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十年之间不如意
1
继续,一切生活就是坚持向前,埋头继续。
原来2009年的夏天可以这么热,热浪裹着汽车尾气黏在柏油路上,像那道拔丝地瓜。
刘玉祥蹲在消防通道里抽烟,好不容易从库房的狭小窗户爬出来,拐弯口的公司大门早已经被几十个客户围的水泄不通。烟灰簌簌落在皱巴巴的劳动合同上——那家号称“高新技术”的光触媒公司,昨天夜里突然搬空了所有仪器,老板的诺基亚手机永远提示“不在服务区”。
他摸了摸裤兜里仅剩的二十三块五毛,想起老师说的“五行相生贵在流转”,此刻只觉得荒谬。
这座玻璃幕墙组成的森林里,木不生火,火不生土,只有银行卡余额每月准时上演“水克火”的戏码。楼道保洁阿姨拖着水桶经过,混了84消毒液的污水漫过他磨破的鞋尖,像一条嘲笑的河。配上不远处在走廊里还在叫骂的声音,这算哪门子的混合交响乐?
汤军这几年省吃俭用的四千块钱死在浦东某个地下室里。那个梳油头的合伙人指着电路板说“这是物联网雏形,我去联系投资者,应酬经费各处一半”,他低头按合伙人要求完善相应细节,以确保过几天投资者沟通时更显得成熟时。合伙人转身就带着图纸消失了。他在肯德基门口,和肯德基大叔并肩坐在那张长条椅子上舔着甜筒包装纸,玻璃窗外LED屏正播放某科技论坛的盛况,嘉宾们谈论着“中国创造”。甜筒残渣黏在虎口上,像极了大学实验室里被焊锡烫伤的疤。手机突然震动,老家发来彩信:祠堂翻新,青砖换成了大理石,檐角蹲着不锈钢貔貅。他想起《考工记》里“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突然笑出了声——这笑声惊动了刚从里面出来的情侣,他们像避开精神病般迅速挪到了角落。
陆学岚的“关系”是条继承的褪色腰带。统计局办公室里,父亲的下属给他泡了杯明前龙井,茶叶在杯底竖成沉默的旗杆。这半年来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给档案盒贴标签,打印机吐出的A4纸上“GDP增长率”像一串串符咒。下班后他总被拉去钱柜唱歌,同学们把话筒塞给他时总说“岚哥路子野”。某夜宿醉醒来,KTV镜子里映出他浮肿的脸,领带上沾着红酒渍和口红印。他下意识摸向颈间——那个桃木五行牌。洗手间的水龙头坏了,水流声像极了那年山村后山的瀑布,只是再也冲不出《河图》里“一六为水”的卦象。他觉得自己和退休的父亲一样大,一眼万年看遍红尘,这个城市对他来说,就是现在就准备养老,接下来,结婚成家生子,给老爷子抱孙子,然后陪孩子上学,考学,孩子工作,自己退休,然后自己抱孙子。
焦阳的客服耳机勒得耳廓生疼。302室的业主今天已经是第五次投诉马桶反味,他爬上六楼弯腰检查管道时,对方突然将烟灰弹在后颈。他疼得跳起来条件反射回挡了一下。回到格子间,值班表上他的名字被红笔圈出,主管在旁边批注“投诉+1”。更衣室镜子里,焦阳盯着自己发黄的制服衬衫发愣——洗衣粉兑多了水,怎么搓都泛着灰。大学时抄录的《黄帝宅经》还压在枕头下,上面说“宅以形势为骨,以泉水为脉”,可这座钢筋怪兽的血管里怎么流淌着的是漂白粉和地沟油。深夜下班路过楼盘广告牌,上面模特们的笑脸在LED灯下泛着青白,广告词“诗意栖居”被小广告盖住了一半,露出个歪歪扭扭的“尸”字。
