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河畔惊雷
烟花试放后的第七天,柳府来人了。
不是管家,不是账房,是柳员外亲自登的门。
柳员外名叫柳文渊,五十出头,年轻时在洛阳做过礼部祀部司的员外郎,正儿八经的京官。
后来不知怎的辞官回乡,在历城置办了大片田产,成了方圆百里最大的地主,还广开商路,其家族商业网络延伸到好几个城镇。
这人有个特点:平时不好打交道,但讲道理。
这在清溪村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村东头那几户人家扒着墙头看,看着那顶青呢小轿停在罗家土墙外,看着柳员外一身绸衫从轿里出来,看着罗家父子三人迎出门。
堂屋里,茶是普通的粗茶,但罗母用了最干净的粗瓷碗。
柳员外没碰茶碗,开门见山:“小铮儿,你那烟花作坊,现在每月能出多少货?”
“王师傅带四个徒弟,一个月能出一百箱。”罗铮答得很快,“但原料供应跟不上,硝石硫磺要从齐州府运,路上耗时间。”
“场地呢?”
“现在的土窑旁只能扩一倍,再大就挨着村道了,不安全。”
柳员外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舆图,在桌上摊开。
是青阳镇周边的详细地图,山形水势、道路田亩都标得清楚。
他的手指落在一处:“镇西五里,出村往东拐的这片坡地,九十亩,荒了十几年。地是我的,离镇子够远,离水源近,有现成的土路通官道。”
罗铮看着那片区域,心里快速盘算——远离民居,安全,靠近水源,生产方便,通官道,运输便捷。
“地价多少?”罗父紧张地问。
柳员外笑了:“地不卖。”
罗父一愣。
“我入股。”柳员外看向罗铮,“地我出,前期扩建的银子我出三成。作坊的经营管理还是你们罗家,我派人管账,利润对半。”
堂屋里静了一瞬。
罗恒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九十亩地,光是地价就值二百两不止,更别说扩建的投入。
对半分成,看似柳员外占了便宜,但罗家不用掏一分钱现银,就得了场地和资金。
这是天上掉馅饼。
但罗铮没马上答应。
他沉默片刻,问:“柳伯伯,除了钱和地,您还能给什么?”
柳员外挑了挑眉,眼中闪过欣赏:“问得好。第一,齐州府的原料供应,我让老关系给你打通,价钱压两成。第二,青阳镇到历城、到齐州府的销路,我铺好。第三——”他顿了顿,“官面上的事,我挡着。”
最后五个字,说得很轻,但很重。
烟花爆竹是敏感行当,硝石硫磺的采购、成品的运输、工坊的安全,每一环都可能被官府卡脖子。
有柳员外这个前礼部员外郎撑着,很多麻烦会消失于无形。
罗铮知道,这已经是柳员外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四六。”他说。
柳员外一愣。
“您四,我们六。”罗铮解释,“作坊的日常管理、技术改良、工匠调度,都是我们的人做。您出的是地、钱和关系,我们出的是手艺、时间和风险。”
他顿了顿,声音很稳:“而且,这作坊以后不只是做烟花。”
柳员外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我果然没看错人。成,四六就四六。明日我让账房过来,咱们立契。”
契约签在三天后。
签完契的第二天,柳家的匠人就进了那片荒地。
先是平整土地,接着打地基,建厂房。
罗铮画了详细的布局图——原料库远离工房,成品库靠近出口,工匠的住处单独成区,中间留出足够宽的空地作为“隔离带”。
王师傅带着徒弟们搬进新工房那天,手都是抖的。
他做了半辈子烟花,从来都是在阴暗潮湿的小作坊里,工具是东家淘汰的旧家伙。
可眼前这工房——宽敞明亮,通风良好,工具架上是新打的铁器,原料架上分类明确。
“少东家……”王师傅看向罗铮,眼睛发红。
“以后叫我罗铮就行。”罗铮拍拍他的肩,“王师傅,这工房交给你了。我要的不只是烟花,是最好的烟花——要亮,要响,要颜色正,要安全。”
“我……”王师傅深吸一口气,“我这条命,卖给您了。”
***
新作坊的第一个月,出了一百五十箱货。
柳员外的关系网开始发力——齐州知府寿宴用的烟花,历城县衙年节的采买,甚至青州节度使府上中秋赏月的订单,都流进了青阳镇西的这片工坊。
银子像水一样流进来。
罗家的瓦罐换成了木箱,木箱换成了铁柜。
罗母开始学着记账——她没念过书,但罗铮教了她一套简单的符号,圈圈杠杠,能记清收支。
罗铮把利润分成三份:一份扩作坊,一份给“青阳营”添装备,一份存起来。
“青阳营”的少年们换上了统一的深青色训练服——粗布,但结实。
训练用的木刀木枪换成了包铁的真家伙,虽然没开刃,但分量实打实。
林松看着这些变化,什么都没说,只是训练时要求更严了。
有时他会站在工坊外,看着里面忙碌的工匠,看着烟囱里升起的青烟,眼神复杂。
有一天他问罗铮:“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罗铮正在检查新一批硝石的纯度,闻言抬头:“知道。”
“养兵要钱,练兵要地,铸器要铁。”林松的声音很低,“你现在三样都齐了。”
罗铮没否认:“还差得远。”
“差什么?”
