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回 齐心同欲
司家长子暴亡的阴影,已笼罩司家许久。这一年里,府邸上下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更充斥着诸多无法解释的异状。作为司家长女,青竹早已悄然褪去少女的青涩,默默担起替父分忧、协理家业的重担。然而,贡布的出现,他那谜一般的来历、诡秘的行踪,以及父亲司闵善对其超乎寻常的倚重,如同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带着不祥气息的阴云,沉沉压在青竹心头。这团阴云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司家这艘看似依旧华丽的大船,是否正驶向未知的暗礁?
带着这份沉甸甸的疑虑,青竹走向父亲的书房。尚未入内,便听见妹妹红莲带着哭腔的控诉穿透门板:
“……平日里不知礼数,不守规矩也就罢了!今日倒反天罡……他、他竟敢对我无礼!”
书房内,司闵善端坐书案之后,眉头深锁,疲惫刻在眉宇间,更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青竹推门而入,步履坚定。
“爹爹!”青竹的声音清冷而凝重,“贡布此人,来历不明,行踪莫测,性情更是凶戾难驯!留他在家,实乃心腹大患!”
司闵善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略显不耐地摆摆手:“晓得了,晓得了!你们姊妹莫要与他一般见识!为父心中有数。”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我即刻传话王管家,严加管束,日后绝不准他再踏足后院半步!”
红莲见父亲依旧这般轻描淡写,气得粉面通红,狠狠一跺脚,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青儿,你留下。”司闵善叫住了欲转身离去的青竹。就在这一瞬间,他脸上的疲惫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亢奋与某种沉重决绝的光芒。他霍然起身,步履竟带着几分庄重,走向书架旁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指尖摸索片刻,取出一只纹饰古朴的密匣,如同捧着一件稀世圣物般,小心翼翼地开启匣盖,一股陈旧而奇异的气息悄然弥散。匣内,静静躺着一块颜色暗沉近乎墨黑的织物残片。司闵善屏息凝神,极其谨慎地将它取出。那织物触手粗糙厚重,表面浸染着如同凝固油脂般的深色光泽,岁月的痕迹清晰可辨。
司闵善将这块残破、厚重、散发着古老气息的麻葛织物在光洁的案桌上缓缓展开。青竹凝神屏息,目光聚焦其上——
只见暗沉的底色上,用极其古朴的针法,绣着一组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特符文!那些符文扭曲盘绕,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神秘力量。符文之间,还穿插着形态怪诞、似兽非兽的奇异图案。而整幅图样的中心,赫然盘踞着一条巨物!它蜿蜒虬结,身躯覆盖鳞甲,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竟生着一对巨大、张扬、仿佛能撕裂苍穹的羽翼!
一条长着翅膀的蛇!
青竹失声惊呼:“爹爹!这……这是何物?!”
司闵善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诡谲的羽蛇图腾上,眼中燃烧着近乎偏执的狂热火焰,声音低沉:“青儿!这便是那贡布带来的‘伏藏’!司家未来之兴衰,全系于此!你须倾尽心力,将此符图纹样,点意匠,挑花本,预备咱们下一节的贡锦进献!”
他的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我司家祖上,凭巧夺天工之艺,得蒙圣眷,光耀蜀锦行,绵延数代!此等荣光,传至为父之手,万万不可断绝!”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幽深,仿佛要揭开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青儿,你可知这‘九世传承’的金字招牌下,压着多少不能言说的过往?数百年前一场浩劫,司家嫡系血脉……早已断绝!”司闵善的声音带着沉重的悲怆,“你我祖上本是湖南邵阳人,因缘入赘司家,才承继了这‘司锦号’,可咱们不过是丢了一节供御份例,内里就有族人觊觎咱们这一脉,外人也质疑司锦号的‘九世传承’!”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不甘:“更要命的是,为父与你那……苦命的兄长,于这织锦一道上,天资实在平庸,远不及祖辈先人!族内那些老朽,背地里讥讽之声何曾停歇?为父殚精竭虑,长袖善舞,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可他们只认那巧夺天工的‘巧艺’!这‘巧艺传家’的祖训,如同千钧枷锁,日夜勒在为父颈上!”
