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工程学：第2章 学院广场上的(怪胎)

卡尔德拉综合魔法学院，坐落在王国东部行省的中心。它历史悠久，底蕴深厚，高大的花岗岩塔楼在阳光下闪耀，流动的魔法符文如同呼吸般明灭。学院大门前的中央广场，开阔平整的白石地面光可鉴人，巨大喷泉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这里是所有学生日常活动交汇的地方，也是“身份”最直接的展示台。

一身沾满污泥、带着隐约腐土腥味的维恩，带着他二十个同样灰扑扑、骨骼关节处还残留着沼泽黑泥的骷髅战士穿过华丽堂皇的学院大门时，那景象，犹如一股阴冷污浊的风吹进了精心布置的温室。

原本喧嚣的广场瞬间安静了许多。

穿着绣有家族纹章、面料考究的贵族法师学徒们纷纷皱眉，掩住口鼻，嫌弃地远离。几个光鲜亮丽、打扮入时的女学员更是夸张地低呼出声。就连穿着朴素但整洁的平民学员，也投来或惊愕、或鄙夷、或纯粹好奇的打量。

那些骷髅兵太过显眼了。它们不是传统的、经过精心维护、骨骼光洁、甚至穿着统一附魔皮甲或握着骨杖的高级不死生物。它们就是纯粹的骸骨战士，装备廉价破旧，骨架沾满泥土，有些骨骼还带着修补的裂纹和不自然的拼接角度，眼眶里的魂火只是微弱的蓝白色光点，毫无高等亡灵生物的那种压迫感。在崇尚优雅与强大魔法力量的环境里，它们就是粗糙、野蛮的代名词，是亡灵学派中最低贱的存在。

“看！又是那个‘骨头佬’维恩！天啊，他又去黑沼泽那种鬼地方了？还带回来这么多……”一个红头发的年轻男法师对着同伴低语，毫不掩饰声音里的讥讽。

“嗤，召唤骷髅？还一次这么多？他以为他是谁？亡灵军团统帅吗？看看那些破骨头架子，我随便一个火球就能炸碎三五个！”另一个贵族出身的法师学徒，手指上戴着精致的魔法戒指，语气轻蔑，“这纯粹是在浪费他那点可怜的魔力，堆砌数量有什么意义？低阶亡灵的质变远胜量变，老师没教过他吗？”

“哼，听说他魔力亲和度只有D级（平庸），根本不适合正经元素魔法，只好去摆弄这些烂骨头。”人群中有人补刀，带着优越感的笑声。

维恩对这些目光和议论置若罔闻，碧绿的眼眸里不起丝毫波澜，仿佛穿过一片聒噪的背景板。他带着骷髅兵团径直走向任务提交点——位于广场西侧，一块镶嵌着水晶板的公告栏旁边。

任务管理员是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瘦高中年人，名叫霍普。看到维恩和他这支“特立独行”的军团过来，霍普习惯性地皱了皱眉头，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着惊讶和无奈的神色。

“腐生荧光苔，三十盎司。”维恩将一个密封好的皮质容器放到柜台上。

霍普戴上手套，熟练地检查，尤其关注苔藓的完整性和魔力的纯净度。“……质量上乘。”他一边在任务卷轴上盖章确认，一边用余光瞥了一眼维恩身后肃立的骷髅，“这次没缺胳膊少腿？嗯…看起来似乎更‘结实’了点？”他指的是那些骨骼被重新拼接后的怪异效果，“还是二十个？黑沼泽的掘地兽没给你这些宝贝疙瘩留下深刻印象？”

“遇到了，打了一架。”维恩言简意赅，“损失了一些骨头，问题不大。”损失的是骨头，不是他的灵魂契约。重新召唤核心魂火耗费的精神力要小得多，至于骨骼？低阶召唤师几乎都靠“捡”。区别只在于维恩操控得足够精密，能让这些残骸迅速“组装”成还能用的“士兵”。

霍普手上的动作一顿，深深看了维恩一眼，仿佛在重新评估。一次性能稳定操控二十个低阶骷髅战士独立作战，这精神力强度和控制精度，已经超出了普通一阶甚至二阶召唤师的范畴。而能带着它们在黑沼泽深处行动，干掉一只强大的四阶掘地兽（虽然是靠策略），这绝不是仅仅靠“数量”就能解释的。

“维恩，你这‘骨头军团’…有点意思。”霍普将签好章的学分卡递过来，意有所指，“不过学院里风气你知道的，召唤系，尤其是你这个…独特的分支，可不太招人待见。低调点好。”

维恩接过学分卡，点了点头。“谢谢提醒，霍普先生。”他知道霍普是好意。这个管理员虽然嘴碎，但还算公允。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麻烦主动找上门了。

“喂！‘掘墓人’维恩！站住！”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刻意的高昂和挑衅。维恩停下脚步，骷髅兵团也随之静止，二十对空洞的眼窝齐刷刷转向声音来源。

来者是三个穿着高阶学徒服饰的年轻人，为首的是个金发卷毛、长相还算英俊但表情倨傲的贵族青年，胸口的纹章昭示着他来自王国颇有势力的“赫斯特”家族。他叫贾森·赫斯特，一个三阶（精通级/骑士）的元素法师学徒，尤其擅长火焰魔法。他身边跟着两个同伴，一个水系，一个似乎是主修附魔的，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

