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70年代走来:第2章 岁月长河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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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岁月长河里的光

1976年9月9日的晨雾特别重,大青树的叶子垂得低低的,像被谁压上了铅块。王亚梅揣着刚换的半斤粮票往家走,经过县广场时,广播里突然传出哀乐,声调沉得像块铁砣子。她停下脚步,看着广场上的人群渐渐聚拢,有人捂着脸哭,有人呆立着不动,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伟大领袖与世长辞了……”广播员的声音带着哽咽,王亚梅只觉眼前一黑,手里的粮票飘落在地。她下意识地扶住电线杆,却摸到上面新刷的“农业学大寨”标语,油漆还没干,粘了满手红。杜丽大姐正好路过,赶紧扶住她:“亚梅,你咋了?脸色白得像雪。”

王亚梅想说没事,却突然一阵恶心,蹲在地上干呕起来。杜丽这才注意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惊呼道:“你怀上了?”王亚梅点点头,泪水混着晨雾顺着脸颊往下淌。杜丽脱下蓝布褂子给她披上,又捡起地上的粮票塞回她兜里:“走,先回我家歇着,我给建国哥捎个信。”

刘建国赶到杜丽家时,王亚梅正靠在炕上喝红糖水。杜丽端来一碗热乎的玉米碴子粥:“快趁热喝,我刚熬的。”刘建国接过碗,手却在抖——他在厂里听说领导人去世的消息时,车间里的老师傅们都红了眼,有人把扳手摔在地上,有人偷偷抹眼泪。他没想到这消息会让怀孕的妻子晕倒。

“亚梅,咱回家吧。”刘建国轻声说。王亚梅摇摇头:“让我再坐会儿,这屋里暖和。”杜丽的丈夫老周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本《毛选》:“建国,你先带亚梅回去,我去厂里给你请个假。这节骨眼上,厂里也不会为难你。”

那天晚上,院子里的路灯格外昏暗。王亚梅躺在炕上,听着刘建国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青砖上的声音格外清晰。她摸着肚子,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在公社卫生院检查时,医生说孩子胎心特别强,像擂鼓似的。现在这鼓声仿佛也被哀乐浸透了,变得沉甸甸的。

接下来的日子,王亚梅总是恍恍惚惚的。她不再去菜市场排队,也很少出门,每天就坐在窗前纳鞋底,却常常把针扎在手指上。杜丽每天都来陪她,有时带把自家种的小葱,有时捎块供销社新到的肥皂:“亚梅,你得想开点,领导人走了,但日子还得过。”

刘建国白天在厂里加班,晚上回来就给王亚梅揉腿。他从厂里顺了些边角料,用锤子敲敲打打,给孩子做了个小摇床。摇床的围栏上,他刻了颗五角星,王亚梅看着这些刻痕,眼泪又下来了:“建国,你说孩子长大了,还能记得他吗?”

刘建国放下锤子,握住她的手:“当然记得。他带领咱们翻了身,人人当家做主,这恩情一辈子都不能忘。”他指着窗外的大青树,“你看这树,年年落叶,可年年都发新芽。他的精神,就像这树的根,扎在咱们心里呢。”

十月底的一个傍晚,杜丽慌慌张张地跑来:“亚梅,快开收音机!中央台有重要广播!”王亚梅赶紧拧开那台老式熊猫牌收音机,沙沙的电流声里,终于传出清晰的声音:“……”

刘建国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这消息,斧子差点砍到脚上。他冲进屋里,抱着王亚梅转圈:“亚梅,天亮了!咱们的日子有盼头了!”王亚梅也笑了,这是老人家去世后她第一次露出笑容。杜丽抹着眼泪说:“这下好了,孩子们能安心上学了。”

那天晚上,院子里的邻居们自发聚在一起,有人搬来煤炉煮红薯,有人拿出珍藏的白酒。李婶端来一盆炭火:“都来烤烤,这火能驱走寒气。”王大爷用铁丝串了几个土豆在火上烤,土豆皮烤得焦黑,里面却金灿灿的,冒着热气。

