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春风里的新绿
1978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院子里的大青树刚冒出嫩黄的新芽,胡同口就传来了好消息——街道办的广播喇叭里,天天播放着新政策,刘建国下班回来总说,厂里开始搞计件工资了,多干就能多拿钱。王亚梅把这个消息缝进了给轩宇做的新棉袄里,针脚比往年更细密,棉花是托人从乡下捎来的新棉,蓬蓬松松的,比去年的旧棉絮暖和多了。
刘轩宇已经会说不少话了,整天追在刘建国身后喊“爹,挣钱”。刘建国把他架在自行车前梁上,车铃叮铃铃穿过胡同,“等爹多挣了钱,给你买个铁皮青蛙,一蹦一蹦的那种”。轩宇搂着车把咯咯笑,鼻涕泡蹭在爸爸的蓝布工装肩上,留下一小片湿痕。
初夏的菜市场渐渐热闹起来,除了凭票供应的摊位,角落里多了些农民模样的人,筐里摆着自家种的西红柿、茄子,偷偷摸摸地说“不用票,用钱买”。刘建国第一次用五毛钱买了三斤西红柿,红扑扑的果子带着泥土气,王亚梅把它们切成块,撒上白糖,轩宇捧着搪瓷碗吃得满脸通红,汁水顺着下巴滴在卡其布小褂上,像开了朵小红花。
“这往后啊,日子要变样了。”杜丽大姐来串门时,手里攥着张油印的宣传单,是街道组织的服装裁剪培训班,“听说学会了能去服装厂当临时工,不用天天在家围着锅台转。”她摸着轩宇的头,“你看这孩子,赶上好时候了,将来想吃啥有啥,不用再惦记粮票那点事儿。”
刘建国的车间也有了新变化,以前“干多干少一个样”的口号换成了“技术革新能手”的奖状。他琢磨着把自行车后座改成了小货架,焊上两根铁条,能稳稳地放个竹筐。周末骑着车带王亚梅和轩宇去郊外,筐里装着水壶、窝头,还有从自由市场买的苹果。路边的田埂上,有人在地里种起了以前少见的蔬菜,风吹过绿油油的叶子,沙沙声里都带着新鲜劲儿。
轩宇三岁生日那天,刘建国没请邻居吃饭,而是揣着刚发的奖金,带全家去了镇上的照相馆。王亚梅特意换上了过年才穿的碎花衬衫,刘建国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轩宇被妈妈抱在怀里,手里攥着个苹果,摄影师按下快门时,他正好咬了一大口,苹果汁沾在嘴角,眼里闪着光。这张黑白照片后来被镶在玻璃相框里,挂在床头,和“茁壮成长”的红纸条并排着,成了家里最鲜亮的装饰。
秋天的时候,胡同口开了家“便民小卖部”,玻璃柜台里摆着橘子味硬糖、花露水、蛤蜊油,门口挂着块木牌:“欢迎选购,无需票证”。轩宇每天路过都扒着柜台看,柜台上的铁皮饼干盒闪着银光,里面的桃酥香气能飘出半条街。有天刘建国下班,手里举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桃酥,“厂里评上先进,发的奖品”,他掰了一小块塞进轩宇嘴里,甜香在舌尖化开,轩宇眯着眼笑,小手紧紧攥着爸爸粗糙的手掌。
院子里的王大爷修自行车摊前,多了辆时髦的“飞鸽”牌女式车,是供销社主任家闺女买的,“不用工业券,花了一百八呢”。王大爷边给车胎打气边叹气,“以前修车靠手艺换人情,往后啊,得论钱了”。轩宇蹲在旁边看他拧螺丝,王大爷从工具箱里摸出颗彩色塑料纽扣,是修衣服时掉的,“给你玩,这叫有机玻璃,城里新玩意儿”。轩宇把纽扣攥在手心,觉得比上次的小铜球还稀罕。
初冬的早晨,刘建国揣着厂里发的“年终奖”——二十块钱和一条毛毯,毛毯是腈纶的,摸起来滑溜溜的,比家里的旧棉被轻多了。“车间主任说,明年要搞承包制,谁有本事谁上。”他把毛毯铺在轩宇的小床上,“你娘怀二胎了,等开春给你添个弟弟或妹妹,到时候咱们换个大院子住。”轩宇趴在毛毯上打滚,鼻子里全是阳光晒过的暖乎乎的味道。
粮站的队伍越来越短了,窗口的玻璃上贴了张通知:“即日起,面粉、大米敞开供应,粮票可继续使用,亦可兑换现金”。刘建国把家里剩下的十斤粮票换成了五块钱,揣在怀里沉甸甸的,“这票子陪了咱们这么多年,真不用了,心里倒空落落的”。王亚梅正在纳鞋底,针眼比以前密了,“空啥,日子实诚了比啥都强,你看轩宇这脸蛋,比去年圆了一圈”。
过年的时候,胡同里第一次响起了鞭炮声,不是只有供销社门口才有的响动,家家户户都买了小鞭炮,孩子们捂着耳朵在院子里跑。刘建国买了条大草鱼,不用肉票,花了三块八,王亚梅炖了满满一锅,鱼香混着炖肉的味道飘满胡同。李婶端来碗炸丸子,是用新磨的精面粉做的,“你看这丸子,多暄腾,以前哪敢这么用油”。
轩宇穿着新做的灯芯绒罩衣,口袋里揣着爸爸给的五毛钱压岁钱,在院子里给邻居拜年。王大爷塞给他块巧克力,黑黢黢的方块裹着金纸,“尝尝,进口货,我儿子从广州捎回来的”。巧克力在嘴里慢慢融化,苦苦的,甜甜的,像这正在变化的日子,有说不出的滋味。
除夕夜,一家人围着煤炉守岁,炉上的铝壶咕嘟咕嘟响,王亚梅的肚子已经显怀了,轻轻拍着说:“明年这时候,就多双筷子了。”刘建国看着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里的轩宇笑得露出两颗小牙,他又看看窗外,远处的路灯亮堂堂的,比往年的马灯亮多了。“轩宇,”他把儿子拉到怀里,“记住这年的春天,风是暖的,日子是新的,以后不管过成啥样,都要像这春风里的草,踏踏实实往上长。”
轩宇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摸着爸爸工装口袋里的钱,又看看妈妈肚子里的弟弟妹妹,心里像揣了颗刚发芽的种子,暖乎乎的,盼着它快快长大。窗外的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震得窗纸沙沙动,像是在为这崭新的日子鼓掌,为这充满希望的春天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