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牧羊坡上的童年伙伴
1983年的春天,寒门村的山坡上终于有了像样的绿意。卜家那亩贫瘠地里的玉米苗,在全家人的精心守护下,颤巍巍地长到了齐膝高。但离秋收还有整整一个夏天,家里的粮食缸,又快要见底了。
第一份工
四月初七,生产队长马老三敲开了卜家的门。
“大山,跟你商量个事。”马老三搓着手,“队里那三只山羊,去年下的羔,今年能放出去了。想找个细心的娃照看,一天记两个工分。我想着……贵子七岁了,能不能……”
卜大山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着旱烟,没说话。
王秀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马队长,贵子还小,那后山有狼……”
“就在牧羊坡,不离村子视线。”马老三连忙说,“而且不止贵子一个,我家二楞也去。那小子八岁了,皮实,能照应。”
牧羊坡在寒门村西头,是一面缓坡。坡上长着稀疏的草,不高,但嫩。最重要的是,站在坡顶能看见村里大多数屋顶,喊一嗓子,半个村都能听见。
卜大山磕了磕烟锅:“一天两个工分……秋后能折多少粮?”
“按去年的价,一个工分三分钱,一天六分。”马老三算了算,“放三个月羊,秋后能折五斤多玉米。”
五斤玉米,够全家吃五天稠饭。
卜大山看向儿子。贵子正蹲在院里喂鸡,小手把秕谷撒得均匀。
“贵子,”他叫了一声,“过来。”
放羊鞭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王秀英就把贵子叫醒了。她给儿子煮了个鸡蛋——那是家里最后两个鸡蛋之一,另一个要留着孵小鸡。
“带上,晌午吃。”她把鸡蛋用布包好,塞进贵子怀里。
卜大山从墙上取下那根放羊鞭。鞭子是用牛皮编的,鞭杆磨得油亮,是他年轻时用过的。
“拿好。”他把鞭子递给儿子,“羊不听话,空甩鞭子吓唬就行,别真打。”
贵子接过鞭子,比他还高一头。
马老三领着两个娃,来到生产队的羊圈。三只山羊——一只黑的,两只白的,都是去年下的羔,刚满一岁。
“这只黑的叫黑头,脾气犟,你得盯着它。”马老三指着那只额头有撮黑毛的山羊,“那两只白的温顺,会跟着头羊走。”
他又递给贵子一个布袋:“里头是盐,隔三天给它们舔一次。羊吃了盐,肯吃草,上膘快。”
马二楞比贵子高半头,黑瘦黑瘦的,眼睛亮得像山里的野葡萄。他一把接过盐袋:“叔你放心,我罩着贵子!”
牧羊坡
清晨的牧羊坡,露水还没干。草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一脚踩上去,鞋面就湿了。
贵子学着马二楞的样子,把羊赶到坡势平缓的阳面。三只山羊低头啃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给。”马二楞从怀里掏出半块玉米饼,掰了一大半给贵子,“我娘烙的,掺了榆钱,甜。”
贵子接过饼,也从怀里掏出那个鸡蛋:“我娘煮的,咱俩分。”
两个孩子坐在一块大青石上,就着晨风吃早饭。饼很粗,拉嗓子,但确实有榆钱的清甜。鸡蛋剥开,蛋白嫩得像豆腐,蛋黄是金红色的。
“我爹说,等秋收了,给我买双胶鞋。”马二楞晃着脚上的破布鞋,大拇哥都露出来了,“就是公社供销社卖的那种,绿的,底子有花纹。”
贵子低头看看自己的鞋——母亲用旧衣服改的,底子纳了十几层布,但右脚的鞋尖已经开了口。
“我想要本书。”他说,“字典。”
“字典?”马二楞瞪大眼睛,“那有啥用?又不能吃。”
“我太爷爷说,认字多了,就能看懂粮站贴的通知,看懂化肥袋子上的说明。”贵子看着远处绵延的群山,“他说,脑清才不走冤枉路。”
马二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个东西——一个用木头削的陀螺。
“看!”他用鞭绳缠住陀螺,用力一拉,陀螺就在青石上转起来,发出“嗡嗡”的声音。
贵子看呆了。那陀螺旋得又快又稳,在晨光里像一朵盛开的花。
“我爹给我削的。”马二楞得意地说,“下午羊吃饱了,我教你玩。”
狼踪
放羊的日子,单调又充满惊喜。
贵子很快学会了辨认哪种草羊爱吃,哪种草羊碰都不碰。他知道清晨要放阳坡,晌午要赶到背阴处歇晌。他知道黑头喜欢走在最前面,那两只白的总是形影不离。
他还学会了甩鞭子——不是真打,而是在空中甩出“啪”的一声脆响。羊听见鞭响,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马二楞则是个“山里通”。他知道哪片坡有野草莓,虽然只有指甲盖大,但甜。他知道哪个石缝里有山泉水,清冽甘甜。他还教贵子用草茎编蚂蚱,用树叶吹哨子。
第四天晌午,两人正躺在树荫下歇晌,黑头忽然抬起头,耳朵竖得直直的,发出不安的“咩咩”声。
“咋了?”贵子坐起来。
马二楞一个骨碌爬起来,顺着黑头看的方向望去。坡下的灌木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脸色变了:“不好,有野物。”
贵子也看见了——灌木丛的缝隙里,闪过一道灰黄色的影子。
是狼。
寒门村后山一直有狼,但很少大白天下到离村子这么近的地方。去年冬天雪大,山里食物少,这些饿急了的家伙,胆子也大了。
“二楞哥,咋办?”贵子的声音有点抖。
马二楞咬了咬牙:“你看着羊,我喊人。”
他正要往坡下跑,贵子一把拉住他:“来不及了!”
