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频启动：第2章 还是青葱少年时
第2章 还是青葱少年时
1
“放手！”
“就不！”
“哈哈，大个子还打不过小个子，”旁边石头缝里冒出个声音。
“你放手，别人在说我们呢。”
“不行，你为什么动我的东西！”
“你怎么这么拧，我只是觉得这样搭在一起更好。”
“那是我搭的，好不好和你没关系，但你不经过我，就动我的东西就是不行！”
“你到底放不放手！”
“不放！”
“……”
高个子一个侧身，就把小个子摔在地上，然后坐在对方腰间，把对方的手压在地上。
“呦呦，还是高个子厉害。”
“唉哟，谁啊？”
“我。”
“你是谁？”
“我就是我。”
“我不管你是谁，我又不认识你，你打我干什么？”
“我也不认识你，但我听不得你在旁边说风凉话，挑事就是要挨揍。”
空地上，两对人，四个男孩子，打在一起。
不，应该是捉对打，各打各的。
对于来回路过的山村里的人们来说，这太司空见惯了。
山里的小孩子，个性强，敢较真，能用拳头说话的，决不吵吵。
但对于汤军来说就不一样了，他的个性就是不喜欢合群，人家是人家，他自己是自己。看见树木石块，他就想能不能结合起来，脑子里有很多奇怪的想法，在家里，什么筷子碗，剪刀勺子，甚至阿爷的收音机，他都会忍不住拆装一下，少不得一顿训斥。还好，阿爷从不真正怪他，谁让他的个性就是这样。
有时候收音机被拆得不响了，他就跑到学校或者旁边的电器维修部去看。特别是维修部的墙角有很多不用的小零配件，他就在那里面翻腾，来回比对着。维修部的小老板是多年的邻居，也不多说，像两个怪人，你拿你的，我修我的，好像他的这些动作都是天经地义的。其实，每个月阿爷都会给维修部的小老板一些野味，所以，汤军的所有的去维修部的行为就这样成了习惯。
这样下来汤军的胆子随着自己的探究也越来越大。当然，他在这些年也跟着维修部小老板的旁边看到了很多的门道。基本掌握了一些日常用的电器的维修，主要是实践。这就够了，很多事情，实践都可以了，还再从理论学干啥呢？不是有一句话说么，实践出真知。
2
今天，汤军好不容易把几天攒下的树枝聚拢在一起，想搭一个小水车模型。表面上树枝还有什么不一样，可就是不一样，他的树枝都是挑山上相对有韧劲的树干，这样一旦浸泡在水里，只会更结实耐久，不像村子旁边的那些树枝太脆，就特别容易折断。他用小刀在所有的树枝上都做了对应的编号，防止搞混淆。结果关键的一根树枝居然被眼前坐在自己身上的大个子随意抽走了。而且是趁自己到旁边划线思考的时候抽走的，这太不地道了。
对于焦阳来说，就是生气，和自己的阿爸一样，他爱这片土地，他认识汤军，也认识坐在汤军身上的那个大个子。他在旁边有一段时间了，看着两个人打架，按理说是汤军有理，可平时汤军对他有点不理睬，而且汤军对谁都不太理睬，眼里只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物件，今天在地上划划弄弄，明天在树枝上刻刻划划，谁要不小心闯到他的所谓范围里，就恶声恶语。所以，焦阳看见今天有点理的汤军，觉得这小子欠收拾，让大个子收拾一下挺好。但对于大个子，如果家里人知道帮的是他，那一定是非常大的罪过。想起两家之间那根本化不开的结，焦阳一下子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而对于被焦阳无缘无故打的陆学岚来说，他还不知道自己的挨打就是嘴巴一贯的欠。他每次都把自己当解说员，那张嘴就没有闲的时候，从一个城市来到另一个城市，又从城市里来到山村里，这几年就跟着爸爸来回奔波了。