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尘世即修行
1
周日吃过早饭,方纯哲和范神秀在建材市场周边散步,无意中来到一座唤作“无鸣庵”的寺庙前,周遭很安静,庙门敞开着,两边贴着门联:虚空粉碎也,狂心当下息。虽然不合平仄,却颇有禅意。
庙中人迹不多,寥寥几个香客在佛像前叩首拈香。环视周遭,除了他们两位男士,其余都是女士,毕竟这是个尼姑庵。不过佛门之地,倒也不会区别众生,二人坦然行走其间。
造型各异的佛像供养在庵堂里,有些好认,有些不好认。看到一尊关公像,身着鹦鹉战袍面如重枣的关公一脸威严接受着香客的供养。他们很不解,关羽怎么会出现在佛教的寺庙里?放在道观里倒是说得过去。于是请教迎面走来的一位女居士,女居士说这是伽蓝菩萨,隋朝有个天台智者大师,修行的过程中有一天突然遇到关公显灵,关公对智者大师说愿意受戒护法,大师感其诚意为他传戒,因而关公就成了佛界的护法神伽蓝菩萨。
说话间有个小孩突然从禅房里跑出来,穿着睡衣,随后有一位女士牵他回了房间。范神秀问:“这小孩也出家了吗?”
女居士摇了摇头,面带微笑说:“他的妈妈在这里修行,小孩并没有。”
“她们不回家吗?”
“不回家肯定有不回家的原因啊,我们佛子是不会过问的。咱们师太人很好,所以来这里住庙修行的人也不少,还有一些高学历的女大学生都来这里修行呢!”
“这么年轻就过来修行吗?”方纯哲打量了一眼女居士,她看上去也挺年轻的。
“修行不论年龄。”
“有没有修行一两年后又还俗了的?”
“有的,这也很正常,毕竟尘缘未了嘛!”
“融入社会也是一种修行。”范神秀点了点头。
2
新来的销售里,张化文和沈英都是上海人,他们总是用方言交谈,说得有声有笑,其他同事也听不懂他们说啥,除了文明。
文明端着杯子凑到他们近前,嘀咕了一阵,然后转过身来对大家说:“咱们队伍人来的不少了,技术和销售也有了,刚才张化文倡议给大家来个技术培训,你们觉得怎么样?”
“需要培训,我早就在想这个事了,就是人不齐。”赵恒一旁附和。
文明见其他人都赞同,于是说:“那好,下午两点,我给大家培训。”
下午文明准时出现在办公室内的小白板前,底下坐着赵恒、胡志城、谢菲菲、方纯哲、张化文、沈英、杜薇薇、刘璐八个人,文明清了清嗓子,故意用播音腔说:“同事们,新孚第一次技术培训会现在开始。”引得大家呵呵笑起来。
文明先给大家介绍了光伏发电的原理,接着讲解单晶硅和多晶硅的知识,再讲到光伏组件的构成,并让赵恒讲了讲组件制作的工序,最后讲到了应用。
方纯哲问道:“文总监,航天用的太阳能电池板也是单晶硅或者多晶硅做成的吗?”
“航天用的太阳能电池阵,现在的材质多是单晶硅,也有砷化镓,还有铜铟镓硒。”文明又给他们解释什么是砷化镓和铜铟镓硒,大家都听得很认真。
培训结束,大家对自己所处的行业更深入的认识,这无论是对技术人员还是销售人员来说都是受益的。
“谢谢文总监!”底下八位说道。
“谢倒不用,我只要美女们的一个拥抱。”文明笑着说,还特地学着台湾腔把“拥”字读成“永”。
“美女的永(拥)抱可能没有,我给你个永(拥)抱吧!”赵恒一把抱住文明。
“滚开!谁要你的永(拥)抱?”文明赶紧挣脱赵恒的手,“恶心!”
大家一阵哄笑。
谢菲菲还没进去车间一会,就一脸慌张地跑进办公室:“赵哥,快快,老付和董高峰要打起来了!”
“搞什么名堂!”赵恒和胡志城赶紧跑去车间。
“怎么回事?”赵恒见二人已经被其他工友分开了,但都还在梗着脖子吵。
一番询问之下,原来是老付在说董高峰和贾彩云的闲话,说的很难听,恰巧被董高峰听到了,一下子被激怒了,要打老付,老付也不甘示弱,气势汹汹地准备干架。
“老付,不是我说你,你真要管管自己的嘴了。”胡志城语带责备地对老付说。
“是啊!人家正常谈恋爱,你为什么要说闲话?有本事你自己也谈一个。”赵恒一番话引得大家一阵哄笑。
“再说,你都快40岁的人了,真干起架来,你还干得过这些小年轻啊?”
老付依然喋喋不休,硬说自己有理,赵恒打断了他:“别说了!今天这事到此为止,谁要是打架就开除谁!”
两拨人分别把老付和董高峰劝走了,赵恒走到董高峰旁边,说老付是个糊涂蛋,叫他不要往心里去。焊接组的贾彩云正在抹眼泪,谢菲菲在一旁安慰她。赵恒心里直窝火,心里暗骂老付:什么素质!要不是层压机一刻也离不开人,需要他这样又懂操作又懂维修的人。不然一定给他一个教训。
略作思索,赵恒马上安排了一个叫陈小锋的小伙子跟着老付一起管层压机。
回到办公室,文明问:“没事吧?”
