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卜贵子:第9章 喇嘛墩上的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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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喇嘛墩上的鼓声

1983年的农历四月,本该是“春雨贵如油”的时节,可寒门村已经整整二十八天没下一滴雨了。

卜家地里的玉米苗,从嫩绿变成灰绿,又从灰绿变成焦黄。叶子卷成了筒,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贵子每天放羊回来,都要去地里看一眼——那些他和父亲跪着种下的苗,正在一天天枯萎。

干旱的村庄

四月中,村里唯一的那口老井,水位下降了三尺。打水要排很长的队,而且打上来的水浑浊不堪,得澄半天才能用。

马三爷家最早断水。他家住在坡顶,井绳放到头也够不着水面了。老人每天背着瓦罐,颤巍巍地下坡,到卜家借水。

“再不下雨,人畜都要渴死了。”卜老栓望着龟裂的田地,声音沙哑。

寒门村有过祈雨的传统。村西头梁上山坡,有个地方叫“喇嘛墩”,据说是清朝时一个游方喇嘛选中的风水宝地。每逢大旱,全村人就会在那里祭山,求甘霖。

但这个传统,已经中断了二十多年。

四月十八夜里,村里的老人们聚在卜家堂屋。煤油灯下,七八张布满沟壑的脸,神色凝重。

“得祭了。”说话的是李二拐的父亲李老憨,今年七十三,是村里最年长的,“再不下雨,今年颗粒无收。”

“可这年月……”马老三的父亲,马老爷子欲言又止。

大家都知道他担心什么。虽然现在政策松了,但余悸犹在。

卜老栓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我爹临终前交代过一句话——‘规矩能破,人心不能旱’。祭山是为了聚人心。”

这话让所有老人都抬起了头。

“咱们不搞大动静。”卜老栓继续说,“就咱们几个老的,带上家里男娃,悄悄祭。不张扬,不铺张。”

“谁主祭?”李老憨问。

屋里安静下来。主祭的人,必须是懂全套仪式的。可老一辈的主祭人,十年前就过世了。

“我去请赵喇嘛。”卜老栓说。

赵喇嘛

赵喇嘛其实不是真喇嘛。他本名赵守义,是寒门村赵家的独苗。年轻时在青海塔尔寺当过十年喇嘛,文革时还俗回乡,从此深居简出。

他住在村最西头的独院里,三间土房,院里种满草药。贵子跟着太爷爷去请人时,看见一个瘦高的老人正在晾晒柴胡。

听完来意,赵喇嘛手里的笸箩顿了顿。

“二十年没碰过了。”他声音低沉,带着西北人少有的柔和腔调。

“规矩您都记得吧?”卜老栓问。

赵喇嘛没说话,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他捧出一个木箱。箱子很旧,红漆剥落,铜锁锈迹斑斑。

“记得。”他抚摸着鼓面,“每一声鼓点,每一步仪轨,都记得。”

准备

祭祀定在四月二十,卯时三刻,天将亮未亮之时。

按规矩,祭品要一只纯白的山羊。

四月十九下午,全村男丁——从七岁的贵子到七十三岁的李老憨,都上了喇嘛墩。

墩子是一片天然的平台,背靠悬崖,面朝深谷。平台中央立着一块人高的青石,石面光滑,据说就是当年喇嘛选中的“喇嘛墩”。

人们清理杂草,平整地面。贵子跟着大人们,把碎石一块块捡出去。他发现青石底座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图案,像是云纹,又像是水波。

前夜

那晚,贵子睡不着。他听见父母在隔壁低声说话。

贵子爬起来,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往外看。夜空晴朗,星星密得像是撒了一把盐。这样的天,真的会下雨吗?

喇嘛墩的黎明

四月二十,寅时刚过,贵子就被叫醒了。

王秀英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虽然是旧的,但洗得发白,补丁也缝得整齐。卜大山打了盆水,让儿子把脸和手都洗干净。

“去了要听话,让跪就跪,让拜就拜。”王秀英嘱咐,“别乱说话。”

天还黑着,村里已经有人走动。男人们沉默地往喇嘛墩走,手里拿着香烛。女人们站在自家门口目送,没有人说话,但眼神里都是期盼。

贵子跟着父亲,深一脚浅一脚地上坡。到了墩子,看见赵喇嘛已经换好了喇嘛服。

绛红色的长袍,在晨曦的微光里像一团暗火。他头上戴着黄色的鸡冠帽,胸前挂着念珠,手里捧着那面羊皮鼓。虽然瘦,但站在那里,自有一种肃穆的气场。

卯时三刻,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鼓声起

赵喇嘛面向东方,缓缓举起鼓槌。

“咚——”

第一声鼓响,低沉浑厚,在山谷间回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接着,鼓点密集起来。赵喇嘛一边击鼓,一边开始吟唱。那是一种贵子从没听过的语言,不是汉语,也不是本地土话,声音忽高忽低,像风声,又像水声。

鼓槌敲在鼓面上,铁环随之震动,发出“嗡嗡”的共鸣。那声音有种奇异的力量,贵子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跟着鼓点走了。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跪下,包括贵子。他学着父亲的样子,额头触地。

最后的仪式

太阳升起来了,第一缕阳光照在喇嘛墩上。赵喇嘛脱掉喇嘛服,换回平常的粗布衣裳。那面羊皮鼓被仔细包好,放回木箱。

羊被抬下山,按规矩要全村分食。

下山时,贵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真会下雨吗?”他小声问父亲。

卜大山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儿子的头。

等待

接下来两天,天空依旧晴朗。村里有人开始嘀咕:“白费劲了……”

但老人们很笃定。李老憨说:“祭了山,心就安了。剩下的,交给天。”

贵子照常去放羊。现在只剩两只白山羊了,它们似乎还不知道同伴已经不在了,依旧安静地吃草。

第三天午后,贵子在牧羊坡上打盹。忽然,一阵凉风吹过,他睁开眼,看见天边不知什么时候聚起了乌云。

那云来得很快,从西北方向压过来,黑沉沉的一片。

贵子跳起来,赶着羊就往村里跑。刚进院子,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

“下雨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接着,整个寒门村都沸腾了。人们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雨里,仰着脸,任凭雨水打在脸上。

雨越下越大,从雨点变成雨帘,又变成雨幕。干裂的土地贪婪地吮吸着,发出“滋滋”的声音。

贵子看见父亲站在屋檐下,伸手接雨水。母亲在灶房门口,看着院里的水洼笑。太爷爷拄着拐杖站在堂屋门口,望着雨幕,嘴唇微微颤动,像是在说什么。

雨下了整整一个时辰。

雨停时,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天空出现了一道彩虹,一端正好架在喇嘛墩上。

余音

夜里,贵子听见太爷爷和父亲说话。

窗外,雨后的大山格外清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贵子躺在炕上,祭山或许不是为了求雨。

是为了告诉这片山——

我们还在。

我们还守着。

我们还相信,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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