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断垣
程晖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汤,抬头看我。他眼里完全没有波澜,深不见底,我觉得他好像一个潜伏在世界边缘窥探人心的怪物,自己也没有任何七情六欲。
现在我理解他为什么要报考心理系了……可能他仅仅是想藉此知道人到底在想什么。
“从心理病变到实施暴力行为,只需要一个契机。”
“根据骆嘉佳的描述,她的母亲是因为嫌弃父亲穷才离婚的,没想到嫁了一个赌博家暴的垃圾。而骆嘉佳家境从高中起就好了起来,据我所知,他父亲没有另娶,可以合理推测她的父亲事业有了比较大的起色。”
“按照骆嘉佳母亲梅咏的虚荣性格,她很难面对自己两度婚姻失败,而契机就是九十万拆迁款的发放,如果你是梅咏,你会让它落到一个赌鬼手里吗?”
“你的意思是,梅咏私自把拆迁款转移了,而且很可能……跟前夫重新联系?”
“我希望我的猜测是错的,但是吴春对社会、对自己、对亲人的认知已经完全扭曲了。”
“他甚至在拆迁款发放下来前,又借了二十万去赌,没想到梅咏釜底抽薪,逼得他穷途末路,所以在小美那里的异常行为——包括暴力、看杀猪视频,就有了合理解释。”
“而在他的认知里,把自己逼上绝路的,必然是自己的老婆梅咏。从梅咏的侧写来看,她是个爱慕虚荣的人,肯定没少对吴春冷嘲热讽。而抽走九十万,对吴春来说,无疑就是要害了自己的命。”
“以吴春的暴力倾向来看……最不幸的事情很有可能发生。至于吴春最后去了哪里,我认为你找他也没有用了。”
“因为他根本没钱还。”
程晖说完,轻轻把碗推到我面前:“再来一碗。”
从小到大我没听过程晖说那么多话。我有一种怪异的感觉,程晖好像缺失了正常人应有的情绪变化,所以他看问题是完全理性的、抽离的。
他之所以选择心理学这个专业,是因为这些正常人应该有的情绪——引起了他的好奇心。或者说,他对于模拟一个正常人、或者处于极端环境的正常人的想法,产生了兴趣。
我从来没见过他对什么东西这样探究过。
真是恶趣味。这让我对他这两年的经历更加好奇。
但他最后一句话,让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即使他前面对于吴春施暴的推论是错误的,吴春没钱还这个事实确是实实在在的。
麦老板应该见过很多像吴春这种烂赌没钱赔的人,为什么他要倒贴三十万,栽在我身上,这不是摆明坑我吗?
“麦老板找你,可能是冲着我们两个人来的。”
没等我说出口,程晖边便提出了我心中的疑虑。
“怎么回事,你认识那个姓麦的?这两年……”
我有点激动地看向程晖,这件事如果跟他有关系,他还当我是兄弟的话,怎么也该透露点信息。
“不认识,你想多了。我只是在一个地方被困了很久,我也不知道两年时间已经过了……这很难解释清楚,不过你不觉得这或许是我们出身谜团的一根线头吗?”
“麦老板给你三十万,其实是想要那根项链,他怎么知道你一定能找到那根项链?”
程晖又低头玩起他手上那根竹条。
我一时觉得脑子里好像有根筋隐隐在抽得发痛。今天程晖说的话,相当于过去好几年他说话数量的总和了,但这些信息让我心中一团乱麻。
“你有没有查过吴春以前是在哪里住?是不是在要拆迁的江一村?”
程晖话语间依旧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但我知道他的思路多半是正确的。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是,我查过,他手下带的装修师傅有好几个都是同一条村出来的,他们说吴春一直在江一村呆到高中毕业,他妈死了就辍学了,前两年他的酒鬼父亲也死了。”
“现在准备拆迁,江一村已经没人住了,成了荒地。”
我揉揉眉头,好让自己头没那么痛。
“那我觉得吴春最后出现的地方,应该在江一村。”
程晖用一根手指把竹篾折断,轻轻放在汤碗旁边。
“像吴春这种性格极端的人,对母亲的依赖期没有顺利度过,所以他最后选择的地方,应该是母亲存在过的、童年长期居住地,也算是父亲行为在他自己身上的投射。”
“我觉得我们可以去一趟江一村,说不定项链就在那。”
程晖又喝完了一碗汤,拿纸巾擦了擦嘴,再次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默。
算了,我还是觉得他不说话的好,一说话就让我头疼。
第二天,我们带上铲子,开车去了江一村。
村里前面是黄泥地,四周全是榕树,后面是一排塌了房顶、倒了半边墙、断垣残壁的拆迁房。
我和程晖两人找了半天,才找到吴春的祖宅,这里的荒草已经有一个人高了。
四周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屋中间有个烂掉的神台,墙上有吴春一家三口的黑白照片,吴春在里面显得又高又壮,他的父亲眼神又颓废又狠辣,而母亲则显得非常瘦弱。
我还在翻破铜烂铁烂柜子,程晖已经开始挥起铲子凿向地面……
然后,我们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