他对于住在哪里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就是闲不住，只想着能够和谁说说话。小的时候，他自己在床上，把妈妈的一小盒子纽扣，还有爸爸的一副军棋，都倒在床上。枕头、被子、枕巾，还有几本书，都变成山川河流，变成城池堡垒，两边是敌我双方的大军对垒。然后就是左右手各自指挥，全面开战，嘴巴里配音，从指挥所的首长将军，到奋勇争先的先锋战士，经常一玩就是半天。但后来，爸爸要各地工作，在车上的时间就多了，也没有地方能像家里的床那样让他全面铺开一个战场，看书吧，也就这么几本，看多了眼睛还累。于是陆学岚同学就彻底变成一个话唠，逢人的目的就是聊天，什么都可以。一开始叔叔阿姨，大哥哥大姐姐，还有人和他理论几句，可到最后，谁都甘拜下风。因为他太能说了，别人是忙里偷闲和他说几句，其实就是大人应付小孩的话，根本上，大家手中都各有各的事，各有各的活。
但陆学岚不是，他是全身心的找人聊天，辩论还是抬杠，或者听他一个人说，都可以，只要你的脸或者眼睛对应上，什么表情不要紧，能够回复一两句，那就太好了。
当测绘队长的老爸整天忙得脚不沾地，除了在山村学校里，其他时间，他要么呆在家里，可是，不要说带来的书，连学校的书都看遍了，甚至老爸桌上难懂的测绘、地质研究方面的书，隔壁同事研究人性的书，什么卡耐基，什么李阳，还有什么象棋围棋棋谱，更不要说武侠小说。不过，武侠小说听说那个叫刘玉祥的高个子家里有。金庸梁羽生古龙温瑞安陈青云柳残阳卧龙生，不就是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么。
不过他不知道，他已经被测绘队的大人一致列为熊孩子，很特别的嘴碎熊孩子。
现在认识和不认识的，都在打成一团。
他们不想认识，打完架，家里人怎么逼都没说出来，有的说是和野猪搏斗，有的说是从山上摔下来的。
家里人也很简单，既然问不出所以然，那就算了，最多在身上拍几下，然后就不再过问，大人们还要忙大人自己的事情。
山村里就这么百十来户人家，每天伐木的，种地的，打猎的，忙的都不敢放松下来。还有远道而来的测绘队的几十号人，有的自己搭木屋子，有的在村里的队部合住。
不过，村里的测绘队来了有一个好处，这些差不多年龄的队员，带来了几个小孩子，和村里的小孩子汇聚在一处就热闹多了。
“我是中神通，你是南帝，你是北丐，你是西毒……”
“你才是西毒，你才是北丐！”
刘玉祥已经在准备写一本武侠小说，现在需要进行实地演练，因为真正动笔写了两个章回他就有些写不下去。不是词汇量的问题，而是动作的实践，有些比武时候的动作，特别是穴道位置，点上后导致会出现什么影响，这些让他有些伤脑筋。现在，他需要先进行角色分工，然后把对应的武功落实到具体角色上，再了解实践。可第一步角色分工就指派不下去了，汤军不说话，但焦阳和陆学岚是一点不卖账。
关键陆学岚这张嘴，就不是承认不承认。而是他知道的太多，多到从嘴巴里说着同时还会溢出来。
“你是段天德，你是欧阳克，我要是西毒，我就是你长辈……”
几个人正吵得不可开交，就听见耳边传来这样的声音。
“阿爷，他们在争论什么啊，一边吵，一边还指手划脚，嘴巴里还呼呼哈哈，真逗。”
声音像黄鹂鸟，这是刘玉祥的第一个感觉，但他真的不知道黄鹂鸟是什么感觉，只是记得大人说过，黄鹂鸟的声音真啘转。
声音像鹿鸣，跟大人打过猎的汤军知道，在浓密的山林里，层层叠叠的树丛你根本看不见，但这个不小的声音就能够穿透你的耳朵。
声音像口琴，在城市里，在旅途中，陆学岚听过爸爸的同事吹过口琴，那种声音真好听，立体的，让整个车厢和旅途都变得不再单调。
