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之大齐传:第5章 烟花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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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烟花绚烂

养鸽子的念头,是在一个晨雾弥漫的清晨钻进罗铮脑子里的。

那天他正带着“青阳少年营”的二十几个少年在后山拉练。

队伍翻过山梁时,一群野鸽被惊起,扑棱棱掠过灰蒙蒙的天空,翅膀划开雾气,很快消失在远山的轮廓里。

罗铮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抬头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眼神里有种林松熟悉的东西——那不是孩子看鸟的好奇,是猎手评估猎物价值的冷静审视。

“怎么?”林松走到他身边。

“师父,”罗铮的声音很轻,“鸽子能飞多远?”

林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看品种。好的信鸽,千里归巢也不稀奇。前朝军中就有用鸽传讯的,只是这些年乱,懂训鸽的人少了。”

罗铮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那天晚上,他坐在自家灶房的门槛上,对着院子里那几只在泥地里啄食的母鸡看了很久。

罗母正在院里晾衣服,见他发呆,随口问:“铮儿想啥呢?”

“娘,”罗铮回过头,“咱家要是养鸽子,能卖钱不?”

罗母笑了:“鸽子肉倒是金贵,城里老爷们爱吃。可那玩意儿娇气,不好养,费粮食。”

“要是能养好呢?”

罗母停下手中的活,看着儿子。

这半年多,她已经习惯了小儿子时不时冒出些古怪念头——有些成了,像拉着村里那些孩子一起练武,有些没成,像他去年非要在后院挖个“能藏人的地窖”。

“你想养?”罗母问。

“想试试。”罗铮站起来,“不白养。养好了卖钱,养不好……就当给家里添个肉菜。”

他说得轻巧,但心里那本账已经翻开了——鸽子不只是肉。

训好了,是眼睛,是耳朵,是比马还快的信使。

***

说服罗父花了三天。

头两天,罗恒只是闷头抽烟,听儿子讲什么“鸽子市场”、“城里需求”、“精细养殖”。

直到第三天晚上,罗铮把话说透了。

“爹,不只是卖钱。”他蹲在父亲脚边的石墩上,声音压得很低,“您还记得林师父说的吗?前朝军中用鸽传讯。咱们现在练武,是为了护住村子。可光有拳头不够,还得有眼睛——得知道山里的狼什么时候下山,得知道三十里外发生了什么。”

罗恒抽烟的动作顿住了。

“鸽子飞得高,看得远,飞得快。”罗铮继续说,“如果能训出来,从咱家飞到青阳镇,不过一刻钟。将来……万一有什么事,这就是保命的线。”

罗恒沉默了很久。

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映着他脸上深刻的皱纹。

最后他磕了磕烟灰,只说了四个字:“要多少钱?”

启动的银子不多,二十两——是罗家攒了三年的家底。

罗铮没全要,只要了十两。

他用这笔钱,从三十里外一个老鸽贩手里买了二十对种鸽,又请人在后院搭了个简易鸽棚。

鸽子买回来那天,“青阳营”的少年们都跑来看热闹。

程仁杰伸手想摸,被罗铮一巴掌拍开:“手上有汗,鸽子怕。”

“不就几只鸟嘛,”程仁杰嘟囔,“还当宝贝了。”

“就是宝贝。”罗铮看着鸽棚里那些灰白相间的生灵,眼神很深,“将来你们会明白。”

养鸽子的活不轻松。

每天天不亮就要清理鸽棚,调配饲料——玉米、豌豆、高粱,比例不能错,水要干净,一天换三次,还得防着黄鼠狼和野猫。

罗铮把这事交给了杜春。

“你心细,手稳,适合干这个。”他把饲料配方写在纸上,“照这个喂,每天记录每只鸽子的状态——吃多少,精神怎么样,粪便什么颜色。”

杜春接过纸,用力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被单独委以“重任”,虽然只是养鸽子,但他觉得那纸上的配方像某种密文,而那些鸽子,是能解开密文的钥匙。

秦士英有时会来帮忙。

他会蹲在鸽棚边观察很久,然后说:“那只灰翅的总是第一个吃食,性子急。那只白顶的喜欢独处,不合群。”

罗铮记下了这些话。

后来分笼训练时,灰翅的果然学得快,白顶的则需要单独耐心引导。

三个月后,第一批幼鸽出壳。

毛茸茸的幼雏在巢里张着嘴讨食,罗铮亲手调配了“育雏粮”——加了绿豆粉和蛋壳粉。

杜春每天记录它们的成长,秦士英则给每只鸽子起了名字,根据羽色和习性:追云、破风、穿雾、掠影……

半年过去,鸽群扩大到一百多只。

第一次往青阳镇送货那天,罗铮亲自挑了十只最肥的肉鸽,装在竹笼里,让罗牛挑着去了柳府。

柳员外见了,当即让厨房收下,按市价付了钱——比预想的还多两成。

“鸽子养得不错。”柳员外拍拍罗牛的肩膀,“跟你弟弟说,以后每月送二十只来,价钱照旧。”