冬至那天,四人终于在兰州拉面馆碰头。刘玉祥的西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汤军T恤上印着某发布会的logo,陆学岚的金丝眼镜断了腿,焦阳的指甲缝里还留着疏通下水道时的污垢。热汽模糊了每个人的表情,直到老板端上牛肉面时,一滴牛油突然在汤军手背烫出红痕。“火克金。”他鬼使神差地说。另外三人愣了两秒,突然大笑起来,笑得隔壁桌的白领直皱眉。玻璃窗上凝结的水珠滚落,映出四人扭曲的倒影,也映出窗外霓虹灯牌“奋斗改变命运”的残缺笔画——那“奋”字的“田”部早就熄灭了,只剩下孤零零的“大”字,像具被抽筋剥骨的标本。
面馆收音机里,专家正解读“农民工为城市化做出巨大贡献”。焦阳突然掏出钢笔,在餐巾纸上陆学岚写的农民工等于大学生的字迹旁边画了幅歪扭的五行图:“咱们算不算土命?被种在水泥地里。”
刘玉祥把醋倒进中央土位,汤军扔进两粒辣椒代表火,陆学岚的烟灰飘落在金位。当焦阳再用火机把蘸了固体酒精的筷子点燃,正要往水位滴落,忍无可忍的老板娘冲过来吼:“要胡搞滚出去!”
他们落荒而逃,那张餐巾纸却被粘在油腻的桌面上,像一块正在溃烂的膏药。
深夜的地铁站,末班车早已开走。汤军突然指着墙上的地产广告念道:“‘金生水,水生财’——他们倒用得挺熟。”广告里穿旗袍的售楼小姐举着罗盘,背后的楼盘模型闪着廉价的金光。
空旷的地铁车厢里,四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各自手机屏幕亮着不同内容:刘玉祥在查劳动仲裁流程,汤军翻着山寨电路板论坛,陆学岚刷到同学升职的朋友圈,焦阳盯着租房APP上“押一付三”的提示。隧道里的穿堂风呼啸而过,卷走了他们年少时背诵的“木主仁,火主礼,土主信”——此刻听起来,比地铁广播里的“先下后上”还要虚幻。
第一缕阳光刺破雾霾时,焦阳发现自己的钢笔漏水了。蓝墨水渗进掌纹,在“事业线”上洇出片小小的海。突然想起《尚书》里说“润下作咸”,原来咸的从来不是水,是汗和泪的混合物。其他三人已经各自走向不同的换乘站,背影被晨光拉长又压扁,像四枚被城市嚼过后吐出的果核。一年两年,四年,还会是五年……
2
2014年的热浪一如2009年的记忆,卷着柏油路的焦味钻进车窗时,刘玉祥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五年计划”四个字,然后又改成“十年计划”。墨迹在劣质纸页上晕开,像受潮的天气,又像他此刻模糊又固执的野心。
车窗外,城市的轮廓在暑气里扭曲变形,如同他们当年被老师连根拔起又强行栽入陌生土壤的命运——四个。那另外一个呢?好像又不算。另外一个是天上的灵芝仙草。而他们是从褶皱群山间冲出来的年轻人,揣着褪色的录取通知书和磨破边的行囊,一头撞进这钢筋水泥的巨兽腹中。
没有忐忑不安,丝毫没有,刘玉祥直到今天,无论是2014年还是2025年,一直这样认为,自己没有什么可以怕的,当然这不包括2000年的那次生死考验。刘玉祥不想提,他想,其他三个人,应该都不想提。
刘玉祥合上本子,封皮是沉闷的土黄色。他指腹摩挲过粗糙的纸面,仿佛在确认某种坚实可靠的东西。规划是他的锚点:下月的三场品牌发布会,其中一场还是他担当主持人,另外还有五篇系列报道,品牌运营官,房地产的,这个现在看上去红红火火的岗位,说着所有心驰向往的话,把方寸空间描绘成梦想,然后呢?心里空落落。
