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风雪那年路：第2章 “讨债”经历

电线厂要养活几十个员工，上有老下有小，单靠矿区相对稳定的订单远远不够支撑开销。厂长带着销售副厂长老杨跑遍了周边城市，甚至连省会济南都打通了销路，可随之而来的，是欠账不还的麻烦。从我上班的第二年起，就跟着销售副厂长老杨，坐着厂里那辆破旧的桑塔纳，奔波在讨债的路上，车轮碾过的，不仅是坑洼的公路，还有我作为职场新人的体面与青涩。

最难忘的是那年八月，济南的夏天燥热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柏油路被太阳晒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水和劣质汽油的混合气味，让人喘不过气。我们三人——我、副厂长老杨、司机老周，此行的目的是追讨一位李姓老板的欠款。这笔账拖了三个月了，起初电话里还客客气气，说“资金周转有点困难，再宽限几天”，后来便成了店里女店员程式化的“厂长不在”，以及永远占线的手机、再也不回的传呼机，分明是在刻意躲避我们。找到李老板的店铺时，他正在柜台后用计算机对账。看到我们推门而入，他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仿佛没想到我们会此刻找上门来，随即又堆起了客套的笑意，起身招呼：“杨厂长，稀客稀客，快坐快坐！”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虚伪，几分试探，唯独没有欠债人的愧疚，眼角的余光还悄悄打量着我们的神色。老杨开门见山，直接提起还款的事，李老板却开始大吐苦水，说最近生意难做，一些客户也欠着他的钱，资金周转实在是困难，一边说还一边拉着我们看店铺的现金台账，指着上面寥寥无几的数字，一脸“我真的没钱”的无奈。老杨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伎俩，趁他借口“要去办个紧急业务”想溜之大吉，悄悄拽了拽我的胳膊，低声嘱咐：“小郑，跟着他，他去哪儿你去哪儿，别让他跑了，也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没钱。”我当时心里满是别扭和不解：欠账还钱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实在不行可以诉诸法律，何苦这样寸步不离地盯着？这跟“盯梢”有什么区别，传出去多难为情？可军令难违，我只能硬着头皮答应，看着李老板推出一辆还比较新的雅马哈摩托车，心里更是犯了嘀咕：能买得起这般气派摩托的人，会缺那点货款？这摩托车的崭新程度，一看就是刚买没多久，银灰色的车身锃亮，坐在车上时，感受着车子发动时的强劲动力和座椅的舒适质感，都透着“不缺钱”的信号，与他口中的“资金紧张”格格不入。

车子在一家成人用品店前停下，李老板扭头冲我笑了笑，语气随意：“小郑，你在门外等我一下，我进去买点东西。”说完就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还和店里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笑着打了招呼，那熟稔的模样，一看就是老主顾。我看到成人用品招牌，知道里面都卖些什么，窘得有点脸颊发烫，连忙躲到几步外的电线杆下，不想待在店门口，心里乱糟糟的：这人上午不办业务，先逛这种地方，实在有些不务正业，也难怪会欠账不还——心思根本没在正经生意上。来往的行人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我此时正看着贴在电线杆上的一张招人广告，内容是某KTV招聘女服务员，对身材面貌提出了具体要求，开出的月薪高得有点离谱，快顶上我半年的工资了，我正在想着女服务员怎么能赚这么多钱的时候，李老板拎着包出来了，一副期待自得的表情。

一上午，我跟着他跑了三个业务点，每到一处，他都不忘让客户给我倒上茶水，自己则拉着人到一旁密谈，声音压得很低，我什么也听不见。一路上对我倒也客气，边开车边跟我聊家常，说我刚参加工作不容易，年轻人要多出来闯闯，见见世面，还问我老家是哪儿的、家里有几口人，语气亲切得像个长辈，却对欠款之事绝口不提，仿佛我们不是来讨债，而是来陪他出差的。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可除了看到他与客户谈笑风生之外，找不到任何“有钱”的实质性证据。中午回到店铺，老杨早已等得不耐烦，一见到我就急忙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打听情况。“他去了三个业务点，都是单独跟人谈的，我没靠近。”我顿了顿，想起那辆扎眼的摩托车，补充道，“不过他那辆雅马哈摩托车，应该是刚买不久，看着挺贵的，不像是缺钱的样子。”老杨顺着我的目光瞥了眼停在门口的摩托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追问：“他有没有去什么地方消费？或者有没有显露什么有钱的迹象？”我脸颊一热，支支吾吾地说：“他……他去了一家成人用品店，没让我跟着进去。”老杨瞅了眼店里正和李老板眉来眼去的女店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没再多问，转身就朝着李老板走了过去，不知道两人又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