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涌：从闽南渔村到汽车帝国：第5章 黑街修车铺

赵疤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眯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打量一件货物般盯着林潮生：“修车？就凭你？“

林潮生没有躲闪他的目光，手指轻轻敲了敲摩托车残骸的曲轴箱：“这台长江750，气缸盖密封圈老化，三档齿轮磨损超过0.3毫米，化油器浮子室漏油——这些毛病在丢之前就有。“

废品站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煤油滴落的声响。赵疤子的表情凝固了，他身后两个打手面面相觑。这台边三轮摩托车确实是部队淘汰的长江750，但就连他们这些天天跟赃车打交道的人，也说不出这么专业的故障判断。

老吴头的烟头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有点意思。“赵疤子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金牙，“小崽子，跟我走一趟。“

他粗糙的大手拍在林潮生肩上，力道大得能把人拍进土里。阿伯在后面急得直搓手，却不敢出声阻拦。林潮生瞥了眼工作台上那些零件——父亲的医药费还差得远，但眼下显然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东西先放这儿。“赵疤子朝老吴头抬了抬下巴，“少一个螺丝，我拆你一根骨头。“

***

穿过三条污水横流的小巷，赵疤子把林潮生带到了镇子最西头的一间铁皮棚屋前。生锈的铁门上用红漆潦草地画着个轮胎图案，门口堆着七八个变形轮毂，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汽油混合的刺鼻味道。

“黑子！滚出来接客！“赵疤子一脚踹开铁门。

棚屋里比想象中宽敞，四辆残缺不全的摩托车架在简易支架上，墙上挂满扳手、套筒等工具。一个满脸油污的瘦高个从车底滑出来，看到赵疤子时明显抖了一下：“疤、疤哥...“

“这崽子说能修车。“赵疤子把林潮生往前一推，“给他看看三号车。“

被称为黑子的修理工狐疑地打量着林潮生，不情不愿地掀开角落里的防尘布。一辆浑身是伤的铃木GS125显露出来，油箱凹陷，前叉变形，最致命的是发动机右侧被撞出个碗口大的窟窿。

“昨天刚收的'鲜货'。“赵疤子踢了踢轮胎，“能修就留下干活，修不了...“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林潮生蹲下身，手指抚过发动机破损处。铝合金外壳碎裂的纹路像蛛网般扩散，隐约能看到内部变形的曲轴。这种程度的损伤，正规修理厂都会直接报废处理。但当他拨开发动机侧盖时，眼睛突然一亮——变速箱齿轮组居然完好无损！

“需要更换缸体、活塞环和离合器片。“林潮生抬头看向赵疤子，“给我两天时间，再找些配件...“

“配件？“赵疤子冷笑着一脚踹翻工具架，“你当这是国营汽配店？“

叮叮当当的响声中，林潮生注意到墙角堆着几个印有日文的纸箱。他快步走过去，掀开已经受潮的箱盖——里面赫然是十几台报废的微型发动机！看型号应该是走私进来的二手农机马达，虽然功率小，但基本结构相似。

“这些能用。“林潮生抓起一台发动机掂了掂，“铃木GS是四冲程单缸，这些农机发动机也是。只要重新加工连接部件...“

黑子突然冲过来抢走发动机：“放屁！这都是老子拆了好久的...“

“让他试。“赵疤子阴森森的声音让黑子僵在原地，“修不好就剁他两根手指抵债。“

***

棚屋里的钨丝灯亮到后半夜。

林潮生脱掉汗湿的背心，用牙咬着手电筒，正在铣削一根自制曲轴连杆。黑子被迫给他打下手，此刻正骂骂咧咧地打磨着缸体结合面。

“你他妈到底从哪学的这些？“黑子把锉刀摔在台钳上，“连车床都会用？“

林潮生没回答。他前世在汽修厂打工时，经常要自制一些停产车型的配件。眼前这台老式手动车床虽然简陋，但基本原理相通。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炽热的金属表面，发出“嗤“的声响。