声音像溪水，一直在这片山地里，走了累了，只要找到泉水就能够跟着流淌到家，到家前，捧一捧在手里，喝着，那才是沁入心肺呢，焦阳这样想。
四个人几乎是同时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可能比他们中间最矮的焦阳和汤军都要矮些。那个女孩子就站在那里，身上的皮肤就像发着光，是一层绒毛般的光晕，后面的树和山石都好像变得模糊了，几个人等多年后才知道，这就是聚焦和拍摄上的景深作用。
那一刻是的，他们的眼里只有这个女孩，她，是中神通了。不，在刘玉祥和陆学岚的眼里，是黄蓉、小龙女，因为他们就看过这两本书。在汤军的眼里是潺潺流水间的清风，在焦阳的眼里是抬头看不分明的太阳光芒……
反正，对于这四个人的心思，包括刘玉祥的分配，爱谁谁吧。
甚至他们都忽略了女孩旁边那个高大的身影，戴着厚厚眼镜的人，好像是她的阿爷吧，也好像是这个学期已经给他们上过几课的老师。
3
因为他们不知道怎么看待这个老师，课堂上，这位老师脸上戴着厚厚的眼镜片，剩下的面孔好像是在笑，两边的肉都往上涌，但两个深且狭长的酒窝又往下坠，个子真高，弯着腰，但从下面的课桌往上看，头顶几乎和黑板一样高。看久了，觉得黑板是他左右两边生出来的翅膀。
老师教自然，地理，历史，那些好像根本用不着的东西，除了历史还能听一下，其他的，他们都真的不太想听。一连几个星期都是这样。刘玉祥托着下巴发愣，汤军低头在本子上记录自己的想法，陆学岚看着黑板神识却已经跑到九霄云外，焦阳想努力听，但上下眼皮却在使劲打架。
你听，这说的是什么呀？
“同学们，今天我想和大家聊一聊我们中华文化中一个非常古老但又充满智慧的概念——五行。”
“你们可能听说过‘金、木、水、火、土’这五个字，但你们知道吗？这五个简单的字背后，藏着我们祖先对自然、社会甚至人生的深刻理解。”
包括刘玉祥等四个人在内的所有同学，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言论，所有的内容在书面上都没有过，这一堂课也许只是他们学业中的一个片段。后来焦阳一直在想，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真的喜欢上五行，知道自己的个性和什么属性有关呢？真的很奇怪。
“五行不仅仅是一种分类方法，它更像一把钥匙，能帮我们打开理解华夏文明的大门。”
“从历史朝代的更替到地理方位的划分，从中医养生到艺术创作，五行的影响无处不在。你们现在学习的数理化是现代科学的结晶，但五行代表的是一种整体观、平衡观，它告诉我们万事万物都是相互联系的。”
刘玉祥对文学的爱好是天生的，可是后来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一堂课的表现，如果让他再回到几十年前的那一天，他一定会沉下心，拿起笔记，好好记录那天从老师嘴里说出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神采飞扬的表情。
“比如，你们知道为什么中国古代的盛世大多出现在属土或属水的朝代吗？因为土主信，象征包容和稳定；水主智，代表灵活与变通。唐朝的‘贞观之治’、汉朝的‘文景之治’都是很好的例子。而五行中‘土生金’和‘金生水’的相生关系，也提醒我们成功需要积累和传承，就像现在的学习一样，没有一开始扎实的基础，就很难在后面有突破性的创新。”
