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废铁堆里的金光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和草药苦涩,灌满了石厝村那间低矮的石屋。林老栓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脸色蜡黄,呼吸短促而费力,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腰肋的剧痛,带出几声压抑的闷哼和嘴角新渗出的血丝。赤脚医生老孙头昨天来看过,粗糙的手指按了按伤处,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栓这……怕是肋骨断了,还伤了里面的气。”老孙头压低了声音,对守在炕边、眼睛红肿的陈秀娥和林潮生说,“得去镇上卫生院拍片子,打针消炎,还得开些接骨续筋的好药。光靠我这草药糊糊,顶不住啊。”他报了个数,一个让陈秀娥瞬间面无血色的数字——**三十块!**这还不算后续的调养。
三十块!油纸包里那点零零碎碎,加上修拖拉机挣的两块,满打满算也不到十块钱。巨大的窟窿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
“娘,阿哥……”弟弟林潮安缩在角落,小手紧紧抓着母亲陈秀娥的衣角,大眼睛里蓄满了惊恐的泪水,看着父亲痛苦的样子,听着那个可怕的天文数字,吓得瑟瑟发抖。
陈秀娥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翻箱倒柜,抖落出几个干瘪的布包,里面是攒了不知多久的毛票和硬币,数了又数,绝望地摊在桌上。那点钱,连零头都不够。
林潮生站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父亲痛苦蜷缩的身影,听着母亲压抑的啜泣和弟弟恐惧的抽噎,感觉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窒息。风暴中那抹刺目的猩红,此刻变成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将这个家彻底斩碎。
**废品站!**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灼热,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娘,别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去镇上看看。”
陈秀娥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惶:“阿生!你去哪弄钱?可不能做傻事啊!”
“娘,放心,我有手艺,去找点活干。”林潮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安抚着母亲,目光却越过她,投向了门外阴沉沉的天色。他必须去,今天就去!
下午,林潮生准时出现在村口老榕树下。阿伯林水根已经等在那里,依旧叼着烟,眯着眼打量他:“小林师傅,脸色不大好啊?家里有事?”
“嗯。”林潮生含糊应了一声,不想多言,“阿伯,走吧。”
阿伯也没多问,点点头,带着他踏上了通往镇上的泥泞小路。一路上,阿伯似乎心情不错,絮絮叨叨说着些“金山”的传闻,林潮生只是沉默地听着,心思早已飞到了那个堆满废铁的地方。
镇西头,老吴头的废品站。
还没走近,一股混合着铁锈、油污、腐烂有机物和灰尘的浓烈怪味就扑面而来,呛得人直皱眉。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门敞开着,里面简直是一个钢铁的坟场。目光所及,是堆积如山的各种废品:扭曲变形的自行车骨架、锈蚀报废的农机具残骸、断裂的齿轮链条、成捆的废铜烂铁、破轮胎、碎玻璃……杂乱无章地堆叠在一起,形成一座座散发着颓败气息的金属丘陵。
几个衣衫褴褛、脸上沾满黑灰的人影在“山”间费力地攀爬、翻找、搬运,像一群在废墟中觅食的蚂蚁。一个满脸横肉、穿着油腻工装裤、腆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叼着烟,叉腰站在磅秤旁,不耐烦地吆喝着:“快点!快点!磨蹭什么!这堆废铁按三毛一斤算!废铜一块二!动作麻利点!”
这就是老吴头,废品站的土皇帝。
阿伯熟门熟路地走过去,脸上堆起笑容:“老吴头,生意兴隆啊!”
老吴头斜睨了阿伯一眼,又瞥了瞥他身后沉默寡言的林潮生,哼了一声:“林水根?又来给我介绍‘人才’了?先说好,我这儿按斤收钱,童叟无欺,别指望我多给一厘!”
“瞧你说的!”阿伯打着哈哈,把林潮生往前推了推,“这位可是我们石厝村的‘小师傅’,手艺好着呢!你不是总说有些东西堆着占地方,想找人看看能不能拆点值钱的出来吗?喏,人我给你带来了。小林师傅,这位就是吴老板。”
林潮生上前一步,微微点头:“吴老板。”
老吴头上下打量着林潮生,眼神带着审视和不信任:“就他?毛都没长齐吧?能懂什么?”