黎明前，改装发动机终于装进车架。当林潮生拧紧最后一颗固定螺栓时，黑子已经靠在墙角打起了呼噜。

“起来试车。“林潮生踢了踢黑子的胶鞋。

黑子揉着眼睛接过头盔，不情不愿地跨上摩托车。点火开关按下第三次时，改装发动机突然发出雄浑的咆哮，排气管喷出淡蓝色烟雾。黑子瞪大眼睛，差点从车上摔下来——这动静比原装发动机还猛！

“你他妈往燃料里掺了什么？“黑子惊恐地捏住刹车。

林潮生抹了把脸上的油污，嘴角微微上扬：“废品站捡的二冲程机油，比例调到了12:1。“他拍了拍烫手的排气管，“现在这车能跑出130码，就是寿命不超过三个月。“

“三个月？“赵疤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够用了。“

他不知何时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编织袋。当袋子“咚“地砸在地上时，林潮生听到了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从今天起，你就在这干活。“赵疤子用脚尖挑开袋口，露出里面各式各样的汽车零件，“每周给你三十块工钱，修好一辆摩托再加五块。“

三十块！正好是父亲急需的医药费！但林潮生盯着那些明显来路不正的配件，喉咙发紧：“这些车...“

“别问不该问的。“赵疤子突然掐住林潮生的后颈，把他按在一辆被锯断车架的雅马哈前，“你只管修，修不好...“他凑到林潮生耳边，呼出的热气带着槟榔的腥臭，“我就去石厝村找你那个咳血的老爹聊聊。“

林潮生的瞳孔骤然收缩。

***

正午的阳光透过铁皮棚屋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潮生蹲在摩托车旁，用纱布蘸着汽油清洗手上的伤口。昨夜改装发动机时，飞溅的铁屑在他虎口处划了道三厘米长的口子。

黑子叼着烟走进来，扔给他一个油纸包：“疤哥赏的。“

打开油纸，里面是三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和一张十元纸币。林潮生盯着纸币上“1965“的年号印记，突然想起什么：“今天周几？“

“管他周几。“黑子吐着烟圈，“喏，你的'嫁妆'。“

墙角堆着个麻袋，里面是林潮生从废品站拆出来的那些零件。赵疤子居然真让人送来了，虽然铂金火花塞和最好的铜轴承已经不翼而飞。

林潮生抓起包子狼吞虎咽地吃着，油脂顺着下巴往下淌。吃到第二个时，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弯腰吐出一团带血丝的肉馅——他的胃已经太久没接触过油腻食物了。

“操，别死我这儿。“黑子嫌弃地扔过来一条脏毛巾，“下午有辆幸福250要改，疤哥说要能拉货的。“

林潮生用毛巾擦着嘴，目光扫过棚屋里那台老式拨号电话。趁黑子去厕所的间隙，他飞快地拨通了石厝村大队部的号码。

电话响了六声才被接起，村长不耐烦的“喂“刚传出来，林潮生就压低声音道：“麻烦叫林老栓家陈秀娥接电话，就说...就说镇上有活干，先支十块钱工钱。“

等待的几分钟像一辈子那么长。当母亲颤抖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里传来时，林潮生差点捏碎塑料话筒。

“阿生？是你吗？你爹他...“

“娘，听我说。“林潮生盯着门口晃动的影子，“我现在镇西修车铺干活，十天半月回不去。这十块钱你拿去...“

“不够啊！“母亲突然崩溃地哭起来，“卫生院的医生说至少要五十块！你爹今早又咳血了，还发高烧...“

林潮生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五十块！赵疤子给的一周工钱才三十，而且...

铁门突然被踹开，赵疤子带着两个手下闯进来。林潮生迅速挂断电话，但已经晚了。

“孝顺儿子啊？“赵疤子一把抢过话筒，听到里面“嘟嘟“的忙音后，突然笑了，“想赚钱？我有个快路子。“

他打了个响指，手下拖进来个帆布包。拉链拉开时，金属碰撞声让林潮生浑身发冷——里面是四把自制手枪和一堆弹药零件。

“听说你会修精密机械？“赵疤子拿起一根枪管吹了吹，“修好一把，给你二十。“

林潮生的胃部抽搐起来，刚才吃下的包子仿佛变成了铅块。修枪是死罪，但拒绝赵疤子的下场...

黑子在门口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