每当想起那天，汤军总会摇摇头，自己当时只是这三十分之一的个体，老师讲课的时候一定也在观察着每个人，从每个人的表情看习性，看是否有自己可以托付的人，应该是这样。可这一天注定让老师失望了。
“在地理上，五行与五方、五色紧密结合。古人用青、赤、黄、白、黑五种颜色代表东、南、中、西、北五个方位，BJ的社稷坛至今还保留着‘五色土’的遗迹。”
“东方属木，代表春天和生机；南方属火，象征夏天和热情；西方属金，对应秋天和收获；北方属水，关联冬天和沉淀；中央属土，承载四季的更替。”
“这种分类不仅体现了古人对自然规律的观察，还影响了城市规划、建筑布局甚至军事策略。比如历史上南北对峙时，北方属水，南方属火，水能克火，所以从三国到我们的人民解放战争，许多重大胜利都是从北向南推进的。这告诉我们，了解环境的特点和规律，才能更好地制定计划、应对挑战。”
也许只有这段偶尔能把陆学岚的思绪稍微拉回来，军事，刚才说什么打仗了，然后呢？
“在人文领域，五行更是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古代的服饰颜色不是随意能够选择的，而是与五行德运相关。秦始皇尚黑，认为秦为水德；汉朝尚红，象征火德；唐朝尚黄，代表土德。甚至婚礼的‘红男绿女’、春节的红色春联，都蕴含着五行中火与木的相生关系，寓意喜庆与活力。而中医用五行对应五脏，认为肝属木、心属火、脾属土、肺属金、肾属水，身体的健康取决于五行的平衡。比如熬夜伤肝（木），过度兴奋耗心（火），暴饮暴食损脾（土）……这些道理和现代医学强调的作息规律、饮食均衡不谋而合。所以，学习五行不是要迷信，而是学会用整体的眼光看待健康和生活。”
台上老师眉飞色舞，刘玉祥好像记得自己还是记了几句话，算是假模假样的听了？“五行不是迷信，”好像就记了这一句。
陆学岚那天把自己当成老师了，两个手互抱在胸前，看老师在台上表演，为什么是看表演，难道老师不是在看着我们这些小丑在表演吗？
“同学们，说到为人处事，五行的相生相克给了我们很多启示。木克土，但土也能反克木；水克火，但火旺时反而能蒸发水。这就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强与弱、助与制都是动态的。”
焦阳听的似懂非懂，大概是人际关系，有什么相互克制，强弱互助。
“比如在团队合作中，有人擅长创新（木），有人善于执行（土），两者看似矛盾，实则是互补。而‘反生’与‘反克‘的现象也在提醒我们，帮助别人要适度，过度干预反而会适得其反；面对困难时，如果方法不对（如用微弱的水去灭大火），可能徒劳无功。五行中的智慧告诉我们，灵活调整策略、尊重事物发展的规律，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同学们，现代科技的发展让我们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工具和能力，但五行的思想依然值得重视。比如生态学中的循环系统、环境保护中的资源平衡，都可以用五行的相生相克来理解。”
“而在未来的人工智能、大数据分析中，数据之间的关联与制约也暗合五行‘互动共生’的理念。未来的世界需要既懂科学技术、又有人文情怀的人才，而五行正是连接这两者的桥梁。它教会我们敬畏自然、尊重传统，同时鼓励我们创新和突破。希望你们在背诵公式、做实验的同时，也能从五行的智慧中汲取营养，成为一个既有逻辑思维、又懂和谐之道的人。记住，真正的成长，不仅是知识的积累，更是对世界和自我的深刻理解。”
四个人后来找出那天的课堂笔记，还好，都保存着。这些话真的太重要太重要了。但真正理解这些，要在很久很久以后……