林潮生没辩解,目光锐利地扫过旁边一堆刚从卡车上卸下来的废品。那里面混杂着几台锈蚀严重的脱粒机和一台几乎散架的旧水泵。他径直走过去,无视了老吴头质疑的目光,蹲下身,在那堆散发着机油味的破烂里翻找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奇特的专注和目的性。手指在冰冷的锈铁和油腻的零件上快速划过、敲击、掂量。阿伯和老吴头都看着他,一个带着期待,一个带着不屑。
突然,林潮生的动作停住了。他从一堆缠绕的铁丝和破碎的齿轮下,费力地拖出了一个布满油泥、形状奇特的金属疙瘩。它约莫两个拳头大小,结构复杂,几个连接口被锈蚀堵死,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
老吴头撇撇嘴:“就这破玩意儿?锈得都打不开了,废铁价都嫌占地方!”
林潮生没理他,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表面的油泥,露出了下面模糊的铭文和几个英文字母。他的心脏猛地一跳!**化油器!**虽然锈蚀严重,型号老旧,但这确确实实是一个汽车发动机的核心部件——化油器!前世他拆解过无数个这东西。
“这个,”林潮生举起那个沉甸甸、满是油污的化油器,看向老吴头,“不是废铁。这是汽车上的化油器。清理翻新一下,还能用。”
“化油器?”老吴头一愣,随即嗤笑,“汽车上的?那又怎样?锈成这样了,狗都不要!你还想当宝贝?”
“它里面可能有铜件、精密阀门和弹簧。”林潮生冷静地分析,“按废铜卖,也就几毛钱。但如果你把它给我,我拆开,把能用的、值钱的零件分出来,剩下的废铁废铜还是你的。拆出来的东西,我按市价卖给你,或者…我们谈个价。”
老吴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看了看林潮生笃定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个油乎乎的“破铁疙瘩”。这小子,好像有点门道?
“哼,说得轻巧。拆?你会拆?拆坏了算谁的?”老吴头还在拿乔
“拆坏了,算我的,按废铁价赔你。”林潮生毫不犹豫。
“行!有种!”老吴头来了点兴趣,“那边有块空地,工具你自己找,我倒要看看你能从这铁疙瘩里掏出什么金元宝来!先说好,拆出来的东西,我要先看,价钱我说了算!”
林潮生要的就是这个机会。他不再废话,立刻在废品堆里翻找起来,很快凑齐了几件趁手的工具:一把还算坚固的扳手,一个破旧但锋利的螺丝刀头,一小截钢钎,还有半桶不知道谁用剩的煤油。
他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水泥地,把那个锈蚀的化油器放在中间。深吸一口气,前世修理工的灵魂瞬间附体。他先小心翼翼地在连接缝隙处滴上煤油浸润锈蚀,然后用钢钎配合小锤,精准地敲击着关键部位的卡扣和螺丝。
“叮…叮…叮…”清脆的敲击声在嘈杂的废品站里显得格外清晰。老吴头叼着烟,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着,阿伯也凑近了点,眼中带着好奇。几个正在干活的拾荒者也停下来,远远地看着这个奇怪的少年。
林潮生的动作稳定而富有节奏感,每一次敲击都恰到好处,既用力震松锈蚀,又不破坏内部的精密结构。他的手指沾满了黑油和铁锈,眼神却锐利如鹰,紧紧盯着每一个细微的变化。时间一点点过去,化油器外壳上顽固的锈迹被一点点剥离,连接处开始松动。
终于,“咔哒”一声轻响,外壳被成功撬开一道缝隙!林潮生用螺丝刀小心地扩大缝隙,内部复杂的油路、铜制的计量阀、小巧的弹簧、还有几个黄澄澄的铜质喷嘴……逐渐暴露在空气中!