但路就是要自己开辟。刘玉祥拿起2009年的剪报本,还有在企业的杂志,那时候他刚来到这个城市,做文字编辑,企业会刊,把吃穿住行、时尚元素按自己的理解揉进纸张,现在想想,那个时候还好,没有微信,电子书在手机上看还非常吃力,还有更多的人读着纸质的版本,像自己一样,把武侠小说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去读欧洲的短篇小说,再读国内的茅盾文学奖作品,看着少年天子,看车间主任,看长恨歌,最后看那本曲里拐弯。刘玉祥忘记了里面的主人翁是谁,只觉得自己就是他,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走在斑马线上,和所有目光都较真,像人群里某个高傲的女人挺起胸膛。
他也是,别人看他,他回看人家,别人扭头看,他也扭头看。为什么,这个城市谁都不是占山为王的地主,谁都没有资格居高临下。所以,他必须还击。
但在公司,他必须低下头来,因为,那是所有人的屋檐,再高的学历,首先需要一份工作,否则就只能再去寻找工作的路上,不敢坐地铁,走和公交结合。住很远的小房子,旁边的床同样是脚和汗味。
房租分摊表、公共区域值日轮转,二房东就是地主,这一刻,佃户还是长工的区别,就是下不下地。甚至每天的用度都被他用工整的小楷誊在分栏表格里。区别是表格里没有麦粒和锄头。
这段记忆是整整十年的台历翻阅。从单人的床加桌子加衣柜的房子,到与人合租的但可以分用卫生间厨房的房子,当现在孩子把第三块拆得七零八落的电路板堆进洗手间时,这其实是刘玉祥默默用十几个旧鞋盒给这些“未来科技”搭建规整的陈列架,让好动的孩子有一个专注点。看着忙碌的孩子,一旁的他像一块沉默的基石,他不知道还有没有勇气像当年抽走那个专注的少年的木条。他只想用井然的秩序兜住漂泊生活的底,当年老师的五行让自己激扬文字,而现在正是手中的文字渐渐磨平了梦想。
不,梦想,不能这样。每次从睡梦里坐起来,刘玉祥都这样想,梦想不是入睡后的奢侈品。老师的期望,用生命托举的微薄光线,那山村里四个,不应该加上另一个!是五个少年的汇聚点,现在都散落到各自不知名的地方。听说汤军从上次的失败里还没有跳脱,还在思考。听说陆学岚一直在搞什么智慧平台,只不过一直在Ppt上,做了一稿又一稿,原来直起的腰被对无数人应付的笑脸压弯了。还在焦阳的小区,经过陆学岚的试验蹂躏,原来在公司领导和小区业主之间树立的好形象,会不会现在成为两块钢板,把他压成夹心饼干。还有,还有那个人,不知道在干什么?在哪里?
对,汤军这家伙,别魔怔了。
从刘玉祥脑子里跳出来的汤军几乎一个多小时没动地方,把脸贴在那块闪烁的绿色电路板上,额头的卷发被散热风扇吹得狂乱飞舞。他的床铺是试验现场——示波探头蛇一样缠住枕芯,烙铁在搪瓷碗沿烫出焦痕,空气里弥漫着松香与金属灼热的辛辣。
他现在可以说对窗外人间烟火充耳不闻,只追逐电流幽微的路径。
“如果人间不存在,那自己就守在地狱,反正传统居住早该进棺材了,”他曾对着一屋子泡面宣言,眼睛灼亮如炭火。
“未来是智能的,懂吗?回家刷脸,空调自动调温,手机一定可以联接更多的未来,但首先一定是以自己的家为起点,”火舌在他的血管里噼啪作响,理想主义的光焰烫得人不敢逼视。他知道怎么把冰冷的机器加上温度,但他还是不理解应用的客户,包括焦阳和他背后的业主,刘玉祥和他旁边的同事,更不要说陆学岚那敷衍的表情。
如果刘玉祥,甚至其他几个人,看到现在的汤军一定不敢相信,这是一个以天体,以卫星,以高科技为矢志理想的家伙,是什么让他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怎么现在改到家居智能的研究上来了?