司闵善的声音陡然拔高:“如今!天赐良机!这上古秘符便是上天赐予我司家重振声威、一雪前耻的至宝!你哥哥他生前进藏,九死一生才寻得此物,托付这异乡人带来……就是要助为父平息众议,光耀门楣,让我‘司锦号’永世昌隆啊!青儿!你兄长已逝......如今这千斤重担,唯有你!唯有靠你扛起!”
青竹听完父亲这番话,震惊之余再看向案桌上那幅散发着阴冷、不祥气息的羽蛇符图,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冻结了四肢百骸!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抚过那古老织物上凸起的、充满蛮荒野性的纹路。父亲眼中的狂热,化作前所未有的沉重与一股深不见底的不安。
那时节,蜀锦供御,以三年为“一节”,由织造局遴选承织作坊。“司锦号”往昔每一节皆得御供,这不仅是官家对其技艺的认可,更是行内无人敢轻慢的金字招牌。
青莲街的烟火气,与笼罩在司家大宅的阴霾全然不同。晚饭后,各家铺子灯火通明,秦家铺子的老师傅们照例摆起了龙门阵。
吴居村抿了口茶,悠悠道:“明年‘比武会’,不晓得咱们谁能拔得头筹,独占鳌头哦。”
江五宝听得一头雾水:“比武会?啥子比武会?”
吴居村哈哈一笑,解释道:“‘司锦号’每三年办一次各铺子的织锦技艺大比武!一来是选出年轻资质顶尖的好苗子,二来嘛,也是给那些熬了六年、学艺期满的学徒们一个‘出师’的考核!能在‘比武会’上夺魁,戴上‘大王’的桂冠,那可就不得了喽!日后即便不在‘司锦号’讨生活,凭这‘大王’的名号,锦官城里四大织锦号,哪个不抢着要?你们的王师傅,当年可就是响当当的‘大王’!”
王师傅闻言,面露得色道:“你们这些‘兔儿’都给老子打起精神好好学!到时候每个铺子都会派出最强的学徒下场比试。只有赢了比武的学徒,才有资格和大师傅一起动手织那供御的锦缎!织御锦——那就是咱们这行当匠人一辈子的金字招牌!顶顶的荣耀!”
秦师父接口,眼中闪着光:“得了第一不光名头响亮,‘织御锦’的工钱是双份!一节‘御锦’织下来,赚的银子足够添一架崭新的大花楼织机!”
王师傅重重点头:“所以嘛,‘织御锦’的份例,哪个铺子不是削尖了脑袋去抢?眼红没用!”
秦师父拍了拍桌子,豪气干云:“不怕众人心不平,咱们‘比武会’上见真章嘛!凭手艺说话!”
吴居村看向秦师父,带着几分羡慕:“秦师父你铺子里有王师傅这根顶梁柱坐镇,又有李贵这样得力的徒弟,今年夺魁,怕又是十拿九稳喽?”
秦师父却摆摆手,脸上并无轻松之色:“啷个敢说回回拿第一?比武比的,可不光是手上‘丢梭’‘挽花’的功夫!要好花样、好意匠、好花本、好丝线、好织机……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吴居村感慨道:“别的不好说,就说花样子,三年前你们那‘登高望海锦’,超凡脱俗,意境深远,我等是望尘莫及啊!”
秦师父叹道:“上一节能赢,是沾了我婆娘的光。那是她娘家压箱底的陪嫁花样子。”
王师傅笑着打趣:“秦师父,夜里头赶紧再去翻翻婆娘的箱底,看看还有没有压箱底的宝贝没拿出来!”