刘玉祥之外。
汤军当时写着，“五行和科学无关。就是迷信！”迷信两个字上面有两道划痕，后来记得是老师制止了，告诉他这就是开蒙时的本心，记得自己一开始的模样。
陆学岚写着，“五行可以在人际交往的时候用用，蛮好的。”陆学岚这句话给老师看到的时候，老师看了一眼，然后笑笑。陆学岚一直觉得老师这一眼就看透了他所有的心思，可直到多少年以后他这样的心思还是改不了。
焦阳写下的一句居然被老师认可了，“多一门学问多一条路。”
四个人还记得，老师拿着焦阳的本子意味深长的告诉大家，兴趣爱好和学识专业不是与生俱来的，很多专家教授，很多钻研的人员，一开始就是被动的，很多知识不是那么容易被接受，也许就是因为一种生存需求，很多学术本身才被这样延续下来的。而五行，现在就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老师语重心长——“我们很多的文化文明的底蕴在受到挑战，一旦和国际接轨，很多一时和生产力不易衔接的东西就被抛弃。其实，无论是科学技术，还是生产力，一定是需要和民族文明的底火相对接。因此，需要一些人抛却诱惑沉下心来，为文明的延续做好链接，努力和时代接轨。”
那已经是第一堂课后的很多天以后，他们真的无法想象，老师是经过多少次的沟通观察，才在几十人中终于筛选出他们几个人的。
如果第一堂课他们听的认真一切，也许后续的入门就会快一些，在老师用生命传播的心路历程中，他们会获取很多的知识。也许，老师也就不会像后面那样这么累了吧。
4
我姓吴。来山村前，是一名刚退休的大学老师。
记得八十年代初的大学图书馆里，樟脑丸的气味和灰尘一起浮在阳光中。我翻开那本被借阅卡磨出毛边的《五行大义》时，窗外的梧桐正飘着絮。那时系里刚引进国外实验室的恒温培养箱，学生们围着看番茄种子在人工光谱下发芽，没人注意我在角落里抄录“土爰稼穑，金曰从革”。
后来在农学系的研讨会上，我提到“作物轮作应符合木火土金水的生克时序”，穿的确良衬衫的年轻讲师当场笑出了声：“吴老师，国外农业部的数据证明连作增产更显著，”他袖口别着的镀金纽扣晃得我眼花。
九十年代的风裹着股票认购券的油墨味刮进校园。我在选修课讲“二十四节气与病虫害防治”，第三周教室里就只剩前排两个戴眼镜的女生——后来才知道她们是来蹭空调的国外留学生。
最痛的是有一年春旱，老家堂弟来信说用了国外的抗旱玉米种子，亩产翻番但必须年年买新种。我赶回去时，看见他家的粮仓堆满印着外文的编织袋，田埂边的野艾蒿却枯得像烧过的纸钱。抓一把土在手里搓，沙砾硌得掌心生疼，再没有从前那种能捏出油的绵软。堂弟蹲在垄沟边抽烟：“哥，你那套‘土生金’的老话，连县里技术员都说是封建迷信。”
烟头明灭间，我忽然想起《齐民要术》里说“凡耕之本，在于趣时和土”——原来北魏的贾思勰早看见了千年后的劫数。
我退休那年，系里组织教师观摩转基因棉田。雪白的棉桃沉甸甸坠在枝头，技术员骄傲地说这种棉铃虫都不敢咬。可当我扒开根部土壤，找不到半条蚯蚓。回程的吉普车上，院长拍着我膝盖委婉的说：“老吴啊，校党委会上有人反映你宣传玄学。”
后视镜里我的白发像一丛乱蓬蓬的芦苇，后座上青年教师们的BP机此起彼伏响着股市的行情。那年冬至，我在实验室用传统方法培育的粳稻种被清洁工当垃圾扔掉，塑料筐上贴着“淘汰落后产能”的标签。
决定离开城市那天，我在中药铺称了二两当归。柜台对面坐着穿耐克鞋的大学生，正用电脑查“阿司匹林替代桂枝汤的临床数据”。掌柜的紫铜秤砣在晨光里晃啊晃，忽然“啪”地断了绳——就像我绷了十年的某根神经。背着行李登上绿皮火车时，月台广告牌正播放广告，卡通老头跳着踢踏舞，背景音乐是电子合成的《茉莉花》。