汤军现在每天的痛苦是从试验开始,电话一卡通的接口,与门禁联接,但电动窗帘和灯光如果不是切入点,那从哪里入手?老师说对了,自己不应该好高骛远,高科技的梦想,并不只是在远方。
“团队配合,资金扶持,还有,你的人生价值落地,需要转到更具体的土壤上,才能用你自己的力量踩实,你耗不起!”
经过五年,六年的纸面理论和模型构建,汤军终于在2014年的某个下午,太阳的几千几万条光线聚焦在他凌乱不堪的桌面,手机上这样一条短信,像一根针刺入麻筋,让他整个人瞬间清凉起来,这算醍醐灌顶吗?
后来,焦阳曾经来过两次,算是长谈。两个人从你一言我一语,到后来自抒己见,到最后不欢而散。
汤军的怒火里只记得自己的话,但焦阳有一句话说对了,他不了解业主,不了解到家主真正这个空间里想要什么?
这个家,不能从火箭,从浩瀚的太空的角度去考虑。只需要生活便利,持续应用。安全舒适,就可以了。
汤军再次深吸一口气,从感官的角度传递体验信息,灯光窗帘和手机端的转化,不,应该加上监控,手机监控,好友进入,关窗模式,家用电器,对,可以从这个方面入手。
汤军的案头,短短几个月,又放置了很多的其他大品牌的说明书,对接端口开放,这需要以哪一方作为主动呢?
汤军的眼里仿佛站着一个焦阳,焦头烂额的焦,他一定会说,业主不会主动,一切只以随机接入,不麻烦就行。
陆学岚的目光不管是2009年还是2014年都没有改变,始终黏在楼下喧闹的便民市集。他斜倚窗台,不锈钢表带在烈日下反射出一道冷光,恰好刺中推车叫卖水果的老农眼睛。
那人眯眼别过头去的瞬间,陆学岚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弧度。他手里揉捏着物业费催缴单,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看明白没?物业公司想从业主兜里掏钱,业主想从地摊上省钱——这缝儿里淌着的,都是机会。”
他掂量着人性与规则的砝码,像擦拭一柄锋利的解剖刀。
很多事情他刻意回避,那些卑躬屈膝的日子,后台的程序就像当年的简历,合作者居高临下看着,法官的审判语调,但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在赌,拿着一个到处漏风的程序,他知道焦阳和汤军的争吵,不奇怪,两个人都是直性子,都很倔强,但对于以目标为唯一的他来说,这两个执著者又太不执著,一直在改变。他们改变的是路,为什么不像自己一样,改变的是战术。
比如,你对于像焦阳这样的物业负责人,就应该以员工和业主两个管理界面进行区分,比如员工可以是上班打卡、物料入库,解决管理者的管理问题。比如业主界面,首先解决的是工单报修、物业服务信息、巡检,手机和电脑PC端的同步,这些都解决了,拉通了物业和业主的使用习惯,然后加把链接里面最核心的内容,物业缴费体现出来。只要这个端口一开,那才有后面的物业费、停车费、维修费、装修管理费,等等、等等。然后才有能够借助物业的平台,这个城墙的围栏把几千户业主的需求绑定起来。才能够和周边的吃穿住行,那本帮菜还是徽菜湘菜川菜的味蕾,那美容美发修甲,咖啡茶室,水果蔬菜,一切的商圈的聚焦,然后顺着这条护城河,不,是越过护城河的桥,进到千家万户,融入千家万户。
这一点,桥头堡就是物业,没有物业,就没有程序的未来,一切的应用需要站在物业的角度,和物业必须是伙伴。
先物业服务所需,满足这一点,才能接触到业主的门。
陆学岚摇摇头,对着远处的汤军,也对着焦阳。他听过刘玉祥曾经这样说过,后台程序解决管理的决策分析,同时段的数据汇总,研究成本、研究需求,消费习惯、管理运营、风险隐患,这才是真正的价值。
我来实现这个价值吧,什么品牌传播、什么家居智能,都只是浮云,哪里有这么简单,文科的形容词加上理科的传送带,就能够让人类进步?
