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参行录：第13章

第十三章

是的，被我囚禁了两个月的杜云僧救了我一命。

那是腊月十五的傍晚。

那次刺杀，赵遇龙被杀，马韬瞎了一只眼，滕迁伤了右腿。

为叶家厮杀半辈子没有受伤，退休在庄子里修养的三个老油子，此战一死二残。相比之下，叶放的伤势算不得重，只是胳膊和后背被钢针扎了几个洞，肩头少了一块肉。

云宝山别院里留下了十六具尸体，无法判断出这次刺杀的来源。

因为老宋没有及时返回复命，叶红霜派了人来问询，知道了这次刺杀，随即匆匆赶来。

当夜，五十名叶家家奴武士入驻云宝山，带队的是叶红锋。

家奴武士清理了尸体和血迹，第二天清晨，别院已经恢复往日的宁静萧索，只是墙壁上残破处的殷红，箭射刀砍留下的痕迹，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道，久久不散。

叶红霜看我并没有大碍，就去找叶放和老油子们密谈。

我的大舅叶红锋模样像极了叶槐，身材却更加高大魁梧，穿着深蓝色的衙门制服，腰间挂着一长一短两把刀。长的是衙门制式横刀，约莫一米。短刀长一尺三，样子和横刀相似，之前叶放和我讲过，这叫做障刀。

叶红锋是个粗中有细的人，向叶放询问了详细的战斗过程，绕着整座庄子巡查，又蹲在刺客尸体旁仔细地翻看，却依旧没有弄清楚这伙刺客的来历。

“听说你是个术士。”大舅这样对我说。

我摇摇头。

“那你装神弄鬼得做甚？小心把自己狗命搭进去。”

“今晚跟我回城去，你可以住在你阿娘的院里。叶家的仇人再怎么大胆，也不敢在邯郸城里撒野。”

我摇摇头。

叶红锋露出嫌弃和不屑的表情，叶红霜忙说：“小隐，你不要倔，大舅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谢谢大舅。”我挤出一个艰难地笑，说：“我不想去。”

叶红锋咬了咬牙，说：“我看不出这一伙刺客的来历，比较麻烦。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你，云宝山已经不安全了。如果你不想和你阿娘一起住，我可以在北监给你谋个轻松的差事。”

我看向叶红霜，叶红霜说：“这也是个办法，叶放也一同去最好。”

叶放双眼闪出光来，看得出他对这个提议赞同得五体投地。

在叶红霜希冀的目光下，我再次向我的舅舅表达了感谢，然后说：“我就在云宝山，哪里也不去。”

叶放和叶红霜的热情都慢慢沉寂了下去，叶红锋哼了一声说：“真不爽利！我就看不上你这磨磨叽叽的样儿！娘们似的！”

“大哥你不要生气。”叶红霜忙对我说：“小隐，现在可不是耍小孩脾气的时候。你再好好想想吧，如果决定了就告诉我。”

天亮的时候，叶红锋留下了三十个武士，让他们充作云宝山别院的守卫，一切听从叶放调度。然后叶红锋返回了邯郸城，受了重伤的滕迁和马韬被他骂了几句，也带了回去。

我本想把两个幸存的老油子留下，但叶红霜没有同意，她还是想让他们回庄子里去养伤。我看得出叶红霜对我的不满，但我并不能因为她对我不满就放弃自己的计划。

我需要加快火药的研制，这是比小黄更可靠的自保手段。

叶红霜又密密地嘱咐了叶放许久，才随着叶红锋一起下了山。

来时披星戴月，去时天光渐明。

“叶红锋，我这个……舅舅，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问叶放。

叶放很虚弱，他和我一起站在阁楼上看着叶家兄妹下山的背影，脸色难掩失望。听到我问，回答说：“大公子性情率直……，他是叶家唯一对你阿娘好的人。”

为了证实自己的话，他又说：“大公子在衙门口做事，手下的家奴武士只有这五十个。昨夜小姐去找他，他就全部带着来了云宝山。五十个人……给你留下了三十个……”

叶放自小在叶家三房长大，虽然叶红锋在叶家“红”字辈族谱中排行第二，他却一直叫叶红锋“大公子”，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最后的缠斗中，叶放找机会勒住了瘦小刺客的脖子，刺客的钢针不断扎向他的胳膊，几次刺中，伤到了骨头，脸上也被划了一道，破了相。不过他本来长得就不英俊，一道细长的伤口也算不了什么。

