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年公社:第2章 进入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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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进入工地

3

第二天一大早,工人们都起了床,穿好工作服,就着酸菜喝完粥,老张领着大家开了两辆车来到曹杨路。这里有间仓库,他们搬了四大卷馈线上车,馈线因为里面的芯子是纯铜的,沉得很。搬完馈线,工人们又搬了不少功分器、耦合器和天线。

他们的车开到一处工地停了下来,里面的楼都建好了,只是框架,还没装修。在车上方纯哲向其他工人了解到,他们干的活有个专业名词叫室内分布。简单地说,一般外面看到的铁塔,那是供发射手机信号用的,叫宏基站,但是由于城市里高楼很多,阻碍了信号的传播,导致强度大幅衰减,所以到了室内信号会很弱,这就需要在室内布置一个微基站,把信号通过安装在每一层楼的天线发射出去,这样才能够保证手机信号的畅通。

大家戴上安全帽,把施工材料先后搬进了其中一栋楼的施工升降机,坐到7楼。昨天这群人已经把7楼以下的室内分布做好了。方纯哲跟着大家伙一起搬着东西出电梯,年长的老汪提醒他注意低头,他连说好的,结果话音刚落,“砰”的一声,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到了外墙上,大家都看着他笑。方纯哲心想万幸是戴了安全帽,不然头都要撞破,现在脑子里还是嗡嗡的。原来这升降机不像装在室内的电梯,每一个楼层的高度都是衔接好的。升降机为了施工方便,装在大楼外侧,对准的是每一层楼的阳台,阳台的高度要比升降机的高度低,要是不猫着腰进入楼层,就必然会撞到头。

工人们拿出图纸,根据上面标明的尺寸,把馈线用手工锯锯成一段段的,长短不一。然后在这些馈线上“做头子”,具体的做法是:左手大拇指顶住电缆线,然后用美工刀在距离线缆前端六七厘米的地方割开外皮。美工刀对着自己,由外及里旋割。这种馈线学名同轴电缆,外皮比较硬,而且外皮之下还有一层起屏蔽作用的铜皮,所以割的时候必须用力,割开后,用尖嘴钳夹掉铜皮,露出白色的绝缘层,用刀切除多余的绝缘层,就看到里面的铜芯了。再用尖嘴钳把铜芯掰直,尖端剪掉,锉平。两端都做好后,可以根据图纸需求,接功分器、耦合器或者天线。天线是吸顶天线,形状像女人的乳房。就在老汪教方纯哲做头子的时候,一旁的张波看见田胖子正背对着他在地上忙活,于是把两个天线塞进上衣,然后在田胖子背上来回磨蹭,田胖子发现背后有人顶他,扭头一看,原来是张波在那里不正经。

“你要死!”田胖子起身作势要踹他,两人打闹起来。

老张就在旁边,看着他们胡闹也笑了起来。这拨人都是老张从老家农村带过来的,习惯了这些逗闷子的玩笑,觉得很正常,所以这里绝不会有办公室里的那种沉闷气氛。

线都差不多做好了,他们开始布线,老张走到弱电井,找到昨天特意留的那截线头,然后顺着线槽依照图纸布线,有的连接处要接功分器,他们就接上功分器,功分器出来的信号功率是一样的。有的地方要接上耦合器,他们就接上耦合器,耦合器出来的信号功率不一样,就像树有主干支干一样。有线槽的地方,他们就把线放在线槽里,用扎带固定。没有线槽的地方,需要在墙上钻孔,打膨胀螺丝,装上线卡来固定。有的地方要考虑防水,还要穿PVC管。这些线就像触角一样,延伸到每个楼层的不同地方,在馈线的终点,是一只只形似乳房的天线。

天线要安装在楼层的天花板上,工人们必须要站在脚手架上才能够得着。一上午方纯哲不是忙着做头子,就是接器件,要么就是搭架子。这一通忙活下来,他对自己的工作大概有了些了解。

工地上都是灰,大家身上都脏兮兮的。到了饭点,大家走出工地去吃午饭。附近有一家沙县小吃,他们各自点单,老张负责结账。方纯哲点了一份葱油拌面外加两颗卤蛋,找到位子坐下来,旁边是个年龄相仿衣着干净的男子,瞥见方纯哲灰头土脸的模样,赶紧换了个位子。

吃完饭,回到工地休息,工人们拿了些纸壳,找到自己满意的风水宝地,垫在地上,坐着打盹,或是躺下大睡。方纯哲斜靠在窗户旁边,不远处是高架桥,车来车往,声音特别嘈杂,他看着高架出神,不知道心里想着些什么,也许纯粹是劳累过后的放空而已。