真正被市集声浪淹没的是焦阳。2009年到2014年,10年的努力,真正成为一名物业经理,但经理即员工,谁让自己是物业的一员。
太热天,他正扛着孤寡老人陈阿婆的米袋爬楼梯,5楼、6楼,11楼、12楼,汗浸透了他洗得泛白的绿T恤。老旧楼道里弥漫着霉味与饭菜混杂的气息,他喘着粗气,却不忘提醒,“阿婆,您家电表箱的盖子松脱了,我已经电话让老何工下午修好了,下次您记得通过手机的工单上进行,我上次教过您的,我们客户小刘也教过您了,您可以老教师哦!”
他像一株野生植物,根系深深扎进社区龟裂的土壤,枝桠伸展着,本能地荫庇每一个路过的行人。
不,自己才是行人,其他行人的家本身就在这里,连维修师傅老何工,管家小刘,他们的家都在这个小区,而只有自己,提供服务的小区外姓管理者。
解决这个小区的心跳,现在自己还兼管着其他两个小区,算是还没有正式任命的区域负责人。
所以,现在的他需要做更多的事情,调查问卷,了解业主的需求,了解上面总公司领导希望了解的,包括所谓物业元年,这2014年,物业将会在原有托底服务的基础上,真正走向全生命周期的服务。
用户和角色首先是从管理权限开始,系统的整个程序设置也许真的会穿透所有的数据,功能一如种子挖开土壤,模块化、人脸识别、电子信息、额外存储空间。这些要完美和所有业主趣味者结合。什么是趣味点,就是活跃客户的主动需求,他们像更主动的生物体,滋生,不,是衍生出更多的小群,在微信上,通过流程引擎,从线上转化到线下,在社区的各个角落,构筑品质和情感,制造话题,制造快乐。
刘玉祥、汤军、陆学岚和焦阳,像四颗被随意抛洒的种子,散落在城市的不同褶皱里。命运的翻云覆雨手,却悄悄写着一个和他们一起从山村走出来的名字——林静。那个总在记忆里披着晨雾的侧影,是晨读课巡查的小身影。她曾把热腾腾的苞谷粑塞进他们冰冷的掌心,在老师的旁边曾指着教室墙上裂缝透进的光说,“看见没?山挡不住的东西多着呢。”彼时眼底的温和像初融的春水,无声漫过四个少年龟裂的心田。
3
林静推开档案室的门时,带进一阵穿堂风。蓝色文件夹在堆叠的报表上轻轻震颤,像一片坠落的湖。她刚从冗长的协调会脱身,茶杯底沉着几根舒展的茶叶,水温已凉透。
办公室窗台上,六个人合影的相框玻璃蒙了层薄灰,照片里她站在最边上,唇角抿着惯常的弧度——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水纹般的平静。
指尖滑过照片,四个熟悉的名字硌住了目光。刘玉祥、汤军、陆学岚、焦阳。十年光阴又一次呼啸而过,当年雪地里啃冷馍的少年,此刻正在城市迷宫里跌撞穿行。她调出联络簿,翻到2009年的一页。刘玉祥的照片永远那样明显,话题和传播同步,汤军呢,汤军始终低着头,除了老照片上定定的目光,其他时候,只能看到他浓密的头发埋进研究室。陆学岚注册“便民生活服务”公司的登记信息赫然在目,经营范围一栏密密麻麻填满小字,像精心编织的网。
端起杯子抿了口凉茶,茶水浸润喉咙的瞬间,手机屏幕亮起——业主群里正为电梯维修费吵得沸反盈天。焦阳的头像突然跳出来,发了一段现场拍摄的摇晃轿厢视频,紧接着是条长长的语音。
点开,他的话急切地撞击耳膜,“大家先别骂!我刚问过专业师傅,是导向轮磨损,换新就能解决!我认识厂家的人,能谈个成本价……”背景音里,尖锐的争执声浪渐渐低伏下去,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吸附了。