刘建国给每人倒了杯酒,酒液在搪瓷缸里泛着微光:“来,敬老人家,敬咱们的好日子!”大家举杯相碰,酒洒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的星星。王亚梅捧着热红薯,感觉心里的冰慢慢化了,化作一股暖流,顺着血管流遍全身。

1977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大青树的枝头冒出了新芽。王亚梅的肚子也越来越大,走起路来像只摇摇摆摆的企鹅。杜丽帮她改了件旧衣服当孕妇装,还在衣襟上绣了朵小红花:“这花叫‘向阳花’,象征着咱们的日子越来越好。”

刘建国的厂里开始恢复生产,他每天早出晚归,却总是精神抖擞。有天他回来时,怀里抱着个纸盒子,里面是两套蓝白条纹的婴儿服:“亚梅,这是我用工业券换的,你看看合不合身。”王亚梅摸着柔软的布料,突然想起老人家去世那天粘在手上的红油漆,现在这布料白得发亮,像洗净了所有阴霾。

五月的一个清晨,王亚梅突然觉得肚子疼。刘建国赶紧套上自行车,让王亚梅坐在后座,杜丽在后面扶着。一路上,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个不停,惊醒了还在打盹的麻雀。到了县医院,医生笑着说:“别急,这是头胎,没那么快。”

刘建国在产房外走来走去,手里攥着王亚梅纳了一半的鞋底。鞋底上绣着“茁壮成长”四个字,针脚歪歪扭扭的,是王亚梅这几个月断断续续绣的。杜丽递给他一个搪瓷缸:“喝点热水,看你紧张的。”刘建国接过缸子,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水洒了出来,在地上洇出个小水洼。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产房里突然传来婴儿响亮的哭声。医生抱着个红布包出来,笑着说:“恭喜,是个大胖小子!八斤重呢!”刘建国凑过去,看到孩子皱巴巴的小脸,突然想起老人家去世那天粘在手上的红油漆,现在这孩子的脸也红扑扑的,像朵刚开的向阳花。

王亚梅虚弱地靠在枕头上,看着刘建国笨拙地抱着孩子:“建国,给孩子起个名吧。”刘建国望着窗外的大青树,树枝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洒下一片绿荫:“就叫‘轩宇’吧,‘轩’是高敞明亮,‘宇’是广阔天地。希望他能像老人家说的那样,做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杜丽在一旁抹眼泪:“这名字好,既有老人家的恩情,又有咱们老百姓的盼头。”她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包,里面是十几个鸡蛋:“亚梅,这是我家老周攒的,你补补身子。”王亚梅接过鸡蛋,感受到鸡蛋上残留的体温,突然觉得这不是普通的鸡蛋,而是邻居们一颗颗滚烫的心。

出院那天,刘建国推着自行车,王亚梅抱着孩子坐在后座,杜丽在旁边走着。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路过县广场时,王亚梅看到工人们正在拆除旧标语,新刷的“改革开放,振兴中华”八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刘建国停下车,指着标语说:“轩宇,你看,这是咱们国家新的开始。”王亚梅望着怀里的孩子,他正闭着眼睛睡觉,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她突然明白,他虽然走了,但他播下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在新时代的阳光下茁壮成长。

回到家,王亚梅把杜丽送的“向阳花”婴儿服给轩宇穿上。衣服上的小红花在阳光下格外鲜艳,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刘建国把他的画像挂在床头,画像旁边是他给轩宇做的小摇床,摇床上的五角星刻痕依然清晰。

那天晚上,王亚梅做了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县广场上,阳光明媚,大青树的叶子绿油油的。老人家微笑着向她走来,手里捧着一束向阳花,花瓣上还沾着露珠。她想说话,却突然惊醒了,发现轩宇正躺在身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王亚梅轻轻抚摸着轩宇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他虽然离开了,但他的精神就像这孩子眼中的光,永远明亮,永远温暖。而她和刘建国,还有所有的老百姓,都会带着这份光,在岁月的长河里勇敢前行,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窗外,大青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又一个关于希望、坚韧和爱的故事。王亚梅闭上眼睛,听着轩宇均匀的呼吸声,嘴角露出了微笑。她知道,这就是生活的意义,这就是岁月长河里最璀璨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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