好在钢针上并没有毒。

“听他们的口音像是北边的人。”叶放这样说。

“北边的人？”

“嗯。幽州、定州一带的人。”

“叶家在那边有仇人吗？”

“定州……，狼山是在定州。”叶放想了想，摇摇头说：“不会是狼山，没理由的。”

是啊，没理由是狼山的。

十七年前，叶红霜出嫁到定州，送亲队伍中途被狼山盗匪劫持。叶家穷尽所能营救，耗费了大量精力和金银粮米才在一年后把叶红霜救出。叶红霜受尽屈辱折磨，下山时已生下了男婴叶隐。

即是我现在的肉身。

狼山孙家和邯郸叶家虽是仇敌，但确实没有理由再寻叶家的麻烦。

据叶放说，狼山起家于前朝李唐末年，王仙芝黄巢起事的时候。定州孙家的前辈趁着天下大乱，纠结数千暴徒在狼山落草为寇。朝廷官军剿抚无方，狼山盗贼渐渐做大，兵马数千之众，号称义军，威震河北。

狼山孙家手段高明，强力攻伐太行山各个山头的绿林盗贼，肆无忌惮地劫掠周边富户和商贾，对朝廷则虚与委蛇地周旋，数十年来实力大增。后梁时第二代家主孙方简还从朝廷讨来了一个团练使的名头，狼山群盗成为河朔地界谁都不可忽视的一支力量。

相比之下，叶家虽然是邯郸城的一霸，实力却是无法和狼山相比的。叶家是黑白两道通吃的豪强，但狼山孙家却是正儿八经的叛军。

人家何必为了十七年前的陈年往事向曾经的手下败将出手？而且其目标还是云宝山上无关紧要的私生子。

但这个问题还是让叶槐和叶红莲去操心吧。云宝山别院涌入三十个武士守卫，不用再担心安全的问题，我得处理一下杜云僧了。

他救了我一命，我无法装作视而不见。

但我要怎么处理他呢？

我的原意是把他留在云宝山，方便获取他所知道的有关术士的信息，好让我对这个世界有更加深入和本质上的了解。至于我说让他重修法术的话，那只是虚幻的奢望。毕竟道心坠尘之后重修法术的前例太少，概率极低的事情，我不觉得杜云僧能有这样的奇遇。

但他救了我一命。

我曾经很怀疑他是来偷我的小黄的，如今看起来又不像。我是不是误会他了……

我把小黄唤到面前的桌上，咬牙切齿瞪着它。

如果昨天它能够施展神通，我何必欠那杜云僧的人情？

小黄若无其事地在桌上蹦跳，寻找周围有没有可吃的东西，摇头摆尾怡然自得，对我怒视的目光视而不见。两只天鹅歪歪扭扭地过来拜见它们的主子，被我两脚踢开。

我冲着小黄大吼，张牙舞爪责问它为什么不帮我？为什么不救我？它知不知道我那时就要死了？我喂它的粟米、馒头、碎肉，都进了狗肚子里吗？

它继续无视我的愤怒，不耐烦地叫了两声，展翅摇翎飞去了卧室。

这让我的愤怒无处发泄，更让我心情失落。

是的，我唯一可依仗的只有它，我无法威胁它做任何事情。

小花园草屋中的杜云僧依旧是一副惶恐的死相，见到我和叶放过来，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把老迈的身体挤向墙角。

“你这几天一直在钓鱼？有没有什么心得？”

我友好地把今天的饭食递过去，为了表示感谢，特地加了牛肉和酒。

“花园里燃的木柴一直不断，挺暖和的。小池的水是活水，这个冬天应该不会结冻。钓鱼么，这时节水里没什么鱼，钓不到的。我……我已经没了修道的信心，也……也就谈不到什么心得了……”

杜云僧看着加餐的饭食，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善意，犹豫着说：“快过年了吧，草屋里还是有点冷，能不能给我加一床毯子？”