林静忽然想起那个结冰的清晨。
焦阳穿着露棉絮的旧袄蹲在教室门口,膝盖上摊着被陆学岚撕破的英语练习册。身旁的老师蹲下身子,用刘玉祥递过来的透明胶带和汤军一起,一页一页粘好裂缝。几个少年冻裂的手指攥着胶带卷,喉结滚动着,终究什么也没说。此刻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调出智慧社区试点申报通知。截止日期是下周五。
窗外一声闷雷滚过,夏雨骤然而至。雨点噼啪敲打着玻璃,水流沿着窗框蜿蜒而下,映着办公室惨白的灯光,像一道流动的铭文。
十年山风未能吹散的种子,如今在水泥地的裂缝里探出了头。她和他们都需要一场雨,一场足够丰沛的雨,让倔强的根须在陌生的土地下拼凑也好、努力也好,一定要找到彼此。
雨水正漫过城市坚硬的轮廓。
林静从档案柜底层抽出泛黄的相册,指尖停在某页:斑驳的砖墙前,五个瘦削少年簇拥着一个更高的身材。照片边缘写着一行褪色小字——“2000年夏,送考组”。
她将水滴般温润的目光投向窗外滂沱的雨幕,那里,她之外,四颗孤独的行星仍在各自的轨道上奋勇燃烧。
4
记得那个时候,粉笔头轻轻落在讲台上,溅起细小的尘埃。我看着台下五个孩子像五株不同节气的植物,在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春天绽放,然后一起散往县城的高中。
刘玉祥的袖口还带着昨夜实验的焦痕,汤军的笔袋里探出新发的豆芽,陆学岚的金属书签别在笔记第三页精确的位置,焦阳桌角摆着捏到一半的泥塑,林静的保温杯外凝着细细的水珠。
“最后一堂课,我们不讲考题。”我记得我是这样展开那张画着五行环的挂图,墨迹已晕染如年轮,“讲讲你们身体里运行的山川四季。”
刘玉祥举手:“所以我的火属性不是要烧光燃料?”这个总在实验室逗留到深夜的男孩,眼睛里有跳动的光。
我点燃酒精灯,看蓝焰托起铁架台:“火主礼,是温暖而非灼伤。”就像他去年悄悄给村子里的老人修的取暖器,暴烈的火性正炼成恒温。真正的火德,是冬天里不烫手的暖炉,是黑暗中的烛光,而非野火燎原。
汤军手指还沾着青草汁。木主仁,他能在暴雨前把整窝蚂蚁搬进树洞,却也曾因强护鸟巢差点拆了老仓库。
我递给他半片虫蛀的桑叶:“看见叶脉还在输送养分吗?过度的仁慈会让木性扭曲。”真正的生长,是懂得何时抽枝展叶,也懂得何时修枝剪杈。
最安静的是陆学岚。金属性的他连橡皮都切成整齐的方块,却在上周用铁丝帮林静修好漏水的暖手袋。
我敲敲生锈的铁皮文具盒,盒盖内侧贴着他手抄的《金属延展性研究》——那些锐利的棱角正在包裹柔软的芯。矿石埋藏千年才成器,金性的锋芒终将化作守护的韧性。
焦阳突然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泥捏的微型梯田。土主信,这个总迟到的孩子,却三年如一日给孤寡老人挑井水。
我指指操场边被雨水冲垮的沙坑:“散沙筑不起堤坝。”他挠头时抖落的尘土里,混着去年偷偷拌进花坛的牵牛花种子——最朴实的泥土,反而能捂住最绚烂的芽。
林静的水属性在周记里流淌。她写融雪“是山泉在剥茧”,写暴雨“像天空在敲击空格键”。水主智,可这份敏感也曾让她因半句批评泪湿整页作文。