消息传回清溪村,罗家小院第一次有了笑声。

罗母数着铜钱,手都在抖——这一趟挣的钱,比她纺三个月线还多。

罗恒没说话,只是晚上多抽了一袋烟,第二天一早,默默去后山砍了更多竹子,把鸽棚又扩了一倍。

银子开始流进罗家的瓦罐里。

不多,但细水长流。

每月二十只鸽子,稳定的进项。

罗铮把一半交给家里,一半存起来——存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

两年。

七百多个日夜。

清溪村后山的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柳府后院的荒地上,“青阳营”的少年们从二十几个变成了四十多个。

新来的孩子要从前三年就入营的“老人”里认师父——程仁杰带了三个专练斧的,秦士英带了五个练锏的,尉迟严虽然话少,手下也有两个学鞭的苗子。

罗牛的重枪有了传人,一个叫石头的憨小子,才十三岁,力气大得能单手举起磨盘。

杜春不再只是记录鸽子。

他开始整理林松讲过的所有战例,用自己发明的简字和图样做成“册子”——虽然那册子只是用麻绳穿起来的草纸,但已经初具雏形。

罗铮的“破军”枪练到了第七式。

林松说,这套枪法一共十三式,后面六式已经不是“技”,是“意”——要见过血,杀过人,才能真正悟透。

“你现在缺的不是招式,”林松看着他在夕阳下收枪,“是杀气。”

罗铮没说话,只是擦去额头的汗,望向西边——那里是卧牛山的方向。

两年了。

姐姐坟头的草已经长得很高。

罗母偶尔还会在夜里哭醒,罗父抽烟抽得更凶。

罗牛从不提,但每次练枪时,那杆“铁脊”都会发出比平时更沉闷的破风声。

山里的土匪没再来清溪村。

柳员外组建的乡勇队定期巡防,林松的名声传了出去,附近几个山头都知道青阳镇有个不好惹的教头。

但罗铮知道,狼只是暂时缩回了爪子。

他每月会抽一天,独自爬上村后最高的山头,用杜春帮他磨制的单筒“望远镜”——其实就是两根竹管套着,中间嵌了两片打磨过的水晶片——观察卧牛山的方向。

能看到寨墙的轮廓,能看到偶尔升起的炊烟,能看到山道上蚂蚁般移动的人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

但够了。

他知道那些人还在那儿,还活着,这就够了。

***

养鸽子的第三年春天,罗家的存银攒到了二百两。

对一个农户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罗恒计划着翻修房子,罗母想给两个儿子攒娶媳妇的钱。

但罗铮提出了另一个想法。

“爹,我想办个作坊。”

“作坊?”罗恒愣住,“啥作坊?”

“烟花爆竹。”

堂屋里静了一瞬。

罗母手里的针线停了,罗牛从灶房探出头。

“烟花……”罗恒皱起眉,“那玩意儿不是过节才有人买吗?能挣几个钱?”

“能挣。”罗铮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用炭笔画出的简单流程图——从硝石、硫磺、木炭的采购,到研磨、配比、装填,再到成品的分类包装,“青阳镇没有做这个的,咱们去齐州府进原料,在村里雇人做,成本低。做好了不只卖青阳镇,还能卖到历城,甚至齐州府。”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而且……烟花用的是火药。”

罗恒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是庄稼人,但不傻。

火药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他隐约知道。

“你……你想干啥?”罗母的声音发颤。

“娘,只是做烟花。”罗铮的语气很平静,“合法合规,挣钱的手艺。至于火药还能干别的……那是以后的事。”

罗恒盯着儿子看了很久。

这两年,他已经习惯了小儿子眼睛里那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但这一次,他在那冷静深处看到了一丝别的东西——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你要多少银子?”最后罗恒问。

“一百两。建作坊,买第一批原料,雇工匠。”

“咱家就二百两积蓄,你拿一半去搞这个……万一赔了……”

“不会赔。”罗铮的声音斩钉截铁,“我算过。就算最坏的情况,烟花卖不出去,那些原料也能转手,亏不了多少。但要是成了……”

他没说完,但罗恒懂了。

要是成了,罗家就不只是养鸽子的农户了。

三天后,罗铮带着一百两银票去了青阳镇。

柳员外听说他要办烟花爆竹作坊,沉吟片刻,提笔写了几封信。

“齐州府我有熟人,原料的事好说。工匠……我让林松帮你找,他认识几个老手艺。”

罗铮躬身道谢。

柳员外看着他,忽然问:“小铮儿,你实话告诉我——真是为了做烟花?”