工人们一直忙到天黑才收工。他们把材料堆放在一块,用链条锁好,然后拖着疲惫的身躯上了车,往宝山的方向驶去。

回到别墅,饭已经烧好了,老张的老婆以前在老家给别人张罗流水席,菜烧得一绝,工人们狼吞虎咽,喜欢喝酒的会咪两盅,不一会桌上就杯盘狼藉。大家挨个去洗澡,接着就是自由活动,有的看电视,有的聚在一块打牌或者打麻将。方纯哲既不想打牌也不想看无聊的肥皂剧,就出门上网去了。

走出小区,对面是上海大学,占地不小,沿着街道一直往前走,边上有许多门面店亮着粉红色的灯光,门前一律挂着“按摩”“休闲”的招牌,店里都是衣着清凉的女子,艳抹浓妆,方纯哲好奇多看了两眼,被里面一个女的瞧见,她殷勤地向方纯哲招招手,招呼他进去。方纯哲吓了一跳,赶紧走开。又走了几步,看见前面有两个男的被按摩店里的女子拉了进去。方纯哲十分不解,这里不是学校吗?怎么会有这种场所?也没人管管?

来到网吧,方纯哲习惯性地打开QQ空间,照例想写点东西,写啥呢?今天是上班的第一天,工作的性质跟以前在学校想的完全不一样,那时候他想着自己应该坐在办公室里,忙着领导分派的任务,现在虽是置身在最繁华的大都市,却在工地上干着跟本科文凭毫不相称的工作,现实的反差太大了。不过他并不因此感到气馁,就像张傲说的那样,要在这里扎根下来,哪怕目前做着不起眼的工作,总能学到东西,就像今天他学会了怎么做头子。方纯哲闭着眼睛,头靠在座椅上,任脑海里的思绪泛滥,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学校,回忆起那里的点滴往昔,然而现在合肥离上海竟是那么远。他睁开眼睛,在空间里敲下了一首小诗:

不想寂寞远离

洁白抒情的月光

倒映在隐秘的心上

别叫岁月盘桓

迷乱的夏夜

栀子开过好几次芬芳

鸣蝉停靠柳丝上

荷花摇曳水中央

散漫池边的温柔安宁

不曾给我任何忧伤

都是简单印象

都是复杂情感

我闭上眼睛

只听见——

风的来往

写完诗,再看完一部电影,方纯哲就回去了,夜色下,路灯正下方围着密密麻麻的飞虫,马路宽敞,车辆稀少,按摩店里的粉红色灯光似乎更加暧昧了。

回到住所,正听见打牌的张波吼了一句:“要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炸!”

“牛逼!”老汪说。

4

在工地上干活是没有周末的,工期都比较赶,每天都有繁重的任务,一收工感觉骨架子都快散了。方纯哲来的这几天,体会极深。跟工友们相处的时候,大家得知他上过大学,不敢相信他们这群只有初中或者高中文凭的人里居然还混进了一个大学生,图啥呢?很快方纯哲就有了个外号——“大学生”。这期间也发生了一件挺不走运的事情,就是他在做头子的时候,被美工刀割伤了。那天他正在用力划开馈线外皮,正当用美工刀由外而内旋割的时候,用力过度,刀刃划过馈线皮,朝自己的大拇指也来了一刀。这一刀划得极深,鲜血顿时迸流,当时不觉得疼,只是场面太吓人,他赶紧找出餐巾纸包住伤口,不一会纸巾就染得透红,紧接着又贴上去一把纸巾,如是反复了好几次,血才算被止住。这时强烈的痛感从手指的神经末梢传来,方纯哲深刻感受到什么叫做“十指连心”。

老张一面让他赶紧休息,一面责怪他为何如此不小心。方纯哲忍着钻心的疼,百无聊赖。他内心是个闲不住的人,倒不是不想闲下来,只是看着别人都在忙,他在旁边啥也不干,心里会发慌,觉得别人会有看法,觉得自己毫无价值,兴许在别人眼里他本就是毫无价值的人,他这么想着。可是现在没办法,手受伤了,好不容易止住了血,只能在那里坐等收工。

好在很快就收工了,回到住处,方纯哲去了药店买了创可贴和消炎药,疼痛还在持续,只不过没有之前那么疼了。不过干啥都不方便,吃饭拿碗的时候,左手虚扶着碗,洗澡的时候,拧毛巾只能用拇指以外的四指,而且也不能过分用力,一用力伤口崩开又会流血。

