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年公社:第8章 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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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年味

4

范神秀住在方纯哲这很有一段时间了,简历不知投了多少,还是一无所获,最后没有办法,跟着张傲去达远了。之前在梓潼村租的房子并没有退,按照张傲的意思,那是他们的根据地,租金又不多,能负担得起。哪怕以后不在达远做了,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到年底了,工厂一般放假比较早一些。新孚在2009年1月18日小年这天放了假,工人都走光了,方纯哲也提前买好了车票,跟范神秀和张傲通了电话,得知他俩今年都不回去,要在上海过年。

一路风尘仆仆,方纯哲终于回到了老家——安徽省CZ市东至县清潭乡梨湾村李家沟。整个清潭乡坐落在一个丘陵包围着的狭长山谷里,这里已经是安徽省的边界,翻过山就是江西了。

方纯哲又看到了那座老房子,房子有点昏暗,他一脚踏进大门,就瞧见坐在大门斜后方烤火的奶奶,于是高兴地喊了一声:“奶!”

奶奶抬起头来,看到了纯哲——她时常牵挂的长孙,脸上笑成了菊花:“儿回来了!”说着把纯哲拉到身前,干枯的手掌抚摸着他的头:“外头冷吧?赶紧把东西放下烤烤火。”

放下了行李,方纯哲搬了个凳子,坐到奶奶旁边,奶奶满脸慈祥地看着他。

“奶,你还好吗?”

“好着呢!就是老是念你呀!”

“我也想你,高血压药天天都在吃吗?”

“吃呢!还没吃完你姑妈又给我买了。”

方纯哲跟奶奶感情很深,是她一手带大的,小时候他身上长了一种恶疮,家里人也没放在心上,结果疮越发越多,长得遍身都是,在周边乡镇看了很多医生,开了很多药,试了很多偏方,庙里的仙丹,杉树皮泡水洗澡,通通没有效果。白天还好,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浑身挠,搔得就像刨冬瓜皮似的沙沙作响,第二天起床后床单上都是斑斑点点的血迹。奶奶常跟女儿蒋小梅念叨,纯哲这孩子太可怜,小医院不行,要去大医院看看。在方纯哲读四年级时,蒋小梅去县里考教师编制,顺便带他去了县医院。医生检查后说孩子主要是营养不良导致免疫力下降,开了一些止痒药还有维生素,纯哲按时服用后,居然就好了。

“奶,这是我给你买的。”方纯哲从包里掏出一双羊绒手套,套在奶奶手上。

“儿呀,你给我买这些东西干啥?乱花钱。”奶奶心疼地看着孙子,她觉得纯哲这么长时间没回来,都黑瘦了很多。

“外面吃得不好吧?不要给我买什么东西,多吃点好的,不要亏待自己呀!”奶奶又说道。

“没花多少钱,奶,暖和不?”方纯哲嘿嘿一笑。

“嗯,暖和。”

母亲喊吃饭了,方纯哲扶着奶奶走进厨房。

5

时至年关,家家户户早早地为过年做准备了。方纯哲还记得小时候家里穷,除了拜年访亲的白砂糖和雪梨罐头需要购买之外,其余招待客人的食物都需要通过自己的劳动才能获得。还在腊月二十左右,男人们上山砍柴,为来年正月准备充足的柴火,女人们开始制作各式食品点心,炒瓜子、炒花生、炒蚕豆、炒薯角,这算是简单的。装饰果盘还有一样必需品——米糖或者麻糖,那是贫穷年代里获取糖分不可或缺的一种食物。农村人管这门技艺叫做熬糖,熬糖需要时间,还有人力,需要一群人合作才能够完成。所以遇到哪家熬糖,这家主人肯定会跟周围四邻的男人们打好招呼:“今晚来我家帮忙啊!”,熬糖哪家都少不了帮忙的,只要言语一声,大家都会过来。也因此熬糖虽然算不上一件大事,但是因为人多也显得比较隆重。

首先要把麦子浸泡出芽,再把糯谷爆成米花,芝麻炒熟,还可以加一些花生。麦粒出芽后,就要准备熬制糖稀了,把麦芽和浸软的籼米放在锅里,生火,熬糖稀是非常考验工夫的,需要有技艺的老师傅才能够胜任,不然很容易熬老发苦。灶门口有专人把守,待老师傅一声令下,是添柴还是退火。老师傅拿着一方扁木棍,在锅里搅拌搅拌,时而捞出糖稀,看看有没有到火候。大家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就等老师傅吩咐:“下料”。这时把芝麻、米花、花生一齐倒进锅里,男人开始用木棍反复地搅拌,搅拌是累活,因为糖稀裹着芝麻、米花和花生变得非常浓稠。必须趁热,必须要快,不停地搅拌,用力地搅拌,膀子酸了就赶紧换人,直到把芝麻、米花、花生、糖稀搅拌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彼此,混合均匀才算是符合要求。

