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艘诺亚方舟：第1章 克里斯

15世纪末的德意志相较4、5个世纪前更加多雨。牧师总说这是上帝的旨意，正如《圣经》里的“诺亚方舟”一样……

杰斯·罗森特走在街上，他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有第二艘诺亚方舟，或许会有——最好是有吧。总之，在他的记忆里，当他十岁跟着父亲的学徒做活儿时，几乎每天都能闻到木屑混着雨水的潮湿味。一开始并不适应，但到了后来，如果没有这股味道，他反倒浑身都不自在了。

罗森特穿过长长的街道拐入奴隶市场，他没有亲人也没有娶妻。而连绵不断的阴雨天让买主家里的木制品都发了霉，他们需要新的替换品。罗森特的工作就是赶制出木制品以赚取那微薄的生活费，但家中的琐事却需要人打理。

“先生，瞧一瞧，这可是上好的货！”奴隶商热情的向罗森特兜售，尽管他只穿着普通木匠的衣服。是的，在德意志，只要是自由人就有权购买奴隶。

罗森特有些踌躇地停下脚，站在略显脏污的摊前张望。

“哦，先生你瞧，这个怎么样？这是这堆人里面最高壮的……”奴隶商指着一个稍显高壮的黑人推荐道。

罗森特尴尬地拒绝对方递来的契约“嗯……我想，我没有办法负担他的价钱。”

“好吧，那——这个怎么样？”奴隶商也不恼，从人堆里又拽出一个女人，那女人又踉跄着撞倒一片。

罗森特眯起眼睛。实话说，他的预算甚至连买这个女人的价钱都不够，况且他也并不打算买一个女人回去帮忙，她吃不下那样的苦。

“呃，或许，我想问问他的价钱。”罗森特指着人堆里最瘦弱的黑奴，他刚刚可被那女人撞得不轻。

“是他吗？先生您确定？”奴隶商不可置信地把黑奴拉过来，再次向罗森特确认。

当他给出肯定答复时，那个黑奴诧异地抬起头，极快瞟一眼罗森特，随即神色又恢复如常。

“真见鬼，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压在手里没人要呢——好了，出来吧，跟你的新主人回家去吧。”奴隶商嘴碎的念叨着打开笼子锁，拉着绳子把他牵出来。

“它是这些里面最便宜的，所以你只需付我0.3马克就好。”

罗森特付清钱，接过对方递来的绳子。

“感谢惠顾，愿上帝保佑你——嘿，伙计，要来看看吗。”奴隶商送走罗森特后又转头招呼起其他客人。

罗森特带着黑奴走出市场，重新回到街道。他忽然停下的步伐让对方一愣，罗森特转过身沉默地解开捆绑的绳结。

那人不可置信地看着罗森特慢悠悠收起绳子，自顾自的又继续往前走。他嗫嚅着，终是没忍住发问：“先生……您不怕我逃跑吗？”

罗森特听着他沙哑的嗓音，回头上下打量一番，丢下一句“你要是能跑就跑吧”，就头也不回的往小屋走去。

那人又安静下来，思量一会快步跟了上去，却始终跟在罗森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罗森特并不担心他会逃跑，不仅是因为他没那个力气跑，更是因为他在他耳后看到了代表上帝忠实信徒的印记——一个十字架刺青。罗森特始终相信，上帝的一切信徒都是忠实、善良的人。

两人就这么走了一路，谁也没有主动开口就到了家。

罗森特打开木屋门。这是他父亲老杰斯留下的。老杰斯还在世时就常常说起，祖上几代都是木匠，从庄园独立出来到城市后打拼了许多年才挣来这一间屋子，若没有这间屋子，他们还得每年花1.5马克的价钱去租一间木屋房……罗森特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想起父亲来，最近总是这样——忍不住挂念早已升入天堂的父亲。老杰斯这一生勤勤恳恳，是一个合格的基督教徒，理应是升入天堂了的。

木屋里重新燃起煤油灯，火光微弱得很，像是随便从哪吹来的一缕风都能使它熄灭。好在灯罩很快护住那点火光，没有风干扰的火光渐渐稳定下来。

罗森特从食物柜中取出两份黑面包和一些干酪放在餐桌上，扬扬下巴示意那人坐下。“我叫杰斯·罗森特，一个木匠，平常除了去教堂和工作，没有别的什么事情，你的工作大概率也只会有收拾家务以及偶尔给我打打下手。你可以睡在那间空屋子里，前提是你得自己收拾，那里很久没有人住了。毕竟这儿就我一个人，好吧，算上你现在是两个——那么，你有名字吗。”他语速不慢，三言两语就解释了目前的处境。

“是，杰斯先生。我有名字的，不过您要是想赐我一个新名字，我也很乐意更换。”那人拘束的站在桌子旁，并不落座。

“你本名是什么？”罗森特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并未流露出那人预想的施舍神情。

“克里斯。”

“好极了，你继续叫克里斯。”罗森特不可置否。

“可是……”克里斯仍心存顾虑。

“好了好了，杰斯·克里斯，这样总行了吧。”罗森特挥挥手做出最终决定。“现在，坐下吃饭，然后自己收拾房间睡觉。”

克里斯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将凳子挪得离罗森特远些，拿起食物坐下。两人沉默的吃完晚饭后，罗森特就去后院忙活木材，徒留克里斯一个人愣在桌前止不住地陷入回忆——

在上一任奴隶主家里，他因瘦弱被其他奴隶排挤，干最糟糕的活，睡最脏的地方，更别提吃东西，就连水都喝不上几口。现在想来也觉可笑，同为奴隶，他们的怨气不敢向着上位者撒，便将矛头指向同伴。怎么说他们呢，踩低捧高？可他们本身也是那个“低”。只能说是欺软怕硬吧……

后来奴隶主裁员，把他一个边角料似不起眼的废物转手卖给一个过路的奴隶商。

其实今天他并未料想自己会被先生选中，尽管他无数次向上帝祷告，但打心底里，他也认定自己一事无成。不过出乎意料的，罗森特选中了他，并且完全不把他当一个比牛羊还要低贱的奴隶看，他把自己当作一个人，给他尊重、同样的吃食、像样的住所……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吗？上帝终于给了自己一次机会，让他遇到了先生，在他无数的祷告中满足他可遇不可及的愿望。

上帝保佑，克里斯在父母被杀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舒坦过了，他承认自己贪心了，但希望这样美好的日子能一直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