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汴梁血雪
时值天复七年冬,汴梁城的寒意在腊月初便浸透了街巷的每一处角落。往年这个时候,南熏门外的集市该是挤满了置办年货的百姓,挑着糖画的小贩吆喝声能传到州桥边,绸缎庄的伙计会将染了朱砂红的锦缎挂在门前,映着飘落的碎雪,暖得像一团团火焰。可这一年,满城的热闹都像是被冻住了——街面上行人稀疏,大多裹紧了破旧的棉絮,脚步匆匆,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惶惑。就连守城门的士兵,也不再像往日那般随意盘查,只攥着腰间的刀鞘,时不时望向北方的天际,仿佛在等着什么不愿见的消息。
林昭坐在自家小院的廊下,手里攥着一块刚磨好的木剑。他今年刚满十五,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已比同龄孩子高出半个头,脊背挺得笔直,像极了他父亲林靖远——那位在禁军里当了二十年校尉的汉子。院角的老梅树落了满枝雪,母亲王氏正坐在窗边缝补林靖远的旧铠甲,丝线在她指间穿梭,偶尔抬头看向廊下的儿子,眼神里满是温柔:“昭儿,明日你父亲轮休,娘给你们做你最爱的羊肉汤,再蒸两笼白面馒头。”
林昭点头应着,目光却飘向了街尾。近来巷子里总有人低声议论,说宣武节度使朱温在滑州大败唐军,如今正率军逼近汴梁,连皇宫里的宦官都偷偷往南方搬东西。他问过父亲,林靖远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沉声道:“军国大事,不是你该操心的,好好练你的剑,将来若能护得家人平安,便是最好。”可林昭分明看见,父亲夜里在书房对着地图叹气,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铠甲上的鳞甲在微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变故来得比任何人预料的都要快。腊月十二的清晨,天还没亮透,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划破了街巷的寂静。林昭被惊醒时,听见院门外传来邻居的尖叫,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脆响,还有粗哑的嘶吼:“朱温大人有令,唐室已亡,凡抵抗者,格杀勿论!”
他猛地坐起身,刚要下床,房门就被撞开了。林靖远浑身是雪,铠甲上沾着暗红的血迹,一把将他拽起来:“昭儿,快带妹妹走!从后院翻墙,往东南方向跑,去找你潞州的舅舅!”
“爹,你怎么办?娘呢?”林昭的声音发颤,他看见母亲抱着年幼的林玥跑进来,林玥才六岁,吓得哇哇大哭,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王氏将一个布包塞到林昭手里,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半袋干粮,还有一块用红绳系着的玉佩——那是父亲的贴身之物,玉色温润,上面刻着半个残缺的“安”字。“昭儿,拿着这个,这是你爹的念想,带着妹妹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她的眼泪砸在林昭手背上,冰凉刺骨。
林靖远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刃映着窗外的雪光,闪着寒芒:“我要去守城门,你们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他推着林昭往后院走,转身时,王氏扑上去抱住他,只说了一句“保重”,便擦干眼泪,拉起林玥的手,跟着林昭往后院跑。
后院的墙不高,林昭踩着母亲搬来的木凳翻了过去,刚要伸手拉母亲,就听见前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是邻居张婶的声音。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逼近后院,林昭看见几个穿着黑衣的士兵举着刀冲了过来,为首的人脸上带着狞笑:“跑什么?朱温大人登基,你们该留下来庆贺!”
林靖远从前面冲了过来,一刀砍倒一个士兵,大喊:“快走!别回头!”他的铠甲被刀划破,鲜血顺着甲缝流下来,却依旧挡在妻儿身前,与士兵们缠斗在一起。王氏抱着林玥,用力将她推到林昭怀里:“带妹妹走!娘帮你爹!”她说着,捡起地上的一根木棍,朝着士兵冲了过去。
“娘!”林昭撕心裂肺地喊着,却被母亲狠狠推了一把,踉跄着跌出了墙外。他趴在雪地里,回头望去,看见母亲被一个士兵一刀刺中后背,她踉跄着倒下,最后看他的眼神,满是不舍与期盼。而父亲林靖远,被三个士兵围在中间,佩刀已经卷了刃,身上不知挨了多少刀,却依旧不肯倒下,直到一把长枪刺穿了他的胸膛,他才缓缓跪倒在地,目光死死盯着林昭逃走的方向,再也没了动静。
林昭抱着林玥,在雪地里拼命奔跑。身后的喊杀声、惨叫声越来越远,却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发软,摔倒在一片荒地里。林玥哭累了,趴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脸冻得通红,嘴唇干裂。林昭坐在雪地里,将妹妹紧紧抱在怀里,从怀里掏出那块半块玉佩,玉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可他的爹娘,却永远留在了那座被血染红的城里。
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他抬头望向汴梁城的方向,只能看见灰蒙蒙的天际,还有隐约传来的号角声。寒风刮过他的脸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可他却感觉不到疼——比起失去爹娘的痛苦,这点寒冷又算得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林玥,又摸了摸那块半块玉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爹,娘,”他在心里默念,声音带着少年人从未有过的坚定,“我一定会带着妹妹活下去,一定会找到太平的日子,绝不会让你们白白牺牲。”
雪地里,少年抱着年幼的妹妹,像一株在寒风中顽强生长的野草。他不知道未来会去哪里,不知道还会遇到多少危险,只知道此刻,他必须站起来,带着妹妹继续走下去——因为他是林昭,是林靖远的儿子,是妹妹唯一的依靠。寒雪染血,乱世的绝望像一张大网,将他紧紧包裹,可在这绝望之中,却也悄然埋下了一颗种子——一颗渴望太平、渴望复仇、渴望有朝一日能让天下人不再受此苦难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