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白沙滩
傍晚时分,车子终于从林子里出来,先是走上一片草地,之后是裸露的沙土。
远远地,就看到了与地平线相接的蔚蓝大海,再近一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圆弧形海岸线,沿着海岸线停着一片密密麻麻的大铁船,巨大烟筒如雨后春笋般的耸立着,还不断有冒着黑烟的铁船驶进来。
离这片停船不远,是一座没有半点围墙的城市——白沙滩。
白沙滩,一个满城都是骗子、强盗、妓女、杀人犯、瘾君子的地方,一个混乱之地,一个罪恶之都,用老爹的话,这世间几乎所有的犯罪,所有的人性之恶,都能在这座城市里找到。
白沙滩位处西大陆最东端,那里有一处天然的避风港,白沙湾。
东大陆人文繁华,西大陆物产丰富,东大陆的铁器、战车、香烟、啤酒在西大陆极其受欢迎,西大陆的香料、咖啡、可可、力族奴隶也在东大陆卖得非常紧俏,罗斯族没落后,军火也成了东大陆对西大出口的重要商品。
更重要的是天极塔就在东大陆。
三十年前,西大陆的天月教主殿被未知势力摧毁,从那以后,西大陆的人想要红药,就必须从东大陆买。
这才是要命的东西。
这一系列原因导致东西大陆之间走私盛行,各种倒爷恶棍为了心中的发财梦走向深蓝,他们聚在白沙湾集散走货,港口沿岸慢慢形成规模庞大的城市——白沙滩。
顾危的车子慢慢靠近白沙滩。
这是一条完全由车子开出来土路,本来都是草地,被车子压得多了,也便成了路。
土路两边长着几排稀稀疏疏的树,都是光秃秃的,看上去像是死了,零星的几片叶子又证明它们还活着。
这顽强的生命力,哪怕是颗树,也在倔强生长。
可树上挂着的,却是死了。
那尸体!
密密麻麻,一具一具,腊肠一般挂着。
男女老少,高矮胖瘦,有的已经风干了,有的成了具骷髅,还有的腐烂了正在被鸟琢。
路边靠着水沟放了一排烂木箱子,箱子被堆得满满当当,里面全都是尸体,箱底还在汩汩地流血,水沟底的血痂已经积了一指厚,箱子里还有手脚露出来,有些的还在滴血,看起来是新鲜的。
这就是白沙滩,一处犯罪与混乱之地。
天黑之后,华灯初上,霓虹闪烁。
倚在门口抽烟的女人,暴露的衣装,涂脂抹粉的脸,刺鼻的劣质香水,以及亮晶晶镶满晶片的手包。
路上大声喧哗的醉鬼,吵闹踢打着周身所有能碰到之物,无论是走过的路人,还是垃圾桶,路灯杆。
那流浪汉迅速走向那条椅。
看不见的暗巷里,罪恶降临。
只能听见“唔唔”地捂嘴声,或者“噗噗”的闷响,接着,“噗”的一声响,便能看见一只惨白的手摔在地面明暗交界处,红色的血顺着那手从巷子的黑暗里流出来,霓虹之下,这艳丽的红色显得格外刺眼。
红色一路蔓延,一直流到路边的下水道里。
黎明佛晓,稍微偏一点的角落都能看见尸体。
要是没有勤劳的清洁工们,这座城只怕早就被尸体填满。
清洁工,这座城里最神奇的职业,穿着一样的印有清洁工标志的黑色袍子,拿着一样的拖把和铲子,发出一样的嘶哑如割裂的声音,身体一样驼到几乎贴到地上。
清洁工们白天不出来,只有晚上才出来,但这座城市从来都没见过清洁工的尸体。
顾危以前总对出现清洁工的尸体抱有特别的期待,他实在好奇这黑袍底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可惜他来白沙滩半年,一次也没见到过。
清洁工们打扫公共区域,也接私活,你只要找个电话亭拨打08521,不出五分钟,清洁工就会来敲门。
清洁工接私活明码标价,一斤肉八块钱,他们会用自己的驼背称出带皮(衣服)重量,非常精确,曾经有个乐子人特意带私秤找清洁工的茬,两相对比,相差居然只有几克。