“差一场仗。”罗铮说,“没见血的兵,不算兵。没试过的刀,不知利钝。”
林松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心点。火玩大了,烧的是自己。”
***
火雷的试验,是在新作坊建好后的第二个月开始的。
地点选在卧牛山脚一处干涸的河滩,离工坊五里,离村子十里。
罗铮只带了小黑,还有他哥哥尉迟海,也被他悄悄叫上了。
尉迟海和尉迟严长得不像。
尉迟严黑,瘦,沉默,尉迟海白净些,也壮实,眉眼间有股匠人特有的专注和执拗。
他二十出头,已经是尉迟家铁铺实际的话事人——老尉迟铁匠年纪大了,重活都交给了大儿子。
三人蹲在河滩上,面前摊着三个铁疙瘩。
是尉迟海按罗铮的图纸打的,比第一个样品精致得多——铁壳厚薄均匀,表面打磨光滑,盖子改成了螺旋纹,能拧三圈半,严丝合缝。
“试过没有?”罗铮问。
“试了。”尉迟海的声音和他弟弟一样,话少,但每个字都实在,“装满水,拧紧,扔地上没漏。用麻绳吊着摔,摔了十次,没裂。”
罗铮点点头,开始配药。
硝石、硫磺、木炭,比例调了三次。
第一次是标准的一硝二磺三木炭,第二次硝石多加半份,第三次硫磺减了半份。
每种配比装一个铁壳,引信留出一尺长。
“退。”罗铮说。
三人退到三十步外的巨石后。
罗铮点燃第一根引信,迅速跑回。
引信“嗤嗤”燃烧,在河滩的碎石上拖出一道火星轨迹。
五息。
十息。
十五息。
“轰——!”
不是巨响,是闷响。
铁壳炸开了,但炸得很勉强——铁皮裂成三四片,飞出去不远,威力还不如一记重锤。
尉迟严看向哥哥。
尉迟海摇头:“壳太厚了。”
第二个,硝石加量的。
这次的响动大了些,铁壳炸成了七八片,最远的碎片飞出十步远,深深扎进沙土里。
“药力够了,但壳还是厚。”尉迟海说,“而且碎片太大了,要伤人,得碎成指甲盖大小才行。”
第三个,硫磺减量的。
引信燃尽。
什么都没发生。
三人等了二十息,罗铮小心地走过去。
铁壳完好无损地躺在沙坑里,引信燃尽处只留下一小撮灰烬。
他捡起来,拧开盖子——里面的火药只烧了一半,黑乎乎的一团,像没发起来的死面。
“硫磺少了,燃速不够。”尉迟海从罗铮手里接过铁壳,仔细看着里面半燃的火药,“这配方……你从哪儿学的?”
罗铮没回答,反问:“如果是你,怎么改?”
尉迟海沉思片刻:“第一,壳再薄三成。第二,壳里面刻槽——炸的时候按槽裂,碎片大小均匀。第三……”他顿了顿,“这引信不行。棉线浸硝,燃速不稳。我打铁时试过一种法子——用纸卷裹火药,卷紧了,燃速快,还防水。”
罗铮眼睛亮了。
这就是他找尉迟海的原因——不只是因为他手艺好,更因为他有匠人的“直觉”,能发现问题,能想出办法。
“改,”罗铮说,“按你说的改。”
***
第二次试验在七天后。
这次尉迟海带来了六个新壳子——铁壳薄了许多,对着光能隐约透亮。
壳内壁用錾子刻出了细密的网格纹,像龟壳的纹路。
引信换了,是用桑皮纸卷着火药粉搓成的,比棉线更硬,更挺。
配比也调了。
尉迟海建议多加半份木炭:“木炭轻,爆燃时产气多,推力大。”
罗铮采纳了。
试爆那天,柳员外来了。
没人通知他,但他就是知道了,坐着轿子到了河滩外,然后步行进来。
林松跟在他身后,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柳伯伯。”罗铮有些意外。
“这么大的动静,我能不知道?”柳员外看着远处三个少年蹲在地上摆弄的那些铁疙瘩,眼中神色复杂,“铮儿,你跟我说实话——这玩意儿,真是为了做烟花?”