“嘿!真有铜的!”一个拾荒者忍不住叫出声。
老吴头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几分,烟头差点掉下来。他没想到这锈疙瘩里面还真藏着“货”!
林潮生顾不上周围的反应,全神贯注地进行着精细的拆解。他用自制的简易钩针小心地勾出堵塞油路的油泥,用破布蘸着煤油擦拭着铜阀和弹簧,判断着它们的磨损程度。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仿佛在演奏一首无声的机械交响曲。
不到一个小时,一个锈蚀的“废铁疙瘩”在他手下变成了几堆分门别类的零件:几个磨损不大、清理后还能使用的铜质喷嘴和阀门;一小堆黄澄澄的铜丝和铜片(从内部线圈和支架上拆下);几个还算完好的小弹簧;以及彻底报废的铁壳和内部一些塑料件。
林潮生指着那堆清理过的铜质零件和喷嘴:“吴老板,这些,按废铜价卖给你,你亏不亏?或者,你估个价?”
老吴头蹲下身,拿起一个铜喷嘴掂了掂,又看了看那堆亮闪闪的铜件,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眼神复杂地看了林潮生一眼:“小子…有点本事。”他沉吟了一下,似乎在飞快计算,“这一堆铜件,按纯废铜算,撑死一块钱。但这喷嘴和阀门…看着还能用…”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算你两块!连壳带废铁都归我!怎么样?够意思了吧?”
两块!林潮生心中迅速盘算。这个化油器按废铁称可能就值几毛钱。他拆解分类后,价值翻了几倍!虽然老吴头压价是必然的,但这已经远超预期!
“好。”林潮生没有讨价还价,现在不是时候。他需要的是持续的机会和信任。他指着旁边那堆报废的农机具:“吴老板,那边那堆东西,我能再看看吗?”
老吴头看着林潮生麻利的手艺和分好的零件,又看看那堆占地方的废铁,挥了挥手:“看!随便看!今天拆出来的东西,只要值钱的,我都收!价格嘛…看你本事!”他看林潮生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不屑变成了带着一丝惊奇和算计。
林潮生立刻扑向了那堆农机残骸。他的目标很明确:轴承、齿轮、链条、任何能看到的铜件!他像一个在沙砾中淘金的矿工,在散发着铁锈和机油恶臭的废铁山里,用他前世的经验和此刻被逼到绝境的专注力,寻找着任何能换钱的“金光”。
他拆下一个锈迹斑斑但滚珠尚可的轴承,小心地清理着;他撬开一个变速箱残骸,寻找里面可能完好的齿轮;他剪下一段粗壮的、镀层剥落但钢芯完好的链条……汗水混合着油污从他额头滑落,滴在冰冷的铁锈上。他忘记了疲惫,忘记了饥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拆!找!换钱!救爹!
就在林潮生全神贯注地对付一个卡死的齿轮箱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在身后响起:
“哟,小林师傅,这么快就上手了?收获如何啊?”
是阿伯林水根。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笑眯眯地看着林潮生脚边那几小堆分拣出来的零件,又看了看老吴头手里正掂量的铜件,眼中精光闪烁。
林潮生直起身,抹了把汗,指着自己刚拆下来的一小堆东西:“刚拆了点,吴老板在估价。”
老吴头掂量着那几个铜喷嘴,又看看林潮生新拆的轴承和齿轮,咂咂嘴:“嗯…这些铜件和轴承,算你…三块五吧!一起!”
三块五!加上之前化油器的两块,就是五块五!距离三十块的医药费,似乎看到了一丝微弱的曙光!
林潮生心中一喜,正要点头,阿伯却抢先一步开口了,他笑眯眯地拍了拍林潮生的肩膀,话却是对老吴头说的:“老吴头,价钱还凑合。不过嘛…”他转向林潮生,笑容不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小林师傅,别忘了,是谁带你来的门路?这拆东西的活儿,也是有‘规矩’的。你看,这辛苦钱,是不是得…分润分润?”
林潮生的心猛地一沉,看着阿伯那张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的笑脸。规矩?分润?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