他变得很瘦，像是一束无叶的枯枝。几个月的囚禁，原本灰黑的须发已然全数花白，透露着苍老和潦倒。

我对叶放点点头，示意同意杜云僧的要求。

杜云僧跪在地上忙不迭地磕头，花白的胡须笤帚一样扫着地上的土。

这世上真的有人会为了温饱放弃自尊。曾经的我也是如此，只没有像他这样彻底而已。这让我觉得心酸，甚至心生同情。

我向他询问术士的事情。

这两个月我只要有时间就和他聊聊，但他始终没有对我完全袒露心迹。这是可以理解的，囚徒怎么会对守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今天，他终于对我放松了一丝心防。

这个世界的道术起源十分久远，最早能追溯到上古先民的神话时期，炎帝、黄帝、蚩尤三族的大战。只是那时先民们还处于蒙昧状态，也并没有道心的说法。

春秋战国时，术士渐少，普通人已经无法再修炼法术，逐渐便有了“无求道之心者不可入道”的观点。

老子李耳穷究古籍，抽丝剥茧之下制定了术士修行的三条准则，即：技精而术；修术者亦须有道心；道心不落尘埃。被后世术士奉为圭臬。

当时秦国术士传承已经断绝，古迈之年的老子跨牛西出函谷关宣道，由此秦地的术士修行才得以复兴，老子的理念也得到了弘扬和验证。

而中原之地，术士修行的风气也因老子道法为之一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其中成就最大的当属鬼谷一派，以“阴符七术”和“鬼谷十三法”纵横天下，门下弟子可左右天下时局。

但术士毕竟人数太少，且大多性情孤僻偏执，为君王不喜。孔丘反其道而行之，创造儒学，立足凡人的礼法和人伦，通过有教无类的入世教化，为天下重塑秩序。至秦汉时，儒学大盛，而其它各派的术士之学渐渐沦为旁门左道。

但这些旁门左道的术士却并没有消亡，历史长河缓缓流淌，偶尔还能掀起一丝波澜。

霍去病北击匈奴，所率汉人骑兵队伍可昼夜奔行三百里，不待休整便突袭人数远多于自己的匈奴部落。便是其军阵中有风系的大术士作法相助的。

昆阳之战，刘秀以数千义军击破王莽百万兵马。当晚夜空有流星如雨，坠入官兵营寨引起大军骚乱。

曹操大破袁绍于官渡，孙刘大破曹军于赤壁，陆逊大破蜀军于夷陵。

陈庆之北伐北魏，李世民东征洛阳，李药师夜袭突厥……

甚至安禄山反唐和黄巢作乱，都有术士的影子。

在这个世界，术士的存在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躲在暗处不甘寂寞。它并不干涉世人的平常生活，却总会在某个时刻现出踪迹，拨弄世间的风云。

杜云僧说，自秦汉以来术士逐渐式微，现在已经不存在所谓的门派了。但每隔数年，还是会有当代威望隆厚的大术士召集天下术士汇集，众人互相切磋交流修行的经验，互通有无。术士们称为蝶聚，取庄周梦蝶之意。

我问他现在谁是天下最厉害的术士。

杜云僧说，当代术士，北方以华山老祖陈抟为尊，南方以布袋和尚契此为尊。

陈抟道长精修道法，门下弟子众多，善五行法术，有翻山倒海之力。

契此大师佛法灵圣，以大慈悲心度化世人，肉身成佛，言出法随。

陈抟？那个被后世道家称为“睡仙”和“陆地神仙”的陈抟？我家小镇南边的山坡上还有一座陈抟庙呢。他竟然是现在的人！

布袋和尚？不就是传说中弥勒佛的化身吗？怎么，他也是五代时的人？

他们居然和我处在同一个时空！

我的心砰砰乱跳——

在我期待的目光中，杜云僧说：

“下一次术士蝶聚是明年三月，清明时节，地点在河东的五台山狮子岭。”

我瞪大了眼睛，杜云僧嘴唇哆嗦了一下，迟疑地说：“我……我不能去的，我现在已经不是术士了。而且蝶聚是极隐秘的集会，或在高崖，或在山洞，凡人即使到了狮子岭，也找不到术士们聚会的地点。我……我也找不到的。”

我笑了起来，把桌上的饭食向他的方向推了推，说：“你好好休息。”

等我走出草屋，杜云僧已经放弃了矜持，抓起牛肉大吃起来。