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风雪那年路:第4章 独自讨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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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独自讨债

10月份,天气渐渐转凉,早晚已有了明显的寒意,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飘落,铺满了矿区的小路。厂长突然找我,让我独自去邻近县城讨债。对方是一家商场的郑经理,欠了厂里两万多块货款,拖了大半年,几次催讨都无果。“你去跑一趟,住一晚再回来,能要回多少是多少,不用有压力。”厂长的语气里似乎对我此行没抱太大期望,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期许,我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对我的一次历练,毕竟,让一个刚工作才一年多的年轻人独自讨债,本身就是一种考验。

那个年代,矿区的私家车寥寥无几,公车只有送货或领导出行时才动用,像我这样的普通业务员,只能乘坐公共交通工具。我背着单位发的深蓝色公文包,里面装着欠条、合同复印件,还有少量现金,先是坐了一个小时的面包车,这种长条面包车能载二十来人,是当时县城与乡镇之间的主要交通工具,当地人都叫它“招手停”。车厢里没有空调,窗户也关不严实,寒风灌进来,冻得人瑟瑟发抖,加上一路颠簸,几乎能把人骨头颠散。司机是个粗犷的汉子,开车猛得很,遇到坑洼路面也不减速,车厢里的乘客时不时发出惊呼,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则习以为常,闭目养神。矿区到县城的路段,常年被大货车、拉煤车碾压,坑坑洼洼,破败不堪。晴天时,过往车辆驶过,扬起漫天灰尘,片刻间能见度不足十米,车窗玻璃上布满了灰尘,看不清外面的景致,只能隐约看到路边掠过的农田和村庄;雨天时,路面泥泞不堪,车子有时候陷在泥里动弹不得。以前周末骑车回矿务局父母家,我总被溅得满身泥点,或是被灰尘糊成“土人”,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换衣服洗脸,那种狼狈劲儿,至今记忆犹新。

这次坐面包车,忍受着一路颠簸到了县城,随后在汽车站买票转乘到临近县城的大客车,中午时分总算抵达县城,我先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饭店,点了一碗拉面。面汤滚烫,面条筋道,配上简单的咸菜和辣椒油,总算缓解了一路的疲惫和饥饿。老板是个憨厚的中年人,看我背着公文包,知道是出差的,还特意加了半勺面。吃完饭,我在客户附近的一家国营旅馆办理了住宿手续。90年代的中小城市,还残留着计划经济的影子,国营旅馆随处可见,门口大多挂着醒目的“国营”招牌,仿佛这两个字就是安全、正规的代名词。进到旅馆的房间,里面的摆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壁有些斑驳,墙角还结着蛛网,不过价格便宜,一晚只要十五块,对于我这个月工资才三百多块的年轻人来说,算是性价比很高了。下午两点,我提前十分钟来到郑经理的商场,这是县城里一家比较大的商场,一共三层,卖着日用百货、服装鞋帽、副食品等,顾客不算多,却也显得热闹。柜台里的售货员大多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脸上带着几慵懒的神情,偶尔和旁边的同事闲聊几句。

向一位售货员打听后,我在二楼一间宽敞的办公室找到了郑经理,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长相斯文,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看着报纸。办公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的台式电话,还有一个雕刻着龙纹的精致盖杯,透着一股领导的派头。见我进来,他只是礼节性地抬了抬头,半起身伸出手与我握了握,那手带着一丝凉意,力道很轻,毫无诚意的样子。“坐吧,你看着很年轻嘛。”他的语气平淡无波,目光又落回了报纸上,仿佛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打扰了他的清净。我在他对面的蓝色真皮沙发上坐下,心里盘算着:都是同姓“郑”,或许能套套近乎,拉近距离,再提还款的事。可还没等我开口,郑经理就放下报纸,直奔主题:“小郑,我知道你是来要账的。”他端起桌上的龙纹盖杯,喝了口茶,动作慢悠悠的,带着一种上位者的从容,“我最近资金回收慢,暂时还不了,你回去跟你们厂长说一声,再宽限一两个月。”一句话堵得我哑口无言,连一口茶水都没喝到,就被泼了一盆冷水。我愣在原地,心里又气又急,想起济南的李老板,同样是欠债,待人接物却是天差地别——李老板虽赖账,却还懂得客套、招待,而这位郑经理,连基本的寒暄都没有,直接就下了逐客令,那份傲慢与冷漠,让人心里很不舒服。

“郑经理,”我定了定神,不甘心地追问,“您看能不能先还一部分,哪怕几千块也行,我也好回去交差,不然实在没法跟厂长交代。”“抱歉,真没有。”他打断我,脸上毫无表情,语气冰冷,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仿佛多说一个字都觉得浪费。“您也不能这么直接回绝吧,好歹给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总不能一直拖着不还。”焦急之下,我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也带着几分倔强。我不想就这么空手而归,不想让厂长觉得我无能。郑经理愣了愣,似乎没料到我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年轻人会反驳他,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伸出左手,无名指上的红宝石钻戒在灯光下闪了闪,格外刺眼。他掏出一支细长的雪茄,用打火机点燃,慢悠悠地抽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看着我,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哦?你有什么好方案?说来听听。”我脑子一热,想起济南以货抵账的经历,脱口而出:“实在不行,用商场的货物抵货款也行,您这儿的商品,我们可以折价抵账。”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厂长只让我来讨债,压根没提过以货抵账的事,更何况货物的定价、品类都是学问,稍不留意就会吃亏,我一个小小的业务员,哪里有权力做这种决定?这简直是鲁莽至极。郑经理盯着我看了四五秒,眼神里的嘲弄更浓了:“你能做主?这种事,你说了不算吧?”我脸颊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做不了主,只是随口提个建议,不好意思。”他没再说话,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不屑,仿佛在说“不自量力”。随后,他借口要开会,收拾起公文包,站起身来,下了逐客令:“我还有事,就不留你了。”我见状,只能无奈起身告辞。

走出商场,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与略显破败的马路,心里五味杂陈,既有愤怒,又有委屈,还有一丝无助。这家商场看着生意不错,郑经理戴着名贵钻戒,抽着高档雪茄,怎么看也不像缺资金的样子,可他就是拖着欠款不还,让人无可奈何。回到旅馆,我斜躺在床上,想着这次空手而归,厂长会不会责怪我,又祈祷郑经理千万别在厂长面前提起我那鲁莽的提议,否则我在厂里真的抬不起头了。那一刻我才真切体会到,在这些被如今称为“老赖”的人面前,我这个刚入职场的年轻人是多么被动、多么无力。90年代末的职场,市场经济的规则尚未健全,诚信体系也不完善,欠钱的反倒成了“大爷”,而我们这些讨债的,只能在窘迫与无奈中慢慢摸索、慢慢适应。或许,这就是成长的必经之路,需要在一次次碰壁与挫折中,学会坚强,学会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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