第二天早上,方纯哲受伤的拇指已经肿了,老张问他要不要休息,他说不用。穿上工作服又跟着他们一起上工了。不用做头子,就帮忙干些轻松的活,有工友在装天线,他就在底下扶着脚手架,帮他们递个工具,以此证明他还是有用的,不过他又在想,为什么要向别人证明自己有用呢?有必要那么在乎别人的评价吗?为什么要活在别人的感受里?这样是不是有点可悲?是不是有点太卑微了呢?那要怎么做呢?转念一想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了?也许旁人并不那样看他呢?他觉得自己应该放松一点,保持自信,保持微笑,于是嘴角微微上扬。

“大学生,帮我递几根膨胀螺丝。”

“好的。”

2008年8月8日,北京奥运会,这天老张给大家放了假,大家都窝在家里没出门,大中午电视直播国家主席迎接外宾,众人围坐在电视机前伸头看着,电视机里正依次播报外宾的名字。田胖子啧啧感叹:“好多外国佬!”

“这些外国佬,都过来给国家主席捧场的。”老张说。

“国家主席面子大。”

“当然大,就是因为中国强大了,不然谁给我们面子?”

“胖子,你什么时候也能混到国家主席接见的地步哦?”张波打趣道。

“我要是有那能耐,我还在这?我估计这群人里也就大学生有这种可能。”

“国家主席接见我干啥?因为我是大学生?全国那么多大学生,接见得过来?国家主席接见的那都是非常有能力的人。”方纯哲说。

田胖子又开始狂想:“如果说有一天国家主席接见我了,我跟他握了手,这手我是舍不得洗了,我逢人就会说,我这只手是主席握过的,你们要不要握?一次两百块。”

“估计会有人把你的手剁下来。”张波说。

大家哈哈大笑。此时画面里国家主席在接见日本首相和夫人。老汪脱口而出:“日本鬼子也来了。”

“日本鬼子来了,没人打他们吗?”田胖子说。

“开玩笑,这是什么场合?奥运会,是爱好和平的,干嘛打架?你们真是什么都不懂。”老张说。

晚上临近8点,巨大的鸟巢里灯光突然暗下来,只有观众们手中挥舞的五颜六色的荧光棒,如同夏夜的繁星点点,在体育场里闪烁。这时,一束烟火绕着鸟巢穹顶的内壁飞驰,像赛道上的奔跑者一样,跑到终点,大屏幕上出现一尊日晷,日影不停地顺时针转动,也不知过了几千几百年。紧接着,一束烟花如流星般射向地面,照亮了会场中心2008面缶,缶上面有LED灯珠,通过演奏人员的拍打,缶上面的灯光依次亮起,随着倒计时的临近,演奏人员在缶上面依次打出了倒计时的图案,体育场的观众也在一起跟着倒数:“六十、五十……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当倒计时归零,整个鸟巢上空顿时火树银花,这一屋子人都端坐在电视机前,迎接这万众欢腾的时刻,他们的内心也跟着激动起来。方纯哲此刻内心里也翻涌着豪情壮志,身为中国人终于见证到了在自己的国家举办奥运会,如此恢弘炫丽,尽管五月份的汶川大地震让国家和人民遭受了不幸,但是国人并没有因此而击垮,而是化悲痛为力量,下决心把奥运会办得更好,来告慰那些逝去的灵魂。这一刻方纯哲深刻体会到了国家的崛起和强大,他为祖国感到自豪荣光!激动地夜不能寐!

5

有阵子铁三角没有联系了,趁着某天晚上有空,方纯哲先是打了个电话给张傲,电话那头传来吊儿郎当的声音。

“喂,最近怎么有空打电话啊?”

“这不是找你聊聊嘛!最近怎样?”

“挺好啊!除了上班,就是在床上躺着,不用出厂区,跟大学一样,妹子又多,很惬意。”

“周末休息吗?”

“看情况,休息的时候就找个妹子耍一耍,也有不休息的时候,按时上工给加班工资。”

“日子过得很逍遥嘛!”

“那是。”

张傲跟他讲了很多工厂里的奇闻轶事。他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声音又大,方纯哲要把手机离耳朵远一点才勉强能接受。

聊了近一个小时,全程基本是张傲在讲话。才挂断电话,方纯哲又打给了范神秀。

“喂,神秀。”

“知道你最近忙,也没打电话给你。”范神秀不紧不慢地说道。

“不仅忙,常年无休呢!”

“那你这可真是辛苦啊!嗨,不过我这也差不多。”

“工作找着了?做什么的啊?不至于也在工地吧?”

“那倒不至于。我在西餐厅上班。”

“怎么去西餐厅了?”方纯哲没反应过来。

“面试了好几家跟电子相关的工作,哎,学的知识不够扎实啊!不是技术问题上哑火,就是英语四级不过关,愁死了。”范神秀的语气中似乎有点淡淡的忧伤。

“然后你就去了西餐厅?”