这还不算完事,因为此时搅拌好的只能算是糖坨,还不是一块块整整齐齐一般大小的糖块。人们赶紧把糖坨用麻布袋装起来,放进事先准备好的木槽里。长方形的木槽用结实的厚木板组装而成。里面垫上干净的麻袋,然后把糖坨放进去,爱干净的主人会在上面铺上一层塑料纸,再盖上几层麻袋。男子们开始脱鞋洗脚,脚必须洗干净了。会有人打趣说:“老张,你的脚洗干净了吧?”老张就把脚从脚盆里一抬,说:“你闻闻?”还有人说:“老四,你没有脚气吧!”老四说:“我有脚气,要不我就不踩糖了,行不行?”

这些当然是玩笑话。洗完脚后,他们逐个背着同伴站到木槽里,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踩糖,好让糖坨布满整个木槽,把它踩得均匀致密。踩累了就换人继续踩,如是反复,直到糖坨踩得结结实实的。这时众人把木槽抬到长凳上,拆掉木板,露出四四方方的糖墩模样。一把把切糖刀从主人房间里拿出来,刀像平常的菜刀样式,但是要比菜刀要长一到两倍,窄一半。众人开始拿着刀把四四方方的糖墩切成一块块厚薄均匀食指长的糖块,这道工序也是要趁着糖墩还温热的时候完成,不然冷了就切不动了。一时间,只听到一阵阵“卟卟”的声响,高低错落,听得人只觉得舒服,方纯哲打小就喜欢听这切糖声。等大家把糖块都切好后,熬糖这个复杂的工序才算是大功告成。至于麻糖则是完全用芝麻做主料,顶多放点花生仁,不用米花。

现在日子好了,米糖可以用机器生产,不用耗费那么多人力,买一袋米糖也不贵,所以大家都不再熬糖了,直接去街上买,但是方纯哲仍旧怀念从前熬糖的日子。

除了那些炒货和米糖,方纯哲记得过年之前还要烫粉皮、蒸洋糕、蒸高粑、做豆腐、酿醪糟。

烫粉皮先把大米浸泡在水里,浸到米粒有些松软了,用石磨磨成米浆,然后烧一锅水,水至沸腾,找一口薄薄的铝盆,洗干净,米浆舀进去,不要舀多,只要薄薄地摊满盆底就行。放在沸水上,盖上锅盖,焖一小会儿,米浆在高温下很快就变成了胶质的粉皮,熟练的妇女用筷子一挑,便把粉皮从盆底挑出来,放在簸箕或者竹簟上,让它阴干,再卷成卷,切成筷子粗细,放在太阳下晒干。待到吃的时候用冷水泡发,煮着吃或是炒着吃都可以。小孩子往往等不及,粉皮才刚挑出来,便央求大人涂上辣椒酱,三口作成一口卷进嘴里。

蒸洋糕也是把大米磨成浆,然后拌入发酵粉,发酵若干小时,放到甑里去蒸,蒸熟后的阳糕白白的,看着就喜人,刚出甑的洋糕冷却后,人们会把它浸在水里,吃得时候再拿出来切成一片片,或炒或煮,都是绝然的美味。

蒸高粑用的材料是籼米和糯米,大致以3:7的比例,浸泡一小时后,滤水磨成细粉,然后灶烧大火,在大锅里添上水,架上甑,甑里面垫上蒸笼布,待水沸汽腾之时,把细粉一层层地撒在布上。一般要撒到粉的厚度达到15厘米左右,将粉蒸熟再杵实。备一条长凳,铺上洗净的芭蕉叶,棕叶亦可。将甑取出,反扣在长凳上,切成一拃宽的长条,这就是高粑。冷却后放入冷水中,可以存放很长时间。平时切块下汤或是炒青菜都是不错的搭配,但是人们最喜欢的还是冬天烤火时,将火钳撑开架在火盆上,烤上几片高粑,煨到两面鼓起微黄的泡,吃进嘴里,满口焦香,实在是一种享受。