确实来不及了。那只狼已经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站在坡腰,距离羊群不到三十丈。它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眼睛泛着绿光,死死盯着那三只山羊。
三只羊吓得挤成一团,瑟瑟发抖。
守护
马二楞从地上捡起两块石头,贵子也学他的样子。两个孩子并肩站着,把羊护在身后。
“贵子,听我说,”马二楞声音发紧,“狼怕响动,怕火。你在这儿盯着,我去捡柴,咱们点火!”
“不行,你一个人……”
“我跑得快!”马二楞把一块石头塞进贵子手里,“它要是上来,你就使劲喊,使劲扔石头!”
说完,他猫着腰往旁边的树林跑去。
那只狼在原地踱了几步,似乎在犹豫。它看看两个瘦小的孩子,又看看那三只肥嫩的山羊。饥饿最终战胜了警惕,它开始慢慢往上走。
贵子感觉自己的心快跳出嗓子眼了。他握紧石头,想起父亲的话——羊不听话,空甩鞭子吓唬就行。
对,鞭子!
他举起那根比他高的放羊鞭,用尽全身力气,在空中甩了一鞭。
“啪——!”
清脆的鞭响声在山谷里回荡。那只狼被惊得后退了两步,但并没有离开,反而呲起了牙。
贵子又甩了一鞭,一鞭,又一鞭。鞭声在空旷的山坡上炸响,像过年放的鞭炮。
“来人啊——有狼——!”他扯开嗓子喊,声音又尖又亮。
坡下的村子里,有人听见了动静。先是几户人家开了门,接着有人往坡上看。
那只狼被连续不断的鞭声和越来越近的人声吓住了。它不甘心地看了羊群最后一眼,转身窜进了灌木丛,消失不见了。
马二楞抱着一捆干柴跑回来时,正好看见狼逃走的一幕。
“贵子……你……”他张大嘴巴,手里的柴掉了一地。
贵子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手里的鞭杆被汗水浸得滑腻腻的。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
奖赏
那天下午,整个寒门村都知道了牧羊坡上的事。
马老三带着几个壮劳力,把牧羊坡周围的灌木丛清理了一遍。卜大山检查了儿子全身上下,确认没事后,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样的。”
就三个字,贵子却觉得比什么都甜。
晚饭时,王秀英蒸了榆钱饭,还给贵子碗底卧了个荷包蛋。卜老栓把族谱拿出来,翻到空白页,研墨提笔。
“今天的事,得记下来。”老人说,“公元一九八三年四月初十,贵子七岁,牧羊遇狼,临危不惧,以鞭声驱之,保集体羊只无损。”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完,让贵子过来按手印。
“这是你第一次‘立功’。”卜老栓说,“该记下。”
夜里,贵子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白天那一幕,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
“怕吗?”卜大山在黑暗里问。
“怕。”贵子老实说,“但现在想想……又有点不怕了。”
“为啥?”
“因为……”贵子想了想,“因为我守住了。”
他没有说守住了羊,守住了工分,守住了五斤玉米。但他觉得父亲懂。
陀螺与字典
第二天放羊,马二楞把他的木陀螺送给了贵子。
“给你。”他说,“你比我胆大。”
贵子不要:“那是你爹给你削的。”
“我让我爹再削一个。”马二楞硬塞给他,“咱俩是兄弟了,有福同享。”
那天下午,羊吃饱了草,卧在树荫下反刍。两个孩子在青石上玩陀螺。贵子学了几次就会了,鞭绳一拉,陀螺转得又快又稳。
“贵子,你将来想干啥?”马二楞忽然问。
贵子看着手里旋转的陀螺:“我想让我家的地,亩产翻一番。想让我爹我娘,冬天有棉袄,天天能吃白面。”
“然后呢?”
“然后……”贵子抬起头,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我想看看山外面是啥样。”
马二楞折了根草茎叼在嘴里:“我想当兵。我爹说,当了兵能吃国库粮,还能穿军装,可神气了。”
“那你得当个好兵。”
“那当然!”马二楞一拍胸脯,“我要当兵王!”
夕阳西下时,两人赶着羊回村。三只山羊吃得肚子滚圆,走路慢悠悠的。黑头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咩”一声,好像在催后面的跟上。
贵子回头看了一眼牧羊坡。夕阳给山坡镀上了一层金红色,那些刚长出来的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他忽然想起太爷爷的话——
“大山教你一课:守护。”
那一刻,七岁的孩子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他要守护的,不只是三只山羊,不只是五斤玉米。
是这片贫瘠却养活了他的土地。
是这个贫穷却温暖的家。
是这个看不见尽头,却必须走下去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