离城不远处,车子停了下来,像这种大型战车是不可能进城的,里面的板砖路可经不住这么压。
战车上用塔吊放下一辆四座皮卡,顾危四人准备开皮卡进城,阿力则负责开战车去城外的修理厂保养。
白沙滩有三大主要的势力,罗斯人的伏尔加商务馆,天华人的华人街,东瀛人的樱花山庄,三大势力各有一个战车修理厂,用来修理保养战车。
顾危是天华人,便在华人街的西山修理厂租了一个长期车位,华人街新任龙头阿汤哥有意和他交好,不仅给了他一个豪华vip车位,还给他打了八折。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顾危也就欣然接受了。
皮卡开进了城,首先是一片低矮破旧的土砖平房。
达拉维,白沙滩最西边区域,也是最混乱的区域。
驶进这片区域,恶臭的味道扑鼻而来,私接的电线,露天的排污渠,浓妆艳抹的站街女,蹲在地上目光凶狠的男人。
三大势力都有自己管辖的核心区域,华人街的势力核心在城东冬瓜山,城东靠海,冬瓜山更是能俯瞰整个白沙湾。
华人街占据整个港湾的进口,其中利益可见一斑。
伏尔加商务馆的核心势力在城南金盆岭。
城南两岭,金岭和银岭,两岭几乎将白沙滩整个南边都包裹起来,南方诸国又是白沙滩主要贸易对象,最靠近白沙滩的铁路枢纽——伯纳火车站,也在南边。
白沙滩恶名昭著,连天月教会也无法控制,便把火车站修在了离白沙滩不算很远的伯纳城。
两岭交接处有一个豁口,名叫金盆关,是整个城南唯一一个出口,城东进来的货想要运出去,只能走金盆关。
而这座关口,牢牢地把持在罗斯人手里。
樱花山庄势力核心在城北猴子石。
白沙滩北边是一大片热带平原,平原里煤铁矿场、作物种植园不计其数,猴子石更是其中鼎鼎有名的铁矿山,其所产铁矿品质极优,开采难度也低,就在表层,只需轻轻一铲,就能看见黝黑发亮的铁矿石。
这些都是樱花山庄的核心利益所在。
只有西边,一片乱石丘陵,既不是战略要地,也没有战略资源,其管理成本要远远高于预期获得的收益,三大势力都弃之如履,也得以形成了现在这个规模庞大的贫民窟——达拉维。
达拉维,三不管,暴力犯罪在这张温床上滋生。
达拉维每天死亡和失踪的人不计其数,骗子,强盗,杀人犯......这些罪大恶极之徒,达拉维就是他们最好的避风港。
达拉维每天涌进来的人也不计其数,一些想发家却没有本钱的人也聚在这里。
在治安良好的城市,不但要先交一笔巨额的入城费,每个月还要交一笔不菲的安保费,再加上治安越好地价越贵,地价一贵,房租物价就会跟着一起贵,生活成本就会无限拉高。
达拉维不要房租,水电都是偷的,港口城市物价也便宜,生活成本极低,无数人怀抱发财梦的人都想先在达拉维发财,然后再搬到别的治安好的地方。
达拉维梦,又称通往美好国会之美梦。
车子继续往前走,穿过城西,前边的房子总算高了些,布局也规整了,而且肉眼可见的比那头要繁华,商铺店面也变多了,路上行人的狠蛮劲都轻不少,不像先前那般赤裸裸要吃人。
溁湾镇,白沙滩中心区域,往东是冬瓜山,往南是金盆岭,往北是猴子石,如果达拉维是三不管的地方,那溁湾镇则是三大势力都想管的地方。
都想管,也就都管不了。
三大势力的核心区域,想进驻光有钱是不行的,核心区域的商家大多是相关方的利益关切者,进驻到哪一边,就相当于投靠了哪一边,从此同乘一船,休戚与共。
可这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想和别人休戚与共,比如说天月教会,比如说某些江洋大盗,再比如说,顾危。
溁湾镇便成了他们的乐土。
三大势力在这里互相钳制,风暴中心亦是安身之所,这个疯狂的地方,混乱与繁华同在,死亡与欲望共舞,能在这地方生存下来的人,都是有一定本事的人,都是狠人。