豆腐是过年必备的,平日里很难吃到肉,豆腐被称作小荤。一般每家都会做两到三窠豆腐,首先要细心筛选饱满厚实的黄豆,浸水至鼓胀,磨成浆汁,生浆倒入锅内煮,上面架个田字形的豆腐架,把锅里的豆浆舀出倒入干净的编织袋中,用力压实,让浆汁顺着袋子的隙缝中流入锅中,接着煮,如是反复,直到袋子里只剩下残渣,残渣不用倒掉,它是豆渣,稍作加工也是很好的副食品。豆浆煮熟后,准备好生石膏,放在灶内煅熟,敲碎,加水搅拌,倒入锅中,时间和温度让豆浆和石膏之间发生化学反应。很快豆花就浮现在锅面,孩子们兴奋地拿起大碗,擓两勺白糖,舀一瓢豆花放进碗中,鲜甜的豆花简直比什么饮料都好喝。豆花成型后,在地上放一个木盆,把豆腐架搁置盆上,拿一张麻布包袱准备接豆花,牵住包袱的四角,把豆花舀进去,豆花在包袱中不住晃动,把兜满豆花的包袱叠成方块,包袱的四角必须汇拢在中间,不然豆花容易洒掉,然后用木板盖住,上面放上青砖。在重力的施加下,豆花中的水分一点点挤出流入木盆,一夜之后,清晨打开包袱,里面就是一窠完整的豆腐了。切好的豆腐,炒菜也行,做羹也行,还可以把它晒成豆腐干,又香又有嚼劲。前面说的豆渣,也是好东西,把它揉成球,晒干了,切成块,也可以炒菜吃。方纯哲听奶奶说,以前穷的时候,黄豆晒好后,外面一层薄薄的外膜也要收集起来炒菜吃,叫豆衣,现在很少有人吃了。

醪糟又叫做米酒或是甜酒,说起这个方纯哲便忍不住回忆起上小学时,有一回家里酿了醪糟,放学后肚中饥饿,就吃了两碗,醪糟是发酵品,里面含有酒精。方纯哲居然吃醉了,脸色发红,皮肤发烫,好想睡上一觉,可是作业还没写,于是搬了个小马扎,掏出作业本,可是写着写着脑袋越发昏沉,手也不受控制了,字写得歪七扭八。第二天交作业,老师劈头盖脸把他训了一顿,说他写字不认真,像是鸡爪子扒拉似的,还向他母亲告了状。母亲以为他不好好学习,狠狠地骂了他。从那以后方纯哲有了顾忌,醪糟吃得少了,但是醪糟的甘醇还是那么吸引人。

浸泡过后的糯米,沥干水分,放在甑里蒸熟,装入白铁锅中,至恒温,放入甜酒曲,搅拌均匀。这甜酒曲的制法是奶奶以前跟一位要好的姐妹学的。当地的红蓼,长出花序后,将蓼花摘下,去除茎叶,只留花朵,洗净晾干后,将糯米和老姐妹给的几粒老曲,混合着蓼花,一起碾碎,然后搓成汤圆大小的圆球,放进筛子里。筛子里面事先铺一层鲜净的茅草叶,圆圆的甜酒曲置于其上,然后再盖一层茅草叶,任其自然发酵,等长出白毛后,去掉草叶,阴干,甜酒曲就做好了,用袋子包起来,放在干燥的地方,等到酿醪糟时拿出来用,当然酒曲的作用不止是用来做醪糟,只要是有发酵工序的,都可以拿来用。方纯哲从小看着篱笆边上的红蓼,秆子高高长长,花序上经常爬着绿色的苍蝇,只觉得恶心,却想不到居然还有这等用处。

白铁锅中装着拌好甜酒曲的糯米,母亲会在中间挖出一个洞,然后用筷子在糯米里来回扎几次,方纯哲问这是做什么,母亲说这是让酒糟出气。随后盖上盖子,放在空床上,用被子捂着,捂被子是为了给乳酸菌提供维持活性的温度。几天后,被子里就飘出一阵甜香,是醪糟出酒了。揭开盖子,就会发现原先挖空的地方,满是澄清的汁液,舀一勺尝尝,真是又甜又香。