众人哄笑。笑声背后,秦师父心中却沉甸甸的。这些年,靠着“司锦号”这棵大树,秦家铺子的日子渐渐宽裕了些。虽然挣的是辛苦钱,被“大号”抽走了大头,但织机从未停转,订单源源不断,一大家子人的吃穿用度,铺子里伙计们的工钱,都指着这机杼声声。上一节拿下了供御份额,手头着实宽裕了不少,铺子添了两张新织机,聘了三位手艺精湛的大师傅,还收了好几个徒弟。秦师父本想着,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下去,等儿子们再大些,出息了,就把这铺子的营生交给他们。
然而,秦师娘的心却不止于此。
夜深人静时,她曾对丈夫低语:“就这么赚点辛苦钱,大头都让‘大号’抽走了,怎会甘心?难道一辈子只守着这小小铺面?......““我们屋里头两个男娃,将来要成家立业,不得挣下两副家当?咱们不比老吴家两个女娃不能指望,樊家只一个儿子……”
秦师父每每听到此,总是低头沉默不语。徒弟们私下也心知肚明:秦师父的两个儿子是要接掌自家机坊的。所以前头学成的徒弟,只要出师了,都接了外聘到城里四大织锦号去,图个工钱高、前程好。
李贵,便是这铺子里脑子最灵光、手艺也最拔尖的一个。他心里谋算得更深:上一节,秦师父的大徒弟为铺子夺下供御份额,立下大功,工钱立时翻了一倍不说!帮工还没做满三年,就被城里数一数二的“荣锦号”高价“挖”走了,羡煞旁人!李贵如今也满师了,眼下恰逢“比武会”在即,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夺魁!只要当了“织锦大王”,再亲手织过御锦,那便是镀了金!届时,锦官城所有的大织锦号,还不是随他挑拣?
师徒上下一心,都把在“比武会”上夺魁、拿下供御份额,看得比天还重。
而这一切希望的核心,都系在秦师娘身上——就看她能否再拿出一个像三年前那般惊艳的花本!
三年前,秦师娘正是拿出了娘家压箱底的陪嫁花样子,出了一个独树一帜的“登高望海景”小方锦样。在一众常见的“五方锦”、“唐花锦”、“月华三闪锦”中脱颖而出,不仅一举夺魁,更被织造局当场相中,钦定为供御纹样!司锦号举全坊之力,日夜赶工,终于织成六十纵宽、一百二十纵长的巨幅“登高望海锦”呈献御前。听闻龙颜大悦!连织造府的府台大人都因此得了嘉奖。“司锦号”一时风头无两,在成都府两千机房、四万织工心中,真如神祇一般。
那是司锦号最辉煌、最齐心、也最兴旺的时节。
如今,辉煌犹在昨日,而想要再出一个能超越当年那“登高望海景”的惊世花本……难!难如登天!秦师父望着摇曳的灯火,心头那千钧重担,与司家大宅里青竹案头的羽蛇符图,仿佛在无形的经纬线上,悄然交织。
秦师父问师娘“今日有了没有?”
师娘恼道:“别问了!这个比生娃还难!肚子里面没有货!”
青竹如今每日像着了魔一般,行思卧想皆是眼前这自残片上拓下的奇特图样,这图仿佛有魔力!只要她凝视其线条,便会眼冒金星,奇幻神秘令人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图样线条重叠繁芜,细看起来除了居中长翅膀的蛇以外,另有虎狼、凤凰、鹤鸟,此外尚有两个怪物:其一人身牛蹄,四目六手,头有角;其二鹿身,头如雀,有角,蛇尾豹纹。这些图样自己前所未见,以她一己之力,根本无法独立完成织锦!
司锦号里不乏技艺精湛,见多识广的师傅,司青竹几次想要去请教,但父亲又叮嘱过不可让外人知晓,唉!依婚约自己年底便要出嫁,就怕到时候负了爹爹所托!
司闵善进来问,“可有花本了?”她揉着熬红的眼睛说:“这么些日子,只勉强拓下所有的图样......要织成锦,怕是年后也完不成。”
“年后?!”司闵善心中一惊,也着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