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消失了的人
风城的企业家里,这几年风头最盛的就两人,一个是凯总,全名王凯。因为满世界叫王总的太多了,站街上喊一句“王总”,几十个人回过头来。
所以,凯总就要人别叫他王总,叫凯总——这称谓,凤毛麟角,风城独一份。
凯总是干房地产的,可他自诩为金融人才,因为他们干房地产的,整天都要和银行打交道,拿着银行的钱倒来倒去,熟悉得更多的反倒不是盖房子的事,是银行里现行的各种政策。
唐总就是大海发超市的唐璜,以前供销社的,搞投机倒把被开了,出来摆地摊倒腾洗发水发了家。
后来就在人民路开了个日化店,卖美国进口的洗发水,牌子叫“洗了顺”,瓶子上还印着字母“XLS”,风靡全城。
再后来,就是百纺公司改革,国营商店关店潮开始,唐总就承包了一个老商店,开了大海发超市。
开业那天人山人海,市民们口口相传,说是随便拿,不用给钱。到了后才知道,拿了确实不用给钱,是到门口再给钱。
姚指导是风城警队的中层干部,之前也认识这个唐总。早些年,地方上对于警民一家亲,具体可以亲到什么个程度,还没有现在这么讲究。所以那时候他们也一起吃过饭喝过酒,称兄道弟。
听了猪肉谢提供的线索后,姚指导就顺着这线,往大海发超市的总部大楼,也就是以前的风城大厦去了。
到一楼就说来找唐璜的,楼下人就拿斜眼看他,说:“买了东西不合适,你可以去有关部门去投诉,我们唐总是不管这些事的。”
姚指导就恼了,这是把自己当成了来上访提意见的普通市民吗?于是,他就直接打电话给了唐总,接通后径直说:“姓唐的,我退了休就见不着你了是吧?”
电话那头就说:“姚老哥,你这是什么话呢?咱兄弟相交,无关于贵贱。”
姚指导冷笑:“那你楼下的保安拦我是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又说:“楼下的保安自然是不认识你,有眼不识泰山。你让他接电话,我让他们领你上来。”
便把电话给了保安,保安放下电话,毕恭毕敬把姚指导请上了电梯,送到了八楼。
出电梯,是一个很气派的前台,前台里坐了两个标致的姑娘,站起来对姚指导敬礼,说:“您是来找唐总的吗?请问有预约没?”
姚指导没搭理,扯开嗓子喊话:“唐璜,出来。”
唐总就从旁边一个门里钻了出来,对着姚指导喜笑颜开:“今儿个早上听见喜鹊叫唤,我就知道有好事,原来是姚指导莅临,不胜荣幸。”
要知道,这唐璜还有个身份,是文联诗歌协会的会长,给自己打的标签是儒商。
干房地产的凯总整天呼朋唤友喝酒唱K宵夜打牌,是个大俗。而他唐总整日里练完毛笔字练钢笔字,练完钢笔字写诗作画,还要弹古琴吹笛子,是大雅之人,说话自然也很有水平,文绉绉的。
姚指导点头,也不恼了,跟着唐璜往他办公室里去。办公室很大,里面一股子墨味。唐总笑道:“一个兄弟开了个饭店,要我送几个字。这不,正在写呢?”
姚指导就到他那写字的案前一看,上面写着四个字,姚指导读道:“妇女之友?”
唐总连忙介绍道:“是从这边往那边读——宾至如归。”
姚指导笑了:“我不懂书法,唐总见笑了。”
唐总点头,就要姚指导坐下,问他来干吗?
姚指导就问起了赵野,说今天过来就是想打听一下这个赵野的一些事。
唐总脸色一下就变了,正色道:“姚指导问这个赵野是有什么事吗?要知道,他是已经离开风城二十几年了的。”
姚指导问:“他二十几年里,没有回来过吗?”
唐总说:“他应该是85年还是86年去的吧,然后这人就此人间蒸发了,再无音讯。”
姚指导说:“我听人说他以前和你关系很好。”
唐总说:“也说不上很好吧,那时候一起摆过摊,我这个人吧,做生意和做人是两个面孔,就是想把生意做好做大,而他吧……嗯,应该说那时候的很多人都这样,不会做生意,眼光比较短浅……”
姚指导打断了他:“你这话我听得出意思,就是说你斤斤计较,和人没法合作呗。”
唐总笑了:“那时候就那么一点点本钱,不抠抠搜搜怎么能够做大呢?”
姚指导:“所以你们就没来往了?然后他就去了南方?”
唐总说:“他去以前倒是来找过我,说了些以后自己在南方混得好了,需要用人的时候,会给我打电话。他还肯定了我做生意有头脑,说他以后干大事业,还是用得上我。”
说到这,唐总笑了,“姚老哥,那时候我们都还是小伙,认知都很稚嫩。他说了这些,说得好像他自己是个多大的人物似的。实际上当时的我听了后,也很激动的,觉得他说的总有一天可能真会实现,到时候我还要去南方助他一臂之力。”
姚指导说:“你是我今天问询这个赵野时,遇到的第二个认识他的人,你们在说起他的时候,都表现出很信任他的模样,觉得他是个干大事的人似的?”
唐总:“赵野自然是干大事的人,他那脑子非常好用,关键是人也沉稳,属于心中有猛虎的那号。改革开放后这几十年,真正有能耐的人,只要没在体制里待着,哪一个不是混的风生水起呢?所以,赵野去了南方,只要人没事,那肯定是出人头地了的。”
这话一下就戳到了姚指导的心尖尖上了,因为他就是体制里的老黄牛,一辈子勤勤恳恳下来,最后还分不清喇叭和萨克斯。
而以前被他们看不起的个体户唐璜和王凯之流,却早已经附庸风雅,或夜夜笙歌。
姚指导咬了咬牙:“老唐,这个赵野有什么小名吗?还有就是,他有什么社会关系吗?比如走得近的老战友之类的。”他说的这老战友,自然就是想牵出王明强这条线。
唐总想了想:“小名倒是没,就是叫赵野。至于你说的和他要好的老战友,据说还挺多的,关系最近的一个,是在苏门。他去往南方之前,就是去了一趟苏门,和他老战友喝酒去了。”
姚指导忙问:“你知道他这个老战友叫什么吗?”
唐总说:“我怎么知道这么多呢?我只记得他当时的对象叫苗凤凤,长得特别好看。赵野走了后没多久,她就莫名其妙失踪了,她家人还在风城日报上登过寻人启事……”
姚指导点头:“嗯,这事我倒是知道,她是搞体育的,参加省运会三级跳远得过奖,号称是风城第一长腿。她失踪那事我们也查过,最后无疾而终。那些年里,失踪案的破案率挺低的,再加上改革开放不久,年轻人也喜欢不辞而别去大城市发展,所以,我们也没往下面狠查。”
姚指导又想了想:“假如我没记错的话,这个苗凤凤是1986年报的失踪。按照我国法律,失踪四年,关系人可以申请该失踪人员死亡。而她家亲戚就很奇怪,到四年满了后,火急火燎过来申请,然后走流程,再到法院出公布。”
“一年以后,也就是1991年左右吧,这苗凤凤,就走完了身份核销的流程,算是一个在这世间不存在的人了。”
唐总说:“那就确实很奇怪,一般来说,只要没找到尸体,谁家愿意接受至亲的人死去的定性呢?一直拖着,总就有找回来的机会啊。”
姚指导点头:“有点意思,这事一查起来越来越有点意思了。赵野,苗凤凤,两个在八十年代消失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