墙方向行进。

就在维恩一行人消失在街角后不久，刚才白骨鬼面刺客消失的某片屋顶阴影里，空气微微扭曲。另一个穿着更加深色、几乎无法辨认轮廓的黑袍人影缓缓浮现。他兜帽下阴影般的目光，无声地注视着维恩离去的方向，手里似乎把玩着一个微微发光的水晶球碎片，碎片里隐约残留着一抹冰冷的苍蓝色光芒（与维恩眼眸颜色相似？）。

“维恩·艾尔德兰……”沙哑低沉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风中飘散，带着贪婪与杀意，“你的力量…还有你母亲留给你那颗未激活的‘寒霜之眼’……都属于暗影议会。”

黑袍身影如同融入水面的墨水，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只有破旧风车磨坊的残骸，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如同狰狞巨兽利爪般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