“听说你又带你的破烂骨头去搞小动作了？”贾森踱着步子，脸上挂着虚伪的假笑，眼神却充满恶意地扫过那些灰扑扑的骷髅，“瞧瞧，多丢学院的脸啊！这气味…啧啧，你不会真住在坟地里吧？”

他的两个同伴嗤笑起来。

“卡尔德拉是钻研精妙高深魔法的地方，不是马戏团！这些又臭又蠢的骨头架子，也就你能当成宝。”贾森抬起手，指尖跳跃起一簇明亮的火苗，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我建议你，趁早把你这堆垃圾玩意儿送回它们该待的棺材里，免得…吓到同学！”他故意拖着长音，声音传遍半个广场，引得更多目光聚焦过来。

周围的学生们屏息凝神。赫斯特家族势力不小，贾森本人实力在同届中也算佼佼者，维恩这个一向孤僻、只跟骷髅打交道的平民召唤师，似乎只有忍气吞声的份。

贾森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指尖的火苗跳动得更欢快了，热浪甚至让空气微微扭曲。他上前一步，逼近维恩，轻蔑地打量着对方沾着泥点的亚麻布法袍（其实更像某种战斗服改的）和比寻常法师健硕不少的身材：“或者，你这个所谓的‘召唤师’，骨头玩腻了，想尝尝我‘炽热之吻’的滋味？”

维恩缓缓转过身，那双碧绿的眼眸平静地看向贾森，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冰水。

二十具骷髅战士没有接到命令，依旧静默。但所有眼眶中的魂火，在贾森威胁性地靠近维恩时，都骤然凝实、锁定了他。

维恩甚至没有动用任何精神力去压制骷髅的天然反应。这是他召唤物的本能，对明确敌意目标的防御性聚焦。无声的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弥漫在维恩身周。

“让开，贾森。”维恩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带着某种金属的质感，“它们不需要棺材。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预定一个。”

贾森脸上的假笑僵住了，随即被真正的怒火烧得通红。他没想到这个一向寡言少语的“骨头佬”竟敢当众回嘴！指尖的火苗猛地涨大，炽热感扑面而来：“你找死！”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眼看冲突就要爆发。

“够了！”

一个严肃冷冽的女声如同冰针，瞬间刺穿了广场上紧绷的空气。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来人是一位看起来三十许的女性，穿着剪裁得体的、点缀着银色星辰图案的深蓝色高阶法师袍。她面容姣好却线条冷硬，一头银灰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手持一根镶嵌着冰晶的短法杖。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是极其罕见的、不含一丝暖意的冰蓝色，目光所及之处，连空气中的浮尘都仿佛被冻结了。

贾森指尖膨胀的火苗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噗地一声熄灭，一缕黑烟狼狈地升起。他本人更是打了个寒颤，嚣张气焰瞬间消失无踪，结结巴巴地行礼：“格、格洛瑞亚教授！”

格洛瑞亚教授径直走到两人中间，冰冷的目光先扫过脸色发白的贾森和他那两个噤若寒蝉的同伴，最后落在维恩和他身后那二十具被众人视作“破烂”的骷髅战士身上。她的视线在那奇特的、沾满泥土的军用短铲和其他“骨骼增生”上停顿了零点几秒，冰蓝色的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难以捕捉的兴趣？

“赫斯特先生，”格洛瑞亚开口，声音没有提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学院的广场不是你的私人角斗场。火焰很危险，管好你的魔法。再有一次，我会亲自和你导师谈谈。”

贾森的脸由红转白，冷汗都下来了，低头不敢言语。

格洛瑞亚转向维恩，语气稍缓，却依旧不含温度：“维恩学徒。你的召唤物需要保持基本的洁净，这是对学院公共环境和他人的尊重。另外，不必要的展示可以避免。”

“是，教授。”维恩微微欠身，动作干净利落。

格洛瑞亚再次将冰冷的目光投向贾森等人：“还不散了？”

三人如蒙大赦，灰溜溜地挤出人群。

格洛瑞亚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开，留下一片被强力镇场后的异样寂静。经过维恩身边时，她似乎用极轻的声音低语了一句，只有维恩能听见：

“一次精确引导二十个单位完成协作任务，甚至能有效抵抗四阶魔物。不错的…基础控制力。”

维恩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知道？

格洛瑞亚没有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法师塔的主道尽头。

维恩站在原地，回味着那句轻语。广场上的人群依旧在注视他，议论声重新泛起，但维恩完全无视了。他看着格洛瑞亚消失的方向，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薄茧、骨节分明、远超寻常法师的手掌。

“有意思。”他低低地自语了一句，随即对骷髅兵团下达指令：“走。”

二十具沉默的骸骨整齐地转身，咔哒咔哒地跟随着它们年轻的主人，朝着召唤系那相对偏僻、靠近老墓园方向的低矮石屋走去。留下身后广场上各色各样的复杂目光——惊疑、猜测、以及某种隐秘的、被打压下去却并未消失的嫉妒和敌意。

贾森·赫斯特躲在远处人群后面，看着维恩离去的背影，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屈辱和怨毒。他将刚才的失利完全归咎于维恩的挑衅和格洛瑞亚的偏袒（自认为）。一个计划开始在他心中酝酿。

维恩感觉到了一丝冰冷的窥视，如同被沼泽里隐藏的毒蛇盯上。他没有回头，嘴角却扯开一个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