这些天来,方纯哲和正在读大一的弟弟方纯理在家里帮衬着做这些吃食,干果炒货米糖这些只需去街上买,粉皮现在不时兴做了,大家会买些粉丝来代替,所以要做的只是豆腐、洋糕、高粑和醪糟,奶奶也会过来搭把手。奶奶劳作了一辈子,尽管是77岁的高龄,还是歇不住,只要是身体还能吃得消,她还是想着要劳动,哪怕是扫扫地、喂喂猪、干些擦擦洗洗的活。

6

晚上,李家沟的组长王茂叔来串门,披着一件大棉袄,就着火炉对方纯哲的父亲说:“炳权,年初门前水塘里放的鱼,现在应该也长大了,今晚我叫人用水泵把塘抽干,明天早上全组捉鱼,大家分些年鱼吃,到时候你要来。“

方炳权爽快地答应了,方纯哲听说要捉年鱼,兴奋得一夜没睡着。夜里他听到水泵抽水的声音,嗡嗡地响到天亮。

天刚刚放亮,组员们都来到水塘旁边,水塘里的水已经很浅了,正好可以下去,男人们也顾不得冷,卷起裤腿,冲进水塘里,瞅准哪里有鱼,就用平日里罩鸡的笼子猛地往下一罩,然后手臂从笼子的上方开口处探进去,在水里摸着,摸住了鱼,用手捉住,扯出笼子,往岸上一抛,岸上的女人或者孩子们便把鱼摆放在附近水泉叔家的地坪上。捉鱼考验的是眼力和速度,不然就只能满塘放空笼了,大人们只会抓大鱼,小鱼都无视掉。由于满塘都是人,有些小鱼小虾被惊得都聚到水塘边上,妇女们便用网兜兜起来,大鱼算是集体的,需要平均分配,小鱼小虾是自己的,多劳多得。

一番混战后,满塘炸开了锅,有的大鱼被惊了,直接跳出水面,跳到了没有水的淤泥上,很快就被人发现,抛上了岸。捉鱼久了,身上也不觉得冷了,甚至会出汗。男人们勇猛无比,因为捉鱼可以体现他们的战斗力,谁要是捉的鱼多,大伙就会给予夸奖,至于点评的观众自然就是岸上的那些妇女了,她们喜欢看这样的热闹。

鱼抓好了,男人们洗脚上岸,轮到孩子们开始表演了,他们不顾大人的斥骂和责备,丝毫不考虑这样的天气会不会把自己冻病,拎着桶赤着脚下了塘,因为水塘里还有很多货。虽然说大货基本抓完了,但是小鲫鱼、小黑鱼棒子还有的是,他们不用鸡笼罩,就徒手抓,因为刚才一番大动作,已经把这些鱼搅得昏昏沉沉,现在都潜在水里不怎么动弹了。机灵点的小伙子会有很多收获,朱老四家的儿子桶里已经装了不少鲫鱼,而且他知道冬天的黑鱼鲇鱼喜欢钻进泥巴里过冬,于是他在淤泥里掏来掏去,居然还掏到两条一尺多长的鲇鱼,这也算是大货了。有人说:“朱老四会捉鱼,他的儿子也不差。”

旁边的人打趣道:“想学不?想学你就做朱老四的儿子,让他把技术传给你。”

那人骂道:“学侬爹!”

水泉叔家的地坪上鱼获累累,人们已经按照种类分好了,鲫鱼放在一边,青鱼和草鱼放在另一边,还有胖头、鲢子、黑鱼、鳊鱼,另有两条鲤鱼。按照各家人口统一分鱼,念到谁的名字谁就过去领鱼。地上两条鲤鱼鳞片微黄,长得漂亮。但是方炳权没有要,农村人把鲤鱼当作发物,因为方纯哲从小生疮,所以他们家从来不要鲤鱼。方炳权要了两条青鱼两条草鱼一条鲫鱼,拎回家了。

这边方纯哲也上岸了,桶里也装了小半桶,都是些手掌长的鲫鱼,还有些鳑鲏和参条子。这些小鱼拿回去,做一道红烧杂鱼,味道最是鲜美。

鱼拿回家后,方炳权让宋雪芬抓紧收拾,宋雪芬正在给鱼刮鳞片去内脏,家里的老狸花猫闻到腥味也不睡觉了,跑到近前大快朵颐起来,大鱼用盐腌了串起来挂在晾衣服的木架上,小鱼挑了一些红烧,剩下的也腌了,奶奶拿着簸箕把小鱼装好,放在太阳下晒。老猫吃完鱼内脏后,似乎觉得还不够,眼巴巴地望着架子上挂着的鱼,朝人喵喵地叫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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