“没事,把他们架开了,不会打了。”赵恒说。
“册那娘屄,伊些乡勿宁,只晓得寻吼嘶,依我的脾气直接开除。”
“是哦,册那小赤佬就晓得打相打。”张化文在一边帮腔道。
3
日子过得真快,索拉的单子眼看就要做完了,这段时间老板们带着销售到处跑市场,可是没什么成效。这时车总给生产技术部人员布置了一个任务,说是每次跑客户的时候手头都没有什么材料可以向客户展示,要技术部人员写一些顶层设计方案,所谓的顶层设计方案不是简单地堆砌技术材料,而是要以前瞻性的眼光来把握光伏的未来方向,车总认为这种材料给客户看了,不但可以带来单子,还有可能带来投资,可谓一举两得。
其实这也不是车总的意思,而是赵总的意思,赵总最近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一个新词,叫顶层设计,觉得很新鲜,便要用一用。车总对赵总唯命是从,就组织下面的人写材料。文明表示反对,他说:“即便是要写材料,写一写我们能做什么有什么产品这样的技术材料就可以了,不要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什么顶层设计?怎么设计?设计给谁看?不同的客户看了你的顶层设计方案,会认为都符合他们各自的要求吗?”
车总说:“没啥可说的,赵总的意思,这个必须要写。”
文明挑战失败,不再言语,那就写吧!
这下子生产技术部除了忙生产,还要写顶层设计方案,文明、赵恒、胡志城和方纯哲都直挠头,这可咋写啊?
他们先开会讨论确立思路,每个人都提出了自己的见解。这时谢菲菲过来领电池片,见他们在小白板上写写划划,问:“又要培训啊?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哪有心思培训啊!这是要写材料呢!有兴趣参加吗?”文明问道。
“不不不”谢菲菲直摇头,“我初中毕业,没那个水平。”说完就把方纯哲拉走了。
任务布置下来后,四人分工写材料,方纯哲负责撰写国内光伏背景现状,赵恒负责新孚的建设目标,胡志城负责具体实施路径,文明做最后总结。几个人苦心孤诣地写了一个星期,写了20多页,提交给车总过目,车总请张总一起过材料,四人都满心期待地以为任务要结束了,却发现两位老总并不满意,提了很多改进意见。过完材料他们个个沮丧,没办法只能继续修改。
反复改了好几版,也过了好几遍,始终不能让领导感到满意,因为领导们的意见总是会变来变去,这一次是这样,下一次说不定就往反方向走了。文明发火了,趁着老板不在公司的时候,骂了一句:“自己都拎不清,让下面的人怎么写?写个鸟啊!”
文明索性把他那部分丢给赵恒来写,自己完全不管了,只是过材料的时候参加一下,也不发言。
在领导的一再督促下,三人终于把这个所谓的顶层设计材料给应付过去了,他们长舒了一口气,说这顶层设计比在车间干活难多了,车间里都有流程,该干啥就干啥。顶层设计这玩意,简直就是天马行空,空中楼阁,要把一个原本不存在的东西把它描绘出来,落到纸面,还要让领导满意,实在太难。方纯哲心想那些政府里的写作班子是不是也这样难?
领导们带着销售带着材料,四处跑客户,四处宣讲,一段时间下来,却并没有起到预想的效果。
2009年的1月8号,新孚生产的2000块光伏组件终于完工了,索拉的验收人员过来检查,由于公关得好,没有发现明显问题,顺利通过了验收。为了嘉奖工人们的辛勤付出,车间人员都加了餐。
第二天晚上,赵总带办公室人员去元亨楼吃饭。
为了庆祝第一批货圆满交付,大家都高高兴兴的,频频举杯,不知不觉间就喝多了,尤其是车总和文明。虽然大家也不断向赵总敬酒,赵总每次都是抿一小口,所以他看起来还是很清醒。人一喝多了话就多,平时隐藏在心中的想法就会无所顾忌地表达出来。文明坐在赵总的左边,隔着赵总,对右边的车总说:“车总,咱们一起从丰源出来,来到新孚,干了索拉这一单,高不高兴?”
“高兴。”车总的脸红红的。
“车总,咱们以后还这样干,一起去跑客户,把那些老客户的资源拉过来,绝对不用愁没单子,就怕吃不下。”
“对呀!”
“车总,咱们俩相处也有四五年了。你这人啥都好,就是磨磨唧唧的,现在你又变了,喜欢搞什么顶层设计了。”
“顶层设计嘛!公司的发展当然要顶层设计咯!难不成还要底层设计吗?”车总右手撑着下巴,喃喃说道。
赵总坐在中间,若无其事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咱们现在需要啥顶层设计啊?踏踏实实干就行了。你搞那些虚头八脑的东西又跟咱们的生产结合不了,屁用都没有!”
“话不要讲得这么绝对嘛!怎么会没有用呢?顶层设计关系到一个公司的发展,当然需要了。”
“公司的发展掌握在赵总手里,需要我们这些下面的员工做什么顶层设计呢?这不是上下颠倒了吗?”文明说。
“赵总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文明醉醺醺地看着赵总。
赵总云淡风轻地说:“看得出来你们最近有点矛盾,你和车总之间的这个疙瘩说开了也好,在我看来,只要公司发展得好,什么都值得去做。但是公司怎么才能发展好呢?要靠大家齐心协力,你们之间的矛盾呢,我看这样吧!我再招个副总来,以后有什么事情,你们相互商量着来,实在不行,举手表决嘛!少数服从多数嘛!”
“赵总,我跟车总没有矛盾。”文明摆了摆手,“我只是有点不理解,怎么车总现在喜欢走理论派的路线了?他以前可是绝对的实践派啊!”
“也没什么不好理解的,人嘛总会变的,以后副总招进来了,你们就会理解多些,误会少些,大家也就越来越和谐了!”赵总轻松地笑了笑。
车总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夹了一支烟,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