罗铮沉默片刻:“现在是。”
“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柳员外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试吧。让我看看,你这‘烟花’能有多响。”
第一个新壳子埋进沙坑。
罗铮点燃引信——这次的引信燃得极快,火星几乎是一窜到底。
“轰隆——!”
巨响。
真正的巨响,像夏日的闷雷在耳边炸开。
河滩震颤,沙土冲天而起一丈多高,碎铁片如暴雨般四溅,最远的飞出三十步外,深深扎进一棵老杨树的树干。
硝烟弥漫,刺鼻的气味在河滩上扩散。
柳员外的脸色白了。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在洛阳时见过军器监试放“震天雷”,但那动静,似乎还不如这一下。
林松的手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他是见过战场的人,知道这一声响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一个瘦弱的孩子,也能用这东西杀死一个披甲的武士。
意味着战争的规则,要变了。
罗铮走到炸点。
沙坑扩大了一倍,底部一片焦黑。
他蹲下身,在沙土里翻找碎片——最大的不过铜钱大小,边缘锋利如刀。
大部分碎片都嵌进了四周的沙土和树干里。
“成了。”他说。
声音很平静,但尉迟严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尉迟海从远处走过来,脸上沾着沙土,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捡起一片碎铁,用手指试了试刃口,然后看向罗铮:“还能再改进。”
“怎么改?”
“加铁砂。”尉迟海说,“壳子做成两层,中间夹一层碎铁渣。炸开了,铁砂像雨一样泼出去——三十步内,穿皮甲,伤筋骨。”
罗铮想象着那个画面——铁壳在空中炸开,铁砂如暴雨倾泻,覆盖一片区域。
那不是精准的击杀,是区域性的屠杀。
他想起柴房里的姐姐,想起那两个匪徒。
有些人的死,需要精准。
有些人的死,需要铺天盖地。
“改。”他说。
第三次试验时,罗铮在铁壳里加了半两铁砂。
这次的动静小了些,但效果更骇人——铁壳在离地三尺处炸开,铁砂呈扇形泼洒出去,三十步内的草坡上,密密麻麻全是孔洞,像被无数细针扎过。
尉迟海又提出新想法:“引信可以改。现在的引信要点火,战场上不方便。如果能做个机关,拉一下,或者砸一下,就能炸……”
“慢慢来。”罗铮打断他,“先把这个做熟。”
他看向尉迟海:“尉迟大哥,这东西的壳子,能做多少?”
尉迟海从震惊中回过神,深吸一口气:“你要多少?”
“先做一百个。”
“多少?!”尉迟海差点没站稳。
“一百个。”罗铮重复,“尉迟大哥先做,火药我这边配。做完了,存在工坊最里面的地窖里,除了咱们几个人,谁也不能知道。”
尉迟海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三四岁的少年,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孩子眼里没有孩童的天真,没有少年的热血,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他知道自己在造什么,知道这东西会带来什么,而且,他已经准备好了。
“好。”尉迟海最终说,“但有一个条件——这东西怎么用,什么时候用,你得告诉我一声。”
罗铮想了想,点头:“可以。”
协议在河滩的硝烟味中达成。
没有契约,没有握手,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
那天傍晚,三人回到工坊。
尉迟海开始连夜画新图纸——他要设计一套专门的模具,用来批量铸造那种带内刻纹的双层铁壳。
王师傅被叫来,罗铮给了他一份新的配方单子,要求配出燃速更快、威力更大的火药。
工坊最里面的地窖被加固,装了铁门,两把锁——罗铮一把,尉迟海一把。
夜色渐深时,罗铮独自爬上工坊的屋顶。
从这里能望见卧牛山,黑黢黢的轮廓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山上有火光,零星几点,是土匪寨子的灯火。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试验用的铁壳——第三个,硫磺减量的那个,没炸开的那个。
壳子冰凉,在月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光。
他用手指摩挲着壳子表面的锻打纹,想起尉迟海说的话:“铁要千锤百炼,才出好钢。人也是。”
是啊,人也是。
要千锤百炼,要烈火焚烧,要淬火,要开刃。
然后,才能成为一柄能斩开黑暗的刀。
山下,工坊的烟囱还在冒烟。
工匠们轮班干活,烟花一批批产出,银子继续流进来。
一切都很平静。
但罗铮知道,平静是假的。
真的东西,藏在地窖那一百个即将诞生的铁壳里,藏在尉迟海图纸上那些精巧的刻纹里。
真的东西,是惊雷。
而惊雷炸响之前,总是最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