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宾至如归
硝烟未散,血肉焦土味刺鼻。卡洛斯和齐贝伦僵立原地,心跳如鼓。目光死死锁住烟尘中走出的巨人——如同从古老岩层剥离。
身高超三米,虬结肌肉如大地锻造,深褐皮肤覆盖深浅鞭痕火燎印记。巨大牛角如神殿立柱,完好无损。但这伟力之躯被粗粝铁器亵渎——手腕脚踝套着锈迹斑斑、边缘如野兽獠牙的沉重铁环,连接着粗如儿臂的锈色锁链。锁链深嵌皮肉,伤口结痂乌黑,如烙印。破烂布条沾满污泥污渍。
沉默行走,巨大蹄足踏碎地面,“咚咚”震颤,锁链“哗啦…哗啦…”刺耳摩擦。每一步,大地微颤。在两人几步外停下,庞大阴影完全笼罩。深褐色磨盘大的牛眼里,没有愤怒敌意,只有漫长磨砺后的疲惫,和一片深不见底、近乎虚无的平静。
面对这堵原始野性与沉重苦难的活体壁垒,卡洛斯和齐贝伦喉头发紧,艰难咽唾沫。空气凝固,只剩风声与锁链摩擦。
卡洛斯挤出这辈子最“和善”的假笑,声音发颤:
“呃…大哥?听得懂…通用语吗?咱们…”
牛头人巨大头颅微动,目光落在齐贝伦身上。巨掌抬起——在卡洛斯惊恐欲绝的注视下——越过他,伸到齐贝伦面前低空!锁链哗啦!卡洛斯猛缩一步!
牛头人眼神不再是虚无,取而代之是清晰、不容置疑的恳求!默默注视齐贝伦,铁环近在咫尺,锈腥与皮肉腐朽气息可闻。
齐贝伦心脏猛跳!直觉般的信任压倒警惕!这从死亡边缘救下他们的生物,释放的是解脱的哀求!他几乎没犹豫,右手闪电按上“壁垒”剑柄!
“唉!殿、殿下!等等!搞清——”卡洛斯魂飞魄散,声音变调!万一暴起,王子变肉饼?!
齐贝伦置若罔闻。冰蓝眼眸锁死恳求目光,只有不容动摇的决断。“壁垒”“噌啷”出鞘!寒光乍现!
力量爆发!银色斗气如熔岩缠绕阔剑,低沉嗡鸣!双臂贲张,短促暴喝:
“断——!”
剑光如开天雷霆,精准、狂暴,斩向牛头人左腕厚重锈蚀铁环连接处!
铛——!!!!
金铁爆鸣撕裂耳膜!火星四溅!斗气与精铁猛烈碰撞,巨力震得齐贝伦虎口发麻,脚下碎石崩飞!
“壁垒”终究非凡!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呻吟!手臂粗的精铁锁环,硬生生被银色斗气斩开巨口,蛮力崩断!
断裂铁环“哗啦”砸地!锁链连锁反应,齐贝伦迅捷沉稳斩断脚镣锁环!沉重锁链如死蛇,叮铃哐啷跌落!最后,彻底脱离魁梧身躯!
最后一根锁链坠地,尘埃微扬,时间静止一瞬。
牛头人——马尔科斯,垂首,静看重获自由、布满老茧伤痕的巨掌。手指迟滞曲张、合拢,重新感受无重量的久违。锁链褪去,如山岳的身躯更舒展,磅礴生命力无声散发。
沉默良久,缓缓抬头。深褐色巨大眼眸深处,微弱光泽流淌。直视齐贝伦,低沉浑厚、如地底岩流的声音,巨石摩擦般响起:
“谢。”
目光未瞥几米外背靠半截巨岩、剧烈喘息的卡洛斯。卡洛斯脸色发白,心有余悸,眼神戒备难以置信,疯狂吐槽王子胆大包天。他看向齐贝伦:看到了吧!加钱!医药费没算便宜你了!