来到这里。起初村民们当我是个怪老头，直到有次村里的老人用茅草占雨失败，我按《淮南子》记载的“丙日燥土法”提前晒好了谷子。
后来我在废弃的梯田试种老种子，第一季被野猪啃了八成，第二季山洪冲走秧苗，第三季终于收了一筐红米。蒸饭时蒸汽裹着稻香漫过木楼，几个苗家孩子扒着门框咽口水，这让我想起四十年前母亲用柴灶煮的南瓜粥。
现在他们常来帮我整理古籍，有个叫焦阳的孩子甚至学会了用《月令七十二候》记录物候变化。去年腊月，他指着结霜的茶树叶说：“吴老师，这就是您说的‘水始冰，地始冻’吧？”睫毛上沾着霜花，亮得像古书里的星象图。
最意外的是去年深秋，那个曾笑我迂腐的院长竟寻到山里。他退休后做了胃癌手术，西药副作用太大，想试试《本草纲目》里的食疗方。
我们坐在晒坝上喝自酿的刺梨酒，他忽然说：“当年你说土地有魂，我当是疯话。现在看着儿子用手机软件种荷兰郁金香，总觉得哪里不对……”晚霞把远处的风力发电机染成橘红色，我想起《尚书·洪范》里“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突然明白我们似乎弄反了顺序——该是土在最前，金在最后。
昨夜山雨骤至，焦阳的爸爸带着村子里年轻人抢收药草。他们的手电筒在雨幕中亮成一片，可捆扎药草的仍是祖父传下的茅绳。
今早雨停时，我发现廊下多了一双绣着五行纹样的鞋垫，细密的针脚里缠着红黄蓝白黑五色线，那是焦阳带过来的，说是他阿妈连夜赶工的。这让我想起《黄帝内经》里“五运相袭，而皆治之”的句子，忽然了悟：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刻在石碑上的训诫，而是像地气般无形却生生不息的脉动。
就像我窗前那株野兰，根抓着小静带来的那捧土，花却朝着新升的太阳盛开。那是她父母——传承我五行思想的两个学生牺牲的地方。他们把女儿托付给我了。
现在开始，林静就是我的孙女，也是我的学生。我要让她熟悉这个村子，熟悉村子里的那些人，特别是要给她找到年龄相仿的伙伴，这样才能真正融入，能够生存下来。因为，我的时间不多了。
5
我，这应该算替人整理口述。这个活今后千万不能答应，因为要么是口述的内容，要么是口述的人，试想，如果都要替这个人来做事情，要么他没有精力或者身体有问题，要么就是整个记录的内容让你无法沉浸其中。而对于我来说，恰恰这两点都存在。
记录五行文化的应用和发展，这什么和什么呀？金木水火土，五个字之外，我几乎什么都不明白。
还有，人，口述往往都是杂乱无章的，有时候啰啰嗦嗦绕轱辘话绕半天，有时候又非常跳跃。你真的无从下笔，诘屈聱牙，这几个字我还是用Deep seek联想出来的。
但，从一开始的被动，我很快觉得这应该是我的责任，五行，我渐渐也懂了一些，这些内容和我从小待过的农村，然后经历的小镇，再到大的城市。从城市的家，到单位，再到整个社会。感觉就像有一股子气，一种热气熏陶着自己，你听着那些内容，案例，故事，就觉得有一股子烟火气，原本刚才说的诘屈聱牙的内容，一下子亲和起来，像身边自己的咳嗽，用过的水杯，睡过的枕头，趴过的折叠小桌板……
一切变得很自然，不像是听别人口述，而是本该就由自己去带着，那是一个邮包，里面是给家家户户，不，是给自己一个个至亲好友的中药。有治疗咳嗽的，有缓解腰酸背痛的，还有治疗风湿的，还有护肝养胃的，然后你一包包对着地址楼栋单元，一个个看着疗程时间，然后认认真真的登记，过去，登门，问候，看上次用后的反应，然后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