“不能这么一直待在家里啊!不然生活费都要发愁了。看到市中心一家西餐厅招服务员,就进来了。”

“你这是准备长干,还是?”

“当然不能长干,应付当前吧!”

“也是没有休息?”

“周末餐厅客人更多,这种服务行业休息本来就很少。”

看来范神秀的日子也不好过,同是天涯沦落人,刚来上海的时候都做着以后要荣华富贵的美梦,现在呢?张傲进厂,范神秀当服务员,自己蹲工地,说好听点,他们都是在为上海的经济繁荣添砖加瓦,为上海的GDP贡献力量,说穿了,还是在底层苟活着,荣华富贵还没影呢!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曙光?

曙光还没见到,方纯哲又被现实打击了,他又受伤了。

那天他们去浦东机场的地下室里放光缆。第一次来到机场,看到飞机爬升和降落都觉着新奇,方纯哲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飞机庞大的身形,心想着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够坐上飞机?

老张带着他们来到地下室。大家把材料搬下车,老张按着图纸勘察了一下室内的方位,指导大家开始放线。有的人负责地面放线,有的人负责在天花板上走线,有的人在隔壁传线。方纯哲也参与其中,他接过地面的工友送过来的线,然后递给钻进天花板里的同事。他这个位置比较尴尬,上半身在天花板里,下半身站在脚手架上,天花板的洞口很窄,传线相当别扭,还要留意传上来的线有没有折弯,光纤的成分是玻璃丝,如果折弯过度,会大大影响光纤传输信号的质量,甚至有可能报废,所以光缆到了细心的方纯哲手里,速度就快不了。而最前面的人一个劲地拉着线,弄得他应接不暇,不停地提示前面的人慢点。

放完了这段区间的线,接着要放下一段区间的。工人们回到原来堆放光缆的地方去拿线。等到方纯哲拿线返回的时候,地下室不知道什么缘故进水了,地面积了很深的水。在必经之路上,方纯哲瞅准前方有一块木板,这块木板可以做个跳板,因为再往前不远就是干净地面了。他也没留意,一纵身,踩上了木板。殊不知木板上面有一根铁钉,一下子直戳进他的脚心。方纯哲疼得一激灵,赶紧把木板拔掉,发现铁钉上面还生了锈。他蹦跳着来到一块干净的地方,把鞋袜脱掉,袜子已经染红了一大块。老张和其他工友也围了过来,问明原由,让他赶紧去休息,并把那块板子捡起来,把钉子捶弯,防止别人不小心也扎了脚。

方纯哲懊恼极了,来这没一个月,就受了两次伤,手上的伤还没好,脚上又添了一记,他心里的窝火可想而知,一面怪自己没用,一面又怪老天捉弄人。越想越气,这叫什么事?!

工友们都放完线上来了,纷纷关心起他来,老张问他痛不痛,他说不痛,老张说今天不痛,明天就会痛,他以前也被钉子扎过,第二天就疼得不得了。这钉子生锈的,回去最好打针破伤风。方纯哲觉得应该不至于这么严重,小时候他偷偷去河里游泳,不小心脚后跟被河里锋利的石片划破了,伤口有1厘米深,他不敢跟父母说,上岸后回到家拿红霉素涂了涂,后面也没出什么问题。

回到住所,他便去了药店,药师问他怎么了,他说脚被钉子扎了,药师也建议他去打破伤风,方纯哲说不用,开点红霉素就行。拿回来搭配着上次受伤时买的药一起用,不过心里也有点担心明天会不会更痛。

第二天,方纯哲感觉问题并不严重,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疼,不过肯定没法干活了,他又休息了两天。

这两天,他就待在房间里看看书,看累了就在小区里转转,这时已是九月,白露已过,俗语说:白露身不露。意思是说过了白露,就要添衣服了。这时候的白天虽然还很热,但明显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炎酷。小区里种了很多花,溜达时倒是一景,花坛里开着各色月季,煞是好看,有一户人家外墙装了一个长长的笼子,鸽子在里面咕咕地叫着,飘来难闻的气味。这些鸽子有人养,因为有欣赏的价值,不用为生计忧愁,但却没有多少自由,笼子开了它们才能飞出去,鸽哨一响它们就要飞回来。方纯哲心想人类并没有这么幸运,或者说自己没有这么幸运,既不自由,也为生计忧愁。《庄子》里面讲到一只乌龟的处境,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答案无疑是后者。但是人类呢?既想留骨而贵,又想诗酒田园。什么都大不过人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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