齐贝伦无视怨念,回望马尔科斯沉静巨眸。收剑还鞘,沉稳颔首,声音铿锵郑重:
“恩维尔王国第四王子,齐贝伦·维尔。举手之劳,不足抵救命之恩。”目光扫过地上废铁,更庄重,“敢问阁下大名?”
高大牛头人目光平静扫视,掠过暗精灵残骸,惊魂亲卫,落回齐贝伦脸上。巨大牛唇嗡动,沉重古老的名字:
“马尔科斯。”
停顿,名字本身已是重量。重复:“谢。”
齐贝伦肃然点头。
卡洛斯拍着胸口,看看郑重王子,如山岳牛头人,满地狼藉暗精灵……
抹把不存在的冷汗,低声嘀咕,劫后余生槽点爆炸:
“妈的……今天出门……看了日蚀了……”
北境荒原·寒夜篝火
夜幕如墨汁巨毯,覆盖无垠荒原。白日血腥伏击的气味,被凛冽夜风吹散大半,只剩渗骨寒冷与寂静。
一堆篝火倔强燃烧,噼啪作响,火光舔舐浓稠黑暗,照亮方寸。映着三个狼狈劫后余生的身影。
篝火上架着半只被某种锋锐力量(比如圣光刃)利落劈开的野鹿。滋滋作响,金黄油脂滴落火炭爆开火星,原始粗犷肉香在寒夜弥足珍贵。
卡洛斯毫无形象盘腿坐石上,抓着烤得焦香的巨大鹿后腿,啃得满嘴流油,腮帮鼓如仓鼠。含糊不清问对面沉默巨人,眼闪八卦精明光:
“嘶——哈!烫!”吸溜咽肉,“这么说,马尔科斯老哥,你们家……祖上就干这个?一直…嗯,反抗暗精灵黑皮耗子独裁?”
火光跳跃马尔科斯花岗岩般的沉默脸庞。深褐色地下湖泊般的眼眸,听到“暗精灵”三字,微澜荡开,复归深沉平静。缓缓点头,巨大牛角投下扭曲阴影,声音低沉如地底闷雷:
“是。父亲,达克斯多…”顿,名字千钧重,“他…带领洞穴人反抗,已…牺牲。”声音无起伏,平静下的悲怆重过嚎哭。垂首看摆脱枷锁、布满厚茧伤痕的巨掌,“我…成了奴隶。”
“啪嗒!”
齐贝伦正削鹿肉,动作猛顿!霍然抬头!冰蓝眼眸在火光中爆射锐芒!战士荣誉、反抗者敬意、背负血仇苦难巨人的同情,如熔岩冲顶!他猛地起身,军人利落近乎本能!
几步到烤架旁,看也不看,拽下火堆最肥美、滋滋冒油、手臂粗壮的鹿后腿!滚烫油脂滴手浑不在意。转身,大步到马尔科斯面前,无多余言语,将那沉甸甸、肉香浓郁的鹿腿,如递战旗般郑重递到巨掌前!
眼神,战士对战士认可,王子对反抗者敬意!
马尔科斯巨掌微顿,深褐眼眸迎上齐贝伦燃烧火焰的蓝眸。沉默伸掌,稳稳接过分量十足的鹿腿。无道谢,微微颔首,意味胜过千言。
“嘿!这就对!吃饱了报仇!”卡洛斯眉开眼笑,仿佛沉重话题从未发生。变戏法般(破袍子似无底洞!)又从身后摸出几个沾泥小玻璃瓶!软木塞封口,内里琥珀色液体火光诱人。
“天无绝人路!瞧瞧!‘圣光牌’提神醒脑小甜水儿没碎!”得意晃瓶,清脆碰撞,“压箱底好货!配野味绝了!”麻利拔塞,淡淡草药清甜混合高度酒精的独特气息飘散!
