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对家
“杨二嫂,你这是有甚么喜事么?”
见到来人,顾危笑着打个招呼。
杨二嫂是斜对面麻饼店的老板娘,四十来岁,长得高高瘦瘦,一副精明能干的样子。
顾危半年前刚搬到这里来的时候,杨二嫂曾经上门来送过麻饼,说是街坊邻居的,以后请顾危照顾她家的生意。
她家的麻饼也确实好吃,口味正宗,珈乐尤其爱,过不了两天,总是会央求着他去买一回,去的次数多了,两人也相熟起来。
后来顾危才了解到,杨二嫂来白沙滩已经八年了,早时她的丈夫跑活被强盗杀了,她一个女人,无依无靠,也没什么积蓄,城主又催着她交安保费,她交不出来,便被赶了出来。
刚被赶出来时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活,听别人说这边不用交安保费,她以为有活路,便咬着牙,带着两个小的,来这吃人的地方。
这一呆,就是八年。
她起先是在达拉维,也是卖麻饼,卖了六年,攒了点钱,便在荣湾镇垫了一个铺子,又卖了两年麻饼。
听别人讲起,她以前长得还挺漂亮,被人叫做麻饼西施,追求者众多,据说还有人为了她破腹表白心迹。
女人在马拉维这种地方能活下来本就不容易,何况还是个漂亮女人,这杨二嫂倒是有些本事。
不过她现在身上可看不出半点麻饼西施的风采,身材干瘦,脸上蜡黄,以至于顾危总是对这个传言的真实性有些怀疑。
怀疑归怀疑,真实情况到底怎么样对他来说也无足轻重。
两人熟了,顾危每次去她的店里总是会拿这个事打趣她。
“呀!几天不见,西施嫂嫂又漂亮了,这下重回十八喽!”
每次‘西施嫂嫂’这个词一喊出来,总会引得满堂食客大笑,各种怪声怪气的叫声此起彼伏,店内外充满快活的气息。
每当这时,他又会排出九枚硬币。
“拿两块麻饼,要不热不凉,不圆不方,细细地切成臊子,撒点辣子,再撒点葱花。”
食客们听了这话又大笑起来。
杨二嫂也乐得他来烘热气氛,有时候她甚至会自己主动提起。
“呀!危哥儿,又来西施嫂嫂这里买麻饼啦?还是两块?不热不凉?不圆不方?”
食客们这时候又会哈哈大笑,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只是顾危没预料这天都快黑了,杨二嫂还会过来找他,往常这个时候,都是她家洗盘子洗碗搞卫生的时候。
不过看她那喜气洋洋的样子,应该是碰到了什么好事。
杨二嫂这时走了上来,满脸的笑:“哎呀呀,危哥儿就不要打趣我啦,你这刚做完大生意回来,我还要来找你讨喜咧!”
说着她从红袋子里抓了一大捧瓜子花生,一股脑塞到顾危手上,“今天来就跟你说一声,我要搬家了咧!”
她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庆。
顾危有些意外了,一般人来白沙滩的目标就是,活下来,赚钱,然后搬到别的地方去。
可钱也不是这么好挣的,尤其是卖麻饼这种不沾黑的小生意,没个十几年根本存不来钱。
杨二嫂他们家来白沙滩才八年,麻饼生意有这么赚吗?都快赶上黑道弄脏活了。
“大喜呀!”顾危只是愣了一瞬,接着便赶紧道喜道,“二嫂子好过哟,老二新媳妇刚进门,老大媳妇肚子又大了,小孙子也机灵,这会又要搬新家,这日子美得,连我都羡慕!”
杨二嫂满脸的喜色,嘴上却说着:“啊啦我们小户人家,有口吃的就行啦,危哥儿这么大的本事,往后可是要挣大钱咧!”
顾危笑道:“什么大钱不大钱的,一睁眼底下这么多张嘴要吃饭,我这个老板倒像是给他们打工了。”
杨二嫂:“哎呀呀,本事越大操心越多啦,危哥儿生来就是富贵人。”
两人又笑了一阵,顾危又问:“二嫂子这是准备搬到那里去?”
他麻饼店那边望去,几个彪形大汉正和杨二嫂的两个儿子一起把里面的家具抬出来,她怀孕的大儿媳在旁边指挥,刚进门的二儿媳在小桌子上沏茶。
其实已经搬得差不多了,几辆货车被装得满满当当,就剩一些扫尾工作,连麻饼店的牌子都摘下来了。
“德玛城。”
杨二嫂脸上带着炫耀的神色。
顾危这才惊了一下。
德玛城,西大陆治安最好的城市之一,那地方的入城费和安保费不是一般的贵,一个卖麻饼的个体户居然有这钱!
他立刻感叹道:“德玛城可是个好地方呀,又繁华,那里的治安官葛伦管起治安来可是一把好手,多少年了也没听说那边有大乱子,做生意去那最好了,那边住的地方已经搞好啦?”