又走一段,顾危把皮卡停在路边,过了这个路口,就是溁湾镇的商业中心,三一大道口。
珈乐、大姨、阿保机三人都去商业街上买东西去了。
在外面这么久,这次回来,柴、米、油、盐等生活用品都要再买,蔬菜、水果、大米等时鲜也要准备些,还要买些肉制品、熟食、卤菜之类的,这么晚回去还要搞卫生,也就懒得再弄晚饭了。
不一会儿,几人回来了。
两个女的手里倒是清爽,只有几个小袋子,阿保机那头却着实可怜,不仅手上垮满了大包小包,背上还绑了两袋子米。
那一脸的埋怨相,顾危看得直想笑,幸亏他找借口说要看车,不然他也是这待遇,女人逛起街来那叫一个不讲道理。
“辛苦了。”
见几人走过来,顾危赶紧下车迎接,这时候正是体现他绅士风度的时候。
“顾危,我给你买了奶茶。”
珈乐几步走过来,给他递过来一个小袋子。
顾危心里些许感动,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是他最爱吃的芒果奶盖,上面还用巧克力画了一个爱心。
他心中不禁泛起一阵甜蜜,柔情地望向她。
恰在这时,一阵晚风吹来。
珈乐这时身上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头上带着一顶太阳帽,帽子的帽沿还别着一朵小黄花。
夕阳西下,繁华闹市,霓虹初闪。
美丽的少女站在街口,她仰面望着自己的心爱的人,有些红晕的脸上满是期待。
这时这道风吹来,少女“呀”的一声,赶忙低下头,一手压着帽子,一手捂着裙子,风吹得她的发丝裙子飞舞。
顾危看得不禁呆了。
他的眼睛一动不动,手机械地把奶茶递到嘴里,猛吸一口,把吸管嘬得叭叭响。
珈乐被他看得有些脸红,别过脸去。
阿保机这时刚把两袋子米放到后备箱里,一出来,看到两人这副样子,不禁酸不溜秋道:“大家都是男的,你坐在这里倒是好享受,还有人专门买奶茶喝,我累死累活的一身臭汗却一个屁都没有,什么世道!”
顾危现在满眼满心都是自己可爱的女孩,哪里还顾得了他说了什么,直接就忽略不计了。
阿保机气得直瞪眼。
牡丹这时候说道:“好啦,就别站在这你侬我侬了,大街上的,别人都看着呢,等回家里,回到你们自己房间,你们想怎么侬就怎么侬。”
接着她又促狭道:“不过也要注意好频率,你们虽然年轻,身子也不是铁打的。”
两人听了这话脸上都不禁一红,互相别过脸。
又忙了一阵,终于把买的东西都放上车了,几人上车,终于要回家了。
一阵轰鸣声,车子启动,继续往溁湾镇里边开,走了一段,车子在荣湾镇边缘的一栋独栋前停下。
半年前,顾危带着一辆车和一封手信来到白沙滩,本来阿汤哥说给他在华人街的核心区域安排一栋别墅,带庄园带高尔夫球场那种,还不问他要钱,可顾危不太想给人打下手,便在这片治安尚可的地方买了个独栋,作为商会的活动基地。
几人下车,珈乐和牡丹先进去搞卫生去了,一连好多天没人,房子里只怕落了一层灰。
阿保机则负责把油盐米面等东西从车上往房子里搬。
难得偷闲,顾危倚在车门上抽口烟。
吸烟是他当年在战场上染上的坏毛病,那种地狱一般的日子,哪怕精神再坚韧,也需要一些尼古丁来麻痹自己。
现在他虽然戒不了,但总不愿意让珈乐闻到烟味,毕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支烟没抽完,从斜侧边走过来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提着一个大红袋子。
顾危先是一愣,然后笑着。
“杨二嫂,你这是有甚么喜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