罗铮抬起头,迎上柳员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

“柳伯伯,”罗铮缓缓开口,“烟花能照亮夜空,也能……照亮别的路。”

柳员外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一丝复杂的感慨:“去吧。有什么难处,来找我。”

***

作坊建在村外一处废弃的土窑旁。

地方偏,离村子有段距离,万一出事不会殃及邻里。

林松找来的工匠姓王,五十多岁,在历城做了半辈子烟花,后来手受了伤,干不了精细活,被东家辞了。

罗铮亲自去请,开出了双倍的工钱,只有一个条件——听话。

王师傅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二三岁的少东家,有些犹豫。

但罗铮当场画出了一张“彩色烟花”的配方草图——那是他凭着前世记忆里焰色反应的原理,推算出的大致比例。

“铜盐泛绿,铁盐泛金,加点石灰能出红。”罗铮指着草图,“王师傅,您试试。”

王师傅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手开始发抖。

他做了半辈子烟花,从来只会做“白光”,偶尔加点铁粉出点火星就算上品。

可这草图上的东西……他隐约觉得,如果真能做出来,会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我试试。”王师傅说。

第一批原料运来时,罗铮多要了三样东西——纯度更高的硝石、硫磺、木炭。

单子上写的用途是“提升烟花亮度”。

东西藏在作坊最里间,只有罗铮和尉迟严能进。

尉迟严是罗铮特意叫来的。

那天晚上,两人蹲在里间,面前摊着三样原料。

“小黑,”罗铮指着那些粉末,“这东西磨细了混在一起,能炸。”

尉迟严黝黑的脸在油灯下没什么表情。

他伸手捏了一小撮硝石,在指尖捻了捻:“多细?”

“越细越好。比例是一硝二磺三木炭,但具体得试。”

“会死人。”

“我知道。”罗铮看着他,“所以得小心。你手稳,心细,这事只能找你。”

尉迟严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点点头:“要我做啥?”

“先帮我打几个铁壳子。”罗铮在地上画了个草图——拳头大小,空心,留个小口,“要薄,但要结实。口子这里要做个能拧紧的盖子。”

“干啥用?”

“装药。”罗铮指了指那堆黑色粉末,说,“装满了,点着了,扔出去——砰。”

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尉迟严盯着那张草图,眼睛慢慢亮了。

他是铁匠的儿子,对“力”有种天生的敏感。

罗铮描述的“砰”,在他脑子里转化成了铁壳膨胀、碎裂、碎片四溅的画面。

那是一种野蛮的美。

“啥时候要?”尉迟严问。

“不急。先做烟花,等作坊稳了再说。”

两人都没提这东西做出来要用来干什么。

但有些话不必说——当罗铮画出草图时,当尉迟严眼睛亮起时,他们都清楚,这东西不会是烟花。

***

三个月后,烟花爆竹作坊出了第一批货。

试放那天晚上,全村人都来了。

王师傅紧张得手抖,是罗铮亲手点的引信。

“咻——啪!”

第一颗烟花升空,炸开的不是普通的白光,而是璀璨的金色。

人群发出惊呼。

接着是第二颗——红色,像血,像火。

第三颗——绿色,像初夏新发的叶子。

第四颗——蓝紫色,像最深沉的夜空。

夜空被染得五彩斑斓。

孩子们尖叫着跳起来,大人们仰着头,张着嘴,忘了说话。

罗母捂住嘴,眼泪流下来——不是伤心,是某种她说不清的情绪。

罗恒站在人群最前面,仰望着那些绚烂的色彩。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父亲还在世时说过的话:“咱罗家祖上,也曾在万军阵前,枪挑敌将,旗开得胜。”

那时他只觉得是老人讲古。

现在他看着夜空中炸开的色彩,看着站在试放台前、脊背挺得笔直的小儿子,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真的会回来。

烟花放了整整半个时辰。

结束后,柳员外当场订了五十箱——他要送齐州知府做寿礼。

之后几天,几个从历城来的货商围着罗铮,抢着要订货。

作坊的订单排到了三个月后。

那天晚上,罗铮没有庆祝。

他独自回到作坊里间,锁上门,点燃油灯。

桌上摊着三样原料,还有尉迟严三天前送来的第一个铁壳子——拳头大小,乌沉沉,入手冰凉。

壳子做得精巧,螺纹盖子能严丝合缝地拧紧。

他按照记忆中的最佳比例,开始配制。

硝石研磨得极细,在灯下泛着晶莹的光。

硫磺是暗黄色,带着刺鼻的气味。

木炭黑得像夜。

一硝,二磺,三木炭。

他小心地混合,搅拌,直到三种粉末彻底均匀。

然后用自制的铜漏斗,将混合物灌进铁壳。

灌到八成满,插入一根特制的引信——那是他用棉线浸透硝水,晒干后搓成的,燃烧速度可控。

最后拧紧盖子。

铁壳躺在手心,沉甸甸的,像一颗冰冷的心脏。

罗铮把它举到灯下,缓缓转动。铁壳表面映着跳跃的火光,那里面沉睡的力量,足以撕裂血肉,折断骨头。

他想起姐姐。

想起柴房里喷溅的血。

想起这三年来每个望向卧牛山的清晨。

“还不够,”他对着铁壳轻声说,“这只是开始。”

窗外,最后一点烟花的余烬在夜空中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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