他先灌一大口,满足哈气,塞给齐贝伦和马尔科斯各一瓶。高举自己那瓶,“今朝醉”混不吝笑容,荒野中格外响亮:
“兄弟们!干一个!”环视两人,眼中火光跳跃,“前面龙潭虎穴鬼知道!能不能活着到王都后话!今儿个,咱仨鬼地方烤鹿肉喝甜水儿,就是缘分!干了!”
齐贝伦看火光下卡洛斯欠揍鲜活的脸,手中古怪“小甜水儿”,旁边沉默如山捧巨鹿腿的马尔科斯……冰封嘴角,极其轻微上扯。无言,同样举瓶。
马尔科斯低头,巨掌小心捏着对他而言小如鸟蛋的玻璃瓶。看晃动的琥珀液体,看举瓶“快喝”的卡洛斯,看举瓶的齐贝伦。巨大深褐眼眸,闪过一丝罕见“新奇”光芒。笨拙试探,瓶口凑近巨大牛唇,浅抿。
奇特辛辣清甜味口腔蔓延,暖流滑腹,白日激战疲惫枷锁旧伤隐痛奇异缓解。眼中新奇光芒更亮。
“哈!爽快!”卡洛斯见两人喝了,仰头咕咚灌大半瓶,一抹嘴看齐贝伦,“殿下,愁啥?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仨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齐贝伦放下空大半的瓶,眉头更紧。环顾篝火外无尽黑暗,冷风如刀。沉声:“车没了,亲卫…折光。”顿,声音一丝窘迫,“…补给和…钱箱,都没了。”王子首次清晰感受“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马尔科斯巨大头颅微转,深褐眼眸望火光方向,沉默片刻,低沉浑厚声音如黑暗微灯:
“前面…二十里。橡木镇。”
“橡木镇?!”卡洛斯因“没钱”垮掉的脸瞬间鸡血亮起!猛拍大腿,眼瞪溜圆,“哎呀我去!那地方我熟!”声音拔高八度,“热闹!有酒馆旅店!关键是——”拖长调子,挤眉弄眼,猥琐得意笑,“嘿嘿…我在那儿,有老相好!关系铁!常写信嘘寒问暖!到了那儿,吃住全包!说不定还能…”
“闭嘴!”齐贝伦忍无可忍,冰冷眼刀冻结后面“说不定”。深吸气,压下按他进火堆冲动,果断拍板:“今晚休整!明早,目标橡木镇!”
卡洛斯被噎,撇嘴嘀咕:“切…假正经…”
马尔科斯沉默啃完巨鹿腿,连骨嚼碎咽下(卡洛斯眼皮直跳)。起身,火光中身影如移动小山。走至篝火外围黑暗,找背风大石坐下,磐石沉稳。低沉声音夜风传来:
“我,守夜。”
卡洛斯立刻眉开眼笑,冲黑暗轮廓竖拇指:“够意思!马尔科斯老哥!敞亮!剩鹿肉归你!宵夜管够!”
篝火噼啪,火星飞溅。荒野寒风呼啸,被倔强火焰和黑暗中沉默守护的巨人挡在外。齐贝伦靠冰冷岩石闭目养神,眉宇思索。卡洛斯裹紧破袍蜷缩火旁,猥琐笑意回味,轻微鼾声响起。
黑暗中,马尔科斯巨大沉静如地下湖泊的眼眸,火光映照下,缓缓扫视无边黑暗荒原。存在如沉默壁垒,隔绝寒夜危险,守护方寸篝火安宁。
次日晌午,三个风尘仆仆、衣衫褴褛的身影,如同从泥潭里刚捞出来的难民,杵在了橡木镇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栅栏门前。
卡洛斯顶着一头沾满草屑、堪比鸟窝的金毛,脸上还蹭着昨晚篝火的烟灰,却硬是挤出个“宾至如归”的灿烂笑容,对着身后两位“贵客”——一个脸色铁青、军装沾满泥点的王子,和一个沉默如山、浑身散发原始气息的牛头巨人——做了个极其夸张的“请进”手势,声音洪亮得能惊飞镇口老槐树上的乌鸦:
“诸位!橡木镇到了!甭客气!就当——回自个儿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