我取来搪瓷缸倒水,水面晃着窗棂的格子影:“你看,水盛在方器则方,入圆器则圆——但本质仍是水。”真正的智慧,是懂得在何种容器中保持何种形态,却不失本心。
老钟摆的铜锤突然卡住,教室陷入奇异的寂静。我让他们听山风穿过松林的涛声:“听出来了吗?松针属木,山岩属金,风带水汽,地气含火,而承载一切的群山属土——五行从来不是割裂的独奏。”
就像村口那架老水车。刘玉祥爷爷打的铁轴(金)卡进汤军表叔刨的木槽(木),焦阳家夯的土基(土)托着林静小屋前萦绕的溪流(水),而刘玉祥父亲去年给转轮涂的桐油(火),让吱呀声变得温润。他们五人从小围着水车捉迷藏,却不知早就在这相生相克的圆环里。
“真正的平衡,不是把你们磨成均匀的沙粒。”我指向窗外起伏的梯田,“春汛时水势滔天(水旺),正是为了夏季秧苗疯长(木旺);秋收后大地裸露(土显),恰为冬季积蓄能量(水藏)。每一行都有它的旺季和淡季。”
黄昏漫进来时,我让他们把影子投在墙上。火苗状、枝杈状、矿石状、田垄状、溪流状的影子重叠成丰饶的大地。突然有鸟群掠过窗户,翅膀拍打声像远古的鼓点。
“等你们像种子散进不同的土壤——”我推开窗,放进来暮色和远山的气息,“要记得五行最美的不是相生相克,是转化。”就像焦阳的泥土能塑成陆学岚的模具,林静的水能调和刘玉祥的陶釉,汤军的木材能撑起所有人共同的屋檐。
他们离开时,我看见火性的刘玉祥把金属性的陆学岚散开的鞋带系成死结,水性的林静用湿手帕擦掉土属性焦阳后颈的泥点,而木属性的汤军,正把一枚五角枫叶夹进每个人的课本。
山风卷起满地的纸飞机,那些载着五行密码的航迹,正飞过重峦叠嶂。或许某天,当陆学岚画的图纸变成桥梁,刘玉祥烧的陶瓷裹着汤军种的茶叶,通过焦阳修的路运往城市,而林静写的山村故事被搬进地铁站的壁画——他们会想起这个黄昏,五行如何在一间破旧的教室里,完成第一次圆融的循环。那时的村庄和城市,会像呼吸般相互输氧。
有一句话我又想送给他们,又不敢,怕他们不明白,又怕他们想多了。
我想强调五行也许是一种隐藏文化,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五行属性中的一类或者几类,但所有的成事,都需要相互的成就。
而现在,社会上,事业上,很多的属性之间只知道相克,每个单独的个体都会有自我的承载极限,五行平衡不是每时每刻五行强度都相同的绝对平衡,而是一天或一年之中,五行强度的变化按照正常的规律去运行。
任何一行该旺盛的时候要旺盛,该休眠的时候要休眠。每一行的分布存在或者生旺衰休的状态都需要机会均等。
对刘玉祥,汤军,陆学岚,焦阳,还有林静的希望,不是因为他们是唯一,尤其是不可知的未来,从到县城去上高中开始,他们可以绽放自己的属性,也可能和别的五行属性人员进行互动。
但我又希望,他们五个能够有一天静下心一起聚力,做一件属于五个人的事情,把原来哺育自己的山村,和自己发光发热扎根的城市结合起来,在两者之间相互输氧,这样,一切都会变得美好起来。
后来听他们说,五行第一课生涩难懂,让他们后来全身心投入的居然是我接下来的第二课!有趣的第二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