杨二嫂立即说:“那肯定的噻,不然我们一大家子过去睡大街嚯?”
顾危又问:“买的还是租的呀?”
杨二嫂一扬脸:“当然是买的呀,要命,谁个跑啷个远还租房子嚯,要是租房子,我才不去咧!”
说着她撩开右边的衣角,露出一串金灿灿的钥匙,喜滋滋道:“喏,刚到手的钥匙,市中心,江景房,汤臣一品咧!”
买!寸土寸金的地方!汤臣一品!
顾危有些酸溜溜地道:“二嫂子这是捡到钱啦?”
杨二嫂一听这话立刻不高兴了,“嚯!捡钱!这话你也说得出口哒?都是我起早贪黑一分一毫挣的啦!天道酬勤懂不啦!”
“我的,我的,掌嘴,掌嘴。”顾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忙在自己嘴巴上轻轻打了两下,算是给她告罪了,他又问:“这边的房子打出去啦?”
说到这里,杨二嫂的脸色变了变。
“哎呀呀,打是打出去了啦......”她含含糊糊地说着,一步走到顾危面前,把那一袋子花生瓜子全塞到他的手里,她搓着手,“喏,就是那边那几个。”
她朝麻饼店那边示意了下。
顾危望向那边,那几个彪形大汉已经把东西搬完了,正坐在门槛上喝茶。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长得人高马大,一身夸张的腱子肉鼓鼓胀胀。
他旁边是个紫黑皮大胖子,大肚腩,婴儿肥脸,带着个银项圈,留着个短短的金钱鼠尾辫子。
后边一点是一个狗熊一般魁梧的光头大汉,大胡子,大膀子,满脸横肉,一副凶像。
这几个人一看就是不好相处的主。
“搬家公司?”顾危自顾自地问一句。
杨二嫂期期艾艾地答:“搬家只是顺带啦,他们主要把我送到伯纳城去,我在那边的火车站定了个火车皮,明天中午就要开了咧。”
顾危听到这话心里一跳,他几步走出去,左看右看,终于在那货车靠里边的车身上看到了‘鲁镇商会’四个大字。
他脸上登时变难看了,“二嫂子,这你就不地道了,好歹我给你做了那么久的生意,你现在要走了,就给我弄个抢生意的放到对门,你这不是埋汰我吗?”
“诶、诶,我.....我赶时间你晓得伐.....”杨二嫂知道自己理亏,又压低声音道:“那几个人就是几个小八腊子,万人嫌,昨儿个他们去找大爷,还吃了闭门羹咧,大爷见都不待见他们,这种人物,你还怕他们?”
大爷也就是阿汤哥,一般外面的商户为表敬重都这样叫他。
杨二嫂又贴着顾危的耳朵小声道:“何况他儿子是个痨病鬼,咳嗽就没停过,我还亲眼看见他咳出血了咧,怕不是过几天就要埋了。”
顾危望向对面,一排车队,前边打头的是一辆破旧的二手小车,小车被遮得严严实实,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咳嗽。
“反正这回是二嫂子对不住你啦。”杨二嫂这么说了一句,也不久待,转头就往自家的麻饼店那头走,“哪天你去德玛城,二嫂子请你吃饼,一定来哈。”
她一边说一边走远。
顾危的脸黑得像锅底。
杨二嫂前脚刚走,一线黑色小车的车队从路口驶了过来。
小车在顾危旁边停下,车门打开,走出来一个西装笔挺、仪容仪表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老先生。
这人是阿汤哥的管事,姓黄,大家都叫他黄管事。
“顾先生,我家主人请您明天中午去大湘烧烤店吃烧烤。”
黄管事走出来,先是给顾危行了一下礼,接着拿出一份请柬。
顾危接过请柬,那请柬还镶着金边。
那黄管事又拍拍手,“拿上来吧。”
后面车子里钻出来两个女佣,她们弓着身子,又从车子里抱出了七八个礼盒。
顾危望向那两人,又望向黄管事,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那管事:“这是前几天刚从东大陆来的新货,八船衣服,海上翻了三船,其余四船今早就运出去了,只留下一船还在华人街卖,我家主人想着夫人应该喜欢这些东西,就叫我一样的捡一件送过来了。”
他挥挥手,“拿进去吧。”
两个女佣便抱着礼盒往顾危家里走。
整个过程居然都没问一下站在旁边的主人。
仅仅一个华人街的管事,居然倨傲至此。
顾危看了他一眼,也不意怪,他脸上笑着:“那就劳黄管事破费了,麻烦转告阿汤哥,就说我明天中午一准到。”
“好。”那管事点点头,又说道:“时间不早了,顾先生刚回,我就不打扰了,我家主人十分期待与您明天的共餐。”
说完他朝顾危行一礼。
顾危也点点头,“那就不远送了。”
那管事带着两个女佣坐回车里,开车离开了。
顾危望着那辆小车走远。
良